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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愁似湘江日夜潮】 ...

  •   很重的一声,竹简被沉闷的摔下,马车夫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阿娇复而又叹一口气,扶着车壁将书重新拾起,她明显很颓废地呆住,说不清的无来由的一股烦闷郁结在心。

      她作出嫌恶的样子骂道:“竖子罢!怎值得我牺牲这么多!”忽而呢喃道:“罢,罢,罢,皆是命数。”只得憋回去自己消遣,说罢沉沉地睡下。

      接下来数日,皆是浑浑噩噩地一睡一醒罢了。

      待又一次醒时,暮色已近,马车夫喊道:“翁主,我们已经离开了长安,抵达过汉中,接下来要入临江了。”

      “临江?”阿娇重复了一遍,继而低声念道:“临江,临江。”竟是失了神。

      马车夫听车内依旧无回应,以为阿娇没听清楚,又是一声响起:“翁主,就是——”阿娇回过神来急急打断道:“这几日便是也辛苦了,去边境小镇随意歇息即可,不需要去都城江陵了。”

      她心下若有所失,不久对自己说:“这倒也没什么,都过去了。”

      仍觉得有所亏欠,又心中记挂,便撇开马车夫独自行走在临江的一个小镇上。

      镇上风景尚可,路上行人虽看不出锦衣华服,却也看得出眉眼之间尽是淡然,她深深的呼吸了一下这里的空气,清新却又哽在她的喉间,就这么持续着,立在路中间,差点落下泪来,却又闻得一阵香隐隐地传来,她转身,是一个老婆婆在卖烤鱼,那老人家见着她转过身来,眼眶湿润,含笑道:“这位姑娘一看便不是临江的,我猜,大抵是长安来的吧?“阿娇略是诧异,微微点了点头,“那便对了,姑娘风尘仆仆赶来,是为了见什么人吗?”阿娇欲点头又摇头,一时无话,老婆婆便爽朗笑道:“既是姑娘不好说,我便不再细问啦。姑娘想必是第一次来吧?若不嫌弃,尝尝临江的鱼罢,这里的鱼属我做得最好。”阿娇推却不过,只得颔首,见老婆婆熟练着做鱼,她也是为这朴质民风感动得笑开来。

      她咬了口鱼肉,烤的恰到好处,鲜滑爽口,微微有些辣,她笑道:”在长安一直听说临江的鱼最是一绝,不想真正吃到果真是极好的。“

      是呀。当初那个人离开长安前,正是黯然神伤,见她瞒着家人来送他,却又是笑了开来,待她跑到跟前,却是他安慰笑道:“临江的鱼最是一绝,以前只能呆在长安老老实实听博望苑太傅的教导,而如今真的可以去尝尝,下次你若是有空,我定会带你尝尝我亲手烤的鱼。”

      她思及此,想到那人温润的面庞,和如玉的笑,还有那似乎可以抚平一切的目光,不禁眼泪潸然而下。

      老婆婆见了却并不急着安慰,只是笑道:“看姑娘如此,当是心中有所思吧?”阿娇只是不语。

      “这样,今日也是有缘,我与你讲些奇闻异事罢。”阿娇默然。

      “当时废太子,哦,也便是过去的临江闵王,也曾到过这,那时还特地做了停留四处品尝美食,也是吃了烤鱼,还向老师傅学了烤鱼的手艺,一时甚传临江王体恤民情,与民同乐。而后被人控告侵太祖庙,走时却是安慰江陵父老,一切事宜都交代妥当了,上车后,车轴折断而车被废弃。江陵父老都哭着私下言语:’我们的王不会造反啊!‘并期盼临江王早日归来。后来他到达长安被郅都严刑拷问,我们得知后都觉得临江王甚不幸,当自杀的消息传来时,江陵乡亲都自发捐资建了一座祠堂用来缅怀他。若是姑娘知道,他便是葬在长安附近的蓝田,相传下葬时有燕数万衔土置于冢上,《诗》曰:’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百姓甚是哀怜。姑娘可还觉得这鱼味道做得如何?”

      阿娇怔住听完这故事,付了钱后也不知是如何回的居所,却又是不知生了什么病,发烧胡语,也不知在囔着什么。

      请了医者开了药后只是沉沉睡了一觉后便好了。

      阿娇病好之后,正逢春雨纷纷,杨柳依依。

      她隔着窗看道:\"你会不会知道,我的心思,那日我同阿母说要去江南,我其实还没有说,还会有你,你会怪我吗?我在这里享受荣华富贵,你却只能被人算计,只能隔着碧落看着我,你本可以在舅舅为你准备的大臣中呼风唤雨,也可以像舅舅一样睥睨天下,安安心心踏踏实实地做我大汉的帝王。会有自己的皇后,琴瑟和鸣,会有自己的孩子,教他在上林苑里骑射,会看到自己的臣民,安乐无边,你还可以孝敬自己的母亲。长乐未央——“

      说到这里,她凄然地仰面而笑,”可是,有我呀,都是我呀,是我的阿母结盟不成间接害了你,让你的弟弟做了太子,让他得到你过去曾辛辛苦苦任劳任怨换来的一切,你没有反对,你转身做了你的临江王,临江临江,舅舅更是希望你能做一个临江垂钓的渔者罢,却不想命运弄人,竟是不依不饶,我不该生在长安,你也不该降在帝王家哪。你该是那个山水间行走的潇洒客,我应是江南研墨的女子。“

      ”本想躲在暗处悄悄看看你曾走过的地方,当作另一点念想罢。却是如此,这块地很好,我也喜欢,我吃了烤鱼,味道也是长安无可比拟的,不知你的鱼是否还抓得住吗?“

      她却是还记得那年的三月,她凝神而望,桃花树下的一袭白衣,就那么独自而立,忽而转过身来,淡然地笑,却也是透着一份凉薄。而她手中的那枝被晨露打湿的桃花,早就不知何时到了他的手中。

      从此以后,她每年都要在桃花开放的季节,依旧来到那个地方,悄然折下一枝带着露的桃花,最后,仔细地放在一个古朴典雅的木盒里,轻轻的藏好,渐渐地,这已成为每年的习惯了。

      “我儿对此决定可有质疑?”
      “自是儿之重任,父王无须操心。”
      “嗯,这是亦然。望此去长安,慎言慎行,虑前思后,勿要伤汝父期望之心哪。”
      “当不负父之托。”

      风滑过竹帘,却只来得及看得见一块衣袂急急擦过,屋内似有另一人背立而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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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座坐落在江陵的最大茶楼里。

      一个布衣俊少年上了二楼说书的雅座。

      想不到我终还是来了。阿娇如是想。

      一阵聒噪声将她思绪打乱。

      “怎还不出来?等了许久,莫不是撂下板子自个儿逍遥去了?”

      “别吵,听说这说书人可不一般,自然是要摆架子的,哪能让你这急性子呼之即来的。”

      “你又从何处得知的?我看,必是新人难开口,难为店老板大肆宣扬了。”

      \"你可小些声,我从小伙计那里打听出来的,那人呀,貌似是天下第一...第一——“

      ”哎呀哎呀,罢了,等等就是。“

      阿娇不禁好奇心大发,什么名人呢?天下第一的莫非是?

      却看的堂中竹帘掩处似有人长身而立。单看风姿,便觉芝兰玉树,温润如风。

      他清了清嗓子,拍下听醒木,温文尔雅的声音带上不同其风姿的倜傥潇洒:”诸位可是奉名而至?在下不胜感激。当然,重点还是听书,那些闲话先不谈了。暂且静下心听在下行走江湖时听得一段轶事。“

      众人都静了下来,毕竟平时说书的可没这么年轻的。

      ”传那汉高祖开国时期,江南有一邻水小镇,镇上人大都各得其所,既无日出之劳,也无日落傍归之苦,虽谈不上富庶,却也是一处幽静娴静之处。

      话说这镇上有两户人家,算不上大户,比邻而居,这两户人家是秦朝时避乱先祖居于此地。也得安然度日。

      这两家也算是百年好友,各育有子女,二位夫人也便指腹为婚。
      其男名曰德成,其女名曰桑落。桑落虽算不上大家闺秀,却也出落得温柔娴静,善解人意。

      德成祖上是儒生,怕遭秦始皇迫害居于此地,家风良好,家中也是希望德成读书圆了祖上的梦的,因此对德成重托极大。

      德成也是孝顺,为不负家中,苦读黄老学说,但有疑问之处便推敲多时,为人也老实诚恳。他在夜里把灯点,四书五经读几遍,是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守在一边,她在灯下把墨研,荆钗布裙一双眼,看他寒窗苦读十年誓要上得金殿,果不其然,他的勤学苦读被郡上一位大官知晓,特招。

      送良人到渡口,她说:“妾与君相知,且有十八年。不求拜三公,不择九卿才。却使良人心,勿要金殿变。盼得君始归,以尽妾期期。”

      他说:“丈夫十八年,且伴汝年华。忆曾相见时,汝发初复额。而今渡口送,定晓汝心意。必使玉佩绶,安得印置怀。定不负温柔,迎娶汝还家。”

      看着船逐渐远去,只留下一阵涟漪。那船头负手而立的良人,是否也在看着桑落呢?

      却不想德成被郡上官员给捧到了长安,当时的丞相推举了他,当了大官。锦衣华服,金樽美酒,良田楼阁。

      德成似是迷失在长安的繁华里了,开始的时候也不安,后来也就随波逐流了。

      偶尔想起桑落,却以为她已嫁人了。

      从此也没了青梅竹马时的情趣,但流连在坊间,美人成堆。

      又说那桑落,自从德成离去后,日日黄昏必在渡口等。

      有去长安的人劝她:\"汝其何不值!此去可有还?若得千万亩,把酒对美人。美人多粉黛,难念汝之恩。吾已长安归,未见汝良人。但想大官者,民间可有容?必使得晋阶,抛却汝在后。汝正好年华,嫁与他人罢。“

      桑落不语,只是反问一句:”既予诺,一生又奈何?“

      家乡人都纷纷叹气。

      秋风吹着那夏月走,冬雪纷纷又是一年。她等到,人比黄花瘦。她在夜里把灯点 ,江阔云低望几遍。云里几声断雁,西风吹散多少思念。想他灯下把墨研 ,一字千金。等他衣锦还乡,等过一年又是一年。她等到 ,雪漫了眉头。

      有人打马渡前过,在小酒楼要了碗酒,喝了一口问:”谁家如花女,似玉为谁留?“

      小二叹气不答。

      且看那堤上杨柳数冬雪,又复抽芽数年春。她还在等候。夕阳西下的小渡口,风景还像旧时温柔,但江水一去不回头。”

      听醒木一声收,故事里她还在等候,说书人合扇说从头,这时有人低眼,泪湿了衣袖。
      阿娇却是笑了。

      待她走出茶楼时,一个青年男子急急追出,“公子留步。”

      她停了下来,回头看他,那男子面容俊朗,背上不知背着什么东西,用十分好的丝绸包了好几层。

      她回道:“这位公子可是有什么事吗?”语气中不免多了几分疏离。毕竟出门在外,许多事情是要小心的。

      那男子听出了意思,笑道:“公子莫惊,在下就是刚才那个说书人。”

      阿娇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声音听得耳熟。”

      那人继续笑道:“正是。冒昧一下,方才我见众人面皆带有戚戚之色,唯独公子一笑置之。可是在下讲得不够好吗?”

      阿娇沉思一会儿回答道:“边走边聊吧,我急着赶路。”

      那人笑道:“好。”

      随即跟上阿娇脚步。

      “你所说的那个故事,大抵是负心人罢。那些人是为了故事中桑落的际遇而悲,却不一定经历过这类事,甚至未曾亲眼看过。所以只是当局者清,旁观者’悲‘。
      所以只有两种人会笑——”

      “一种是亲身经历过的人,而另一种是生性凉薄之人。”男子笑接过。

      阿娇与他相视而笑。

      “而我却是不属于你所说的那两种任意之一。”

      那男子饶有兴趣地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这两种恕我不能告诉你。世事难料,谁有能力预测呢?人是最难理解的,这一刻言笑晏晏,下一刻谁能保证风雨无波呢?”
      那男子倒也不讶异,了然地笑一笑。

      “不需告知。我已经知道了。”

      阿娇挑眉、

      到了分岔路口。

      “兄台这是去哪儿?”

      “不过一惆怅客,哪里有美人和美酒,就有我。你呢?”

      “四海为家。”

      “那允许我弹首曲子送别吧,今日一见,已成知音。”

      说毕,那男子就地坐下,拿出背上的包裹,细细打开,里面果真是那把名动天下的绿绮琴。

      阿娇打断道:“你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

      司马相如但笑不语。

      信手试了几个音。一曲高山流水便缓缓泻出。

      阿娇笑了笑。“就此别过,有缘再见。”

      说罢作揖转身离去了。

      只剩下司马相如在原地低首拨弹。

      一曲完毕,周围已聚了许多人,纷纷啧啧。甚是聒噪,他不禁皱了皱眉,收拾好东西与阿娇的方向相反大步流星。人群渐渐散去。

      谁又会想到,多年后的一天,他们会再次想到这次初遇。时光是烙印,深深刻在今天,只是,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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