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轻敛眸》梦忆长

17、彼此救赎

　　叶倾的病反反复复的，大夫说是由于心中苦郁，压抑成疾。什么珍贵的草药赵秋思都可以弄回来，可是叫他到哪里去找那遗失的七年时光？

　　叶倾生病的这一段时间一直在赵家将养着，赵老爷一为做门面，二为自己的儿子，也就忍了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叶倾在赵老爷心里，始终是个巨大的隐患，能把自己的儿子左右成这样，他叶倾是第一个，恐怕也是最后一个。今天能让儿子欺君罔上，那明天呢？赵老爷眯了眯眼，这事要从长计议才好。

　　叶倾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一男子正以肘支头，坐在他床边睡着了，头发高高挽着，眼底泛着青色，一脸倦容，明显是已经守了他好多天。

　　叶倾的眼睫湿润了，他知道是赵秋思，当他听到小兰告诉他那一场琴赛以及奖品‘思倾’时，他就知道赵秋思是在找他，一直在找他。

　　他突然有了一种想要逃离的感觉，这种感觉，他之前从未有过，那是灵魂想要飞离的感觉。

　　打破鸟笼，冲向浩瀚的天空！晴空万里时，翱翔在九天之间，听风吟唱；疾风骤雨时，栖息在温暖的家中，拥抱取暖。

　　叶倾看着赵秋思的睡颜，心想，不管怎样，现在能在他的身边，真好。

　　叶倾拖着重病的身子，用自己的额头去蹭了蹭赵秋思的额。

　　赵秋思惊醒，看见近在咫尺的温暖的笑颜和亲昵的动作，也露出微笑来，连眼眸中都闪着闪闪的光。

　　赵秋思为了照顾叶倾，干脆和叶倾同住一屋，同榻而眠。日升月落，不离左右。

　　赵太守有些不悦，一日，把赵秋思支出去后，来找叶倾。

　　赵太守寒暄了半晌，突地问了一句话：“你以前说的话都做数吗？”

　　叶倾神色坦然，在宣纸上留下一行小字：“情之所向，心之所向，如此而已。”

　　赵太守恨恨的咬了牙，强装镇定的离开了。

　　叶倾的伤稍微好了一些之后，就主动请辞，回枫林给叶奶奶守孝，赵秋思不顾家人阻挠，和他一起搬了过去。

　　赵太守知他二人刚刚重逢，凭儿子那倔脾气，不能硬来。那么，就让时间来解决一切吧！什么兄弟情？兄弟义气？还不是儿时落下的一块心病，觉得有愧于人？等儿子觉得还清了，自然会回来。

　　一年很快过去了，赵秋思从天天不着家，到一个月回一次，再到一星期回一次，最后每天都回。

　　赵太守觉得自己的方法甚好，甚好。

　　可他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赵秋思从一开始就摸清了他爹的心思，所以干脆来个顺水推舟，省得整天有人来找麻烦。

　　有一日夜半，赵太守忽的想和赵秋思谈谈与沁宁公主的婚事，于是派小厮去唤赵秋思，小厮很快就回来了，且答得干脆：“回老爷，少爷房中无人。”

　　赵太守推门一看，房间里空荡荡的，再一摸被褥，全都是冷的，赵太守勃然大怒，把桌上的杯盏扫落了一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忽然，赵太守看见桌上有一只琉璃盏还在原处，纹丝不动。有些诧异，赵太守走过去一扭，只听得一声响，再转头看，原来是床里侧的床板翻了下去，竟是一条密道！

　　赵太守气竭，带了两个小厮，举着火把走进去。走至尽头，触目可及的是黑乎乎的树影，从密道出来，发现这原来是一片诺大的枫树林。

　　太守示意小厮灭了火把，三人踏着月光，向小屋走去。

　　小屋前院中的景象就这么硬生生的落在太守眼里。

　　叶倾坐在石凳上弹琴，月光静静的照在他的身上，显得恬静而美好。旁边的赵秋思担心他被蚊虫叮咬，一直拿蒲扇扇着，脸上映出幸福的笑意。

　　赵秋思正扇着，忽地想起什么，淘气的用蒲扇遮住叶倾的眼睛，叶倾无奈，只得停下。
　　转过脸静静的望向他，赵秋思坐在他身边说：“倾，可以为我弹一曲吗？我好久没唱歌了，就我们初见的那一首，好不好。”说完眨着眼望着他，模样甚是诚恳。

　　叶倾宠溺的用额头蹭蹭他，琴声就真么顺着他的指尖流泻出来，宛转悠扬。

　　赵秋思和着琴声，缓缓开口：“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月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一曲完毕，曲声相和得十分完美，仿佛这些年他们从来都没有分开过。

　　赵秋思抓住叶倾的手，拾起地上的一片枫叶放进他手中，浅笑：“今天是七夕呢，倾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

　　叶倾不回应，就这么看着他的眼睛，等待下文。

　　赵秋思又拾了一片枫叶，高高举起，对着月光柔声：“倾知道枫叶的传说吗？在枫叶落下之前就接住枫叶的人会得到幸运.而能亲眼目睹枫叶成千成百落下的人可以在心底许下一个心愿,在将来的某一天就会悄悄实现，”

　　赵秋思顿了顿，道出了最后一句话：“如果能与心爱的人一起看到枫叶飘落，那么两人就可以永远不分开。”

　　说完，赵秋思仰着头看向叶倾，眼里流露出紧张和不自信，还有深深地眷恋和浓浓的期待。

　　叶倾笑了，暖如春风，他伸手接了一片落叶，别在赵秋思的衣襟上，又按按自己的心口。

　　赵秋思一把抱住了他，那样一个深深的热烈的拥抱，仿佛是盼了很多很多年，魂牵梦绕了很多很多年，叶倾回抱住他，把头放在他肩上。

　　月光的清辉洒满大地，成千上百的枫叶被风吹落，翻飞飘摇在天地间。一把古琴旁，两人紧紧相拥，墨发纠缠，月光在他们身上渡了一层柔和朦胧的光晕。赵秋思的香囊掉落，从里面飞出许多只萤火虫，一瞬间，绿莹莹的光绕满了他们的周身，恍若人间仙境。

　　望着紧紧相拥的两人，赵太守气得差点吐一口老血，也不再往前，扭头就走。小厮们不敢言语，跟在他的身后。

　　赵太守回去后，做了两件事情。其一，派人去鼓动鼓动公主成亲的事；其二，偷偷告诉白家叶倾的所在。

　　白家本忌惮着赵家，但得到了暗中示意后，也顾不得什么，想着能痛痛快快的报仇，给每个小厮丫头都打赏了些银钱。

　　小兰觉得不对，忙趁着出去采办去找赵秋思，哪里知道赵秋思被他爹支走了，小兰什么也顾不得了，丢了菜篮子，就去找叶倾。

　　赵秋思办完事回来，就径直去了枫林，远远就看到小屋前围满了人，白氏夫妇坐在石凳上。心下大惊，但脑子飞速一转，就知道了前因后果，忙向府中跑去。

　　经过和他爹一夜的谈判，赵秋思妥协了，放叶倾一条生路，等他安顿好叶倾后，和叶倾再不相见，否则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赵老爷甚是满意自己这一招，让白家在前方喊的喊杀，自己偷偷把人囚到后方，以叶倾生命作胁迫，让儿子退无可退。

　　只是他忽略了儿子发的毒誓，是自己死无葬身之地，但叶倾始终都被他护得好好的。

　　当赵秋思再次看到叶倾的时候，叶倾已经瘦的不成样子，眼神也有些呆滞，大大的眼里不再闪烁着温柔，而是布满了哀伤。

　　小兰和叶倾在一起，见了赵秋思，十分愧疚：“对不起，我告诉了他叶奶奶的事，因为他不跟我走，始终相信白家只是想出气，不会要了他的命，他怎知白老爷心里早已扭曲的不成样子！我找你又找不到，我……”小兰捂着脸嘤嘤地哭了起来。

　　难怪叶倾成了这个样子，他这些年的忍受和委曲求全，活活害死了自己唯一的亲人！世间还有什么比这更残忍的事！

　　赵秋思拍拍小兰安慰道：“别自责，你尽力了，帮我们守着门。你以后就留在赵家吧。”

　　小兰点了点头，用衣袖擦了眼泪，退到门外去。

　　赵秋思扶住叶倾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倾，都过去了，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你还有我。”

　　无论怎么劝，叶倾的眼里也没有恢复生气。

　　赵秋思一看无法，拿过桌边的剪刀，猛地向自己的心口扎去：“你这里痛，我和你一起痛；你要是不想活，我陪你一起死。”

　　叶倾瞪大了双眼，在剪刀离赵秋思心口一寸时，抢了过去。

　　赵秋思抱住他：“我们一起活下去。”

　　叶青使劲的点了点头，手里的剪刀‘咣当’一声落地。

　　叶倾的眼里又恢复了温柔的神色，赵秋思很高兴自己以毒攻毒的方法起到了作用，因此更加爱护叶倾，把叶倾安置好后，告诉叶倾自己要处理事情，等一个月后再来，然后安排人在林中布置了阵法，就安安心心的走了。

　　他没有看见的是，他刚一转身，那人眼中温柔的神色就消失殆尽，只留一片死寂，那是绝望的，无可救赎的死寂，像是燃尽的炉火，无论再怎么努力，也不会再冒出一星半点的火光。

　　赐婚的皇命下来了，赵秋思往后推了三个月后，向父亲提出请授业的先生，然后自己以此为名去建造宅院，安排好一切后，就迎来了末子语等人。

　　为了和心爱的叶倾在一起，赵秋思谋好了退路，但天总不能尽如人意，就是艳阳高照的炎炎夏日，也会突的下起倾盆大雨，让人猝不及防，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