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轻敛眸》梦忆长

16、折翅豢养

　　赵秋思查到了叶倾被白家收养，遂寻了一婢女询问情况。

　　白家原是城南一户乡绅，白瑭老来得子，并且只得一独子，因此甚是宠爱。

　　理所当然，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白少爷，骄纵跋扈，目中无人，平时更是恃强凌弱。面对着这样一个纨绔子弟，白老爷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但每次都因为下不去狠手而收效甚微。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白少爷终是栽了跟头，还是大跟头，被人割喉于房中，等下人发现时，早已丢了性命。

　　白老爷痛失爱子，忧患成疾，一病不起。

　　几年后，白夫人带着丫头去换琴，看见一少年，眉眼温和的坐在店中弹琴，与老板一说话，才知道少年是个哑巴，且有一位祖母。

　　少年每天在琴房为老板招引顾客，老板把自己家一间破旧的小屋让给这一对祖孙住，每月再发少许银钱。

　　白夫人只觉得这少年甚为亲切，加上自己老而失子，于是好感更甚，常常把少年招进府中，来来往往三月有余。

　　白夫人很喜欢这个孩子，尤其是他眼眸所留露出的温柔，让他重新有了一种当娘的感觉，与白老爷一商量，干脆将这孩子收为义子，养在身边。将叶倾改为原先儿子的名字，白陌。

　　白氏夫妇因为没能管住先前一个孩子，于是在叶倾身上下足了功夫，叶倾也很听话，从不违逆他们。

　　可渐渐地，白氏夫妇患得患失的心理越来越严重，总觉得叶倾会离开自己，因此从刚开始出门由婆妇跟着，再到后来干脆不让叶倾出门。有时半晚上的，叶倾正睡着，他们会突然出现在叶倾的床头。

　　禁脔也不过如此，那种被人折断翅膀，强行关在鸟笼中的感觉，是常人无法忍受的。

　　然而，他是叶倾，是时时刻刻都微笑着，温暖着别人的叶倾，再说，白家收留了他和祖母，让他们衣食无忧，他又怎能提更多的要求？求他们放他自由？

　　整日被关在房中，饶是脸上微笑不变，心里却早已抑郁成疾。

　　白氏夫妇的恐惧随着岁月的流逝有增无减，忽然有一日，做了一个梦的白老爷，把矛头对准了叶倾的奶奶，谁也不知道他做了一个怎样的梦。

　　叶奶奶的饭变成了连猪都不吃的馊饭，冬天时御寒的棉衣里填的尽是柳絮，生病了一个人费力的在床上翻动。叶奶奶连呻吟都不敢，每到痛苦至极时，她会扼住自己的咽喉，她怕叶倾听见。

　　这些叶倾全都不知道，他每此去看奶奶的时候，奶奶都会慈爱的看着他，告诉他自己一切都好，让他不要忘了白氏夫妇的大恩大德。

　　经历过家破人亡的叶奶奶知道，只有自己死了，白氏夫妇才会放心，才会善待她的孩子。

　　只是，自己很想再多看看他，看他娶妻生子，为他生下小小孙子，那时，她会像所有的曾祖母那样，拉着孩子小小的手，给他讲太爷爷，爷爷的故事，冬日冷了，把孩子裹在自己的袄里，夏天来了，用长长的竹竿子给他粘树上的知了……

　　叶奶奶在自己幸福的幻想里，安静的离开了人世，临走时，嘴角仍挂着一抹微笑。

　　白氏夫妇大舒了一口气，叶倾终于完完全全属于他们了。

　　白氏夫妇安排人埋葬叶奶奶，可这一次叶倾前所未有的固执，一定要把奶奶和父母葬在一起，白氏夫妇拗他不过，只好答应，条件是必须要有一堆小厮跟着他。

　　叶倾看着奶奶唇畔的笑意，心里得到了极大的安慰，虽然自己折了翅膀，失了最渴望的自由，但自己的亲人是含笑而终的，圆满的没有一丝遗憾。

　　所有的用品都是叶倾亲自操办的，所以才有了这么多的线索留给赵秋思。

　　白府的婢女告诉完这些事给赵秋思的时候，自己已经泣不成声，她跪在地上，拉着赵秋思的衣角，大哭，泪水流了满脸：“求求你，求求你快去救救叶倾公子吧，你再不去，他就要死了。”

　　赵秋思大惊，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此话怎讲？他……。”

　　婢女大急，连声也变了“公子难道还不明白吗？叶公子葬叶奶奶的时候，可是有一大堆的小厮跟着呢，你道原先的白少爷是被谁杀的？就是叶公子的爹呀！”

　　赵秋思要急疯了“那他现在怎样了？”

　　婢女摇摇头，有些绝望“我是伺候叶奶奶的，所以那天一并去了，回来后叶公子就直接被关起来了，我听其他下人说，老爷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但我想着老爷夫人毕竟养了叶公子这么些年，总不至于真的割喉放血，就算，就算……也不会这么快。”

　　赵秋思定了定神“小兰，你先回去，我要回去带人马过来，估计来白府时到半夜了，到时希望你帮忙开一下门。”

　　小兰坚定的点了点头，然后挎着手中的菜篮子越走越远。

　　赵秋思此时很庆幸自己昨晚发了一顿酒疯，叶奶奶是昨天下午才下葬的，小兰说的对，白氏夫妇养了叶倾这么多年，不会这么快就要了他的命。

　　赵秋思没有回府，直接去了在城郊驻扎的兵营，假传赵太守的命令，说白家秘密关押朝廷官员，当即就带走了一队人马。

　　夜黑的无边无际，像一个巨大的无底的深渊，吞噬着周遭的一切。仿佛谁融进了这黑渊中，都会万劫不复。

　　小兰迷倒了看门的仆役，早早就等候在那里了，一听见动静，就急忙拉开了门。

　　一众人一进白府就掘地三尺的找人，摇晃的灯光，嘶打声，怒骂声，嘈杂声充斥了整个白府，前所未有的混乱，前所未有的凄厉。

　　当赵秋思找到叶倾的时候，叶倾已经奄奄一息。

　　双手被束着，吊在房梁之上。黑发凌乱的披散了一头一肩，浑身上下都被鞭子抽打的鲜血淋漓，那鞭痕一道道深可入骨。

　　赵秋思只觉得眼前一片血红，如此触目惊心的红，就像在张牙舞爪的嘲笑他没有找到他，看护住他，保护好他。

　　赵秋思红了眼，解下叶倾，也不理会众人，抱着叶倾夺门而出，骑上那匹黑色的马，几声鞭响就奔远了。

　　官兵这才发觉被赵秋思给骗了，哪里有什么朝廷官员？回去定要告他一个以权谋私，扰乱百姓之名，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赵秋思抱着叶倾，拼命挥动着马鞭，只觉得怀里人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叶倾的生命一点一点在流逝，他的心一点一点被碾碎。

　　第二日，府衙之上。

　　赵太守坐在下方，主审的是县令。

　　堂上跪了一众人，白氏夫妇以及白家的奴仆，驻扎的将士官兵，还有整个事件的罪魁祸首——赵秋思

　　赵大人扶额，看着不争气的儿子，只觉自己的脸面都被他丢尽。

　　赵秋思供认不讳，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枫州赵太守之子赵秋思，先是假传军令，其后扰乱民安。按律法当斩。

　　然县令并不敢这样判，毕竟是赵太守的独子，赵太守虽整个过程一言不发，但并不代表他就无异议。

　　白氏夫妇商量了一下道：“大人，我们白家可以收回状告单，不要索赔，也不向赵公子追究什么责任，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乡邻问起来，也可替赵公子解围。但只有一个要求，望大人能成全。”

　　县令看了一眼赵太守，声音略显威严“说，什么要求？”

　　“把小儿白陌送回。”

　　县令还未说话，赵秋思就站起来“你们夫妇连想都不要想，叶倾不会跟你们会去的，就算我今天死在这里，也是要护着他的。绝不让白家的人再伤他一分一毫！”声音带着不可置疑的坚定，力道十足，仿若可穿云破石。

　　“孽畜！”一句话也没说过的赵太守突然出声，声大如雷，把众人都唬了一跳。

　　赵秋思没再说话，只是他那坚定的眼神再一次向所有人宣告了他心中所想。

　　一瞬间异常安静，滴水可闻 。

　　白老爷欠了欠身，神色当定“既然赵公子不肯交出犬子，那么……”

　　眼睛微眯成了危险的弧度“我白某人在这里状告叶倾，他父亲杀死了我儿子，正所谓父债子偿，请大人还我儿子一个公道。”说罢，白老爷深深的拜了下去。

　　赵秋思反唇相讥“当初他父亲凌迟处死，整整三千刀，难道还解不了你的气吗？什么父债子偿，全是一派胡言！”

　　县令也道：“那件案子早已了结了，白老爷就不要再提了。”

　　白夫人伏地大哭“替仇人养了整整七年的儿子，我们愧对白家列祖列宗在天之灵，死了有什么面目去见我那可怜的儿子呀！”

　　赵秋思终是忍不住“白陌那是自食恶果，死的也不冤枉，你们扪心自问，养了叶倾七年，可真有把他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来对待？”

　　赵秋思在叶倾这件事上分毫不让，失了他原本宽和温厚的性子，众人都很诧异。

　　唯独赵太守知道原因，对于此时的赵秋思来说，找到叶倾，是在绝望之处遇见最美的惊喜。他不会轻易放手，七年前那次，就已经让他悔至现在了。

　　说到底，也是自己的儿子，多多少少还是能理解的。

　　于是，在一声‘孽畜’把众人吓到之后，赵太守又说话了。

　　“此事兹事体大，赵某人不会偏袒徇私，也不想让县令大人难办，就上报朝廷吧。”

　　县令十分感激的看了一眼赵太守，既然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众人也都默认。

　　是的，这件案子无论怎么判，都不能服众！所以要上报。

　　怕什么，上面还有一个沁宁公主呢，自己派人对儿子‘救兄弟’这一行为动之以理，晓之以情的说给公主听，还怕圣上不开恩？圣上下的决定，有谁敢说一个‘不’字？

　　半个月后，果然传来了谕旨：奉天呈地，皇帝诏曰，朕甚感赵秋思顾惜兄弟之情，特此赦免其罪，钦此。

　　所有的一切都尘埃落定，无论是怨恨，还是不甘，都要随着这圣旨散去，这就是帝王，掌管着天下人的生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谁能轻易说一个‘不’字？谁又敢轻易说一个‘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