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轻敛眸》梦忆长

14、往事随风

　　赵府这几日陷入忙碌之中，连一日三餐都是在各自的房里吃的，赵秋思自从领命去寻找末子语，赵府中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此时的赵秋思当然不会努力去寻找什么末子语，他给众侍卫分了任务后，就来到那片枫林之中，去找叶倾了，赵秋思欢喜的想，当皇上震怒下旨撤了婚事时，他再找个适当的时间让末子语出现，这样一来，他即可随了心愿，也不用使赵家遭受多么大的损失。

　　走进小屋一看，他傻眼了，叶倾不见了。

　　他呼喊了一阵，又在房前等了一阵，都没有见叶倾回来，最后在极度苦恼之下走入房中，躺在了叶倾的床上，把头深深地埋在被子里，脑中放映着过往的一幕一幕，只觉得心越来越疼，恍惚中，竟有泪水自两颊滑下，却无半点哭声。

　　是的，这个结局自己虽尽力避免，却还是天意吗？他，还是走了，无论他用多么缠绵的话语，为他做多么欺师灭祖的事情，亦或是温言细语，小心看护，一步步计划着他们的将来，都不能留住他。

　　无端的听到自己心碎裂的声音，赵秋思扶着心口，躺了一会儿，又坐起身，擦干眼泪，泛出苦涩的笑意。

　　等我，赵秋思默念道，等我处理好家里的事情，无论天南地北，亦或是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

　　赵秋思心绪本来就不安，又经此一变，竟再也撑不住，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恍惚中，有人帮他盖上了被子，又用手轻抚了他的脸颊，最后在他额上落下一吻，赵秋思知是那人的气息，努力想要睁开眼抓住他，让他不要走。却是徒劳，头昏得厉害，眼皮仿佛也有千斤重，无论如何都不能睁开。但心里隐约感觉到了什么，竟划出两行泪来！

　　那人替他揩去了泪水，又用额头在他的额上蹭了蹭，赵秋思知道自己每次和叶倾告别，叶倾都会用这个姿势来送他，感到身边人的脚步声越走越远，最后随着门‘吱呀’一声响，世界再次陷入了寂静之中。

　　叶倾回头隔着房门最后望了一次那人，对屋外的白衣男子点头，示意可以离开，走至枫林中，叶倾摘了一片还是青色的枫叶，忽地弯下身来，竟生生喷出了一口血！

　　白衣男子去扶他，可他脑中却有些昏昏沉沉，世界越来越模糊，最后在眼中呈现的，竟是一片鲜血染红的枫叶。回忆一大片一大片的涌进脑中，然后清晰的定格在那个红枫叶落满地的黄昏。

　　火红的枫树林中，小小的男孩子正在独自练琴，夕阳红彤彤的照在他的小脸上，漫天遍地都是红色，多么柔和的光辉！孩子一遍又一遍的练着，直到手指痛得厉害，扬起手一看，竟是出血了，孩子把手指放入唇中，吸吮了几下，然后又接着练。

　　另一个孩子离家去玩，走进这枫林之中，只觉得应该是个很好玩的地方，看呀，这里的枫叶落了多么厚的一层啊，就算躺上去也软绵绵的，走了不知多久，发现自己迷路了，不停地往前走，在林的深处，他看见了一个和自己一样大的孩子，正静静地坐在地上练琴，想是已经练得久了，落下的枫叶井盖住了他盘坐的腿。他真是傻，男孩子这样想到。

　　赵秋思不假思索地走过去，停在叶倾的身边，问道：“你怎么如此用功啊？爹爹给我请的先生，让我气走了三回。”

　　叶倾远远的看到有人走近，但无甚在意，没想到他和自己说话了，停下手，扭过头看着他，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不发一言。

　　赵秋思差异男孩有如此清澈的眼眸，一尘不染的清澈，让人有一种虹销雨霁，彩彻区明的感觉。

　　且静静的盯着他。赵秋思又道：“我叫赵秋思，我娘说她很喜欢秋天，本来叫思秋，谁知我姐姐和婆妇门整天笑话我，说什么‘思春’的，我也听不懂，娘听了后就给我改叫秋思了。你呢，你叫什么？”赵秋思也坐在地上，很认真的进行孩子之间的交往。

　　叶倾听着他说完，笑了。是很温暖的笑容，像这红红的枫叶一样带有温度。叶倾把琴放到一旁，用手把周围的枫叶全部都拢走，留下一块干干净净的土地出来，然后找了一片叶子，用手把它撕成一缕一缕的，在空地上拼出自己的名字，红彤彤的名字，叶倾。

　　赵秋丝见他一直不说话，此时又拿叶子拼名字，就知道他是哑巴了。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很难受，觉得这么好的人，怎会如此？要是该哑的话，也应该是他赵秋思，他又不听爹娘的话，还常常惹大家生气。他觉得自己应该为那个男孩子做些什么，于是撑着下巴甚是诚恳的问道：“叶倾，你有什么心愿吗？”

　　叶倾扭过头笑了，笑得如沐春风，他看着赵秋思摇摇头。

　　随即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点点头，又拼下几个字‘你会唱歌吗’

　　赵秋思觉得自己有些懂他了，他因为开不了口，又酷爱音律，想必不能曲声相和也是一件憾事，自己好歹还能吼两嗓子。

　　于是非常用力的点了点头，又有些害羞道：“我只会唱一曲。”清清嗓子，唱道：“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这本是首诗，因为爹爹罚他背诵，他又实在背不出，就想了这么一个办法，编成曲子。

　　叶倾一动不动的凝神细听，有时稍稍皱下眉，有时又笑逐颜开，待赵秋思一曲唱罢，他又抚上他的琴，稍稍改动了刚刚不和谐的几个音调，完完整整的又弹了一遍。

　　赵秋思很惊异，他觉得叶倾生下来就是弹琴的，而且，第一次对自己会背诗显得这么开心。

　　看看天色，似乎不早了，赵秋思道：“你明天还来吗？我来找你。”

　　叶倾微笑着点点头。

　　赵秋思和他道别后走了几步，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路，层层叠叠的枫叶铺满了整个大地，走到哪里，都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有些气馁，又回到叶倾身侧，挠挠头，不好意思道：“那个，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叶倾放下琴站起，示意赵秋思跟上自己，就向前走去，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踏在软绵绵的叶上，和着夕阳的余光，就这么慢慢走向回家的路。

　　以后的每一天，赵秋思都会来这个枫林里，而且也想到了绝对不会迷路的好办法，就是从家里拿一根红绳，绑在经过的地方当作记号。如此日复一日，转眼已半旬。

　　赵大人惊喜地发现，原来不学无术的儿子，近日突然变得勤恳好学，整日里去背诗，有时睡着时书还盖在脸上，赵大人是发自肺腑的喜悦，但还有些疑惑，于是，理所当然的就发现了叶倾。

　　想起叶倾，赵大人很是不悦，叶倾的父亲不是什么善类，因此，叶倾生下来不会说话，都被大家归咎于是父亲的业障太深的缘故，如今，竟是这样一个孩子让自己的儿子改变了心性，还日日去寻，真是让人匪疑所思。

　　叶倾的父母本是老老实实的生意人，在街边摆起一个面摊，本本分分的卖面，收入虽然不多，却也够小两口和老母平时花销，一家人生活的幸福安宁。

　　只是有一天，十几个纨绔子弟路过面摊时，看上了叶倾的娘，于是强行将她带走。又是一个老套的故事，虽是老套，但还是在穷人和官僚之间反反复复的上演着，等叶倾的爹找到他娘时，她娘衣衫破烂，满身血污地躺在后街里，大睁着眼，眼里满是绝望。

　　生意再也做不成了，叶倾的爹日日夜夜的守在他娘身边，等她娘稍微好一点了，就变卖了家里的物什，拿着钱，把她们安置在枫林的深处，自己一去不回。

　　家里只剩下自己的妻子和母亲相依为命。

　　一晃又是三年，枫州一连出了十几桩命案，富贵人家的纨绔公子一个个死于非命，且死相残忍，让人不忍相看。

　　调查了半个月无果，又陆陆续续的有人死了，惊慌充斥着官宦家的每一个人。一切很好猜到，这个杀手就是叶倾的爹，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第一件事就是手刃仇人，再慢慢地把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纨绔子弟一个个杀死，让他们也尝尝那种命被别人捏在手里的感觉，痛苦的，慢慢的死去的感觉。

　　叶倾的爹回到家时，妻子和母亲都泪眼盈盈的看着他，嘘长问短，关怀备至。叶倾的娘渐渐发现了他爹的变化，那一双让她温暖的眼眸，几时充斥了血色与暴虐？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升起，她不敢想，这太可怕了。那就和他有一个孩子吧，有了孩子，也许一切都会重新开始，幸福的重新开始。

　　孩子出生了，取名叶倾，‘倾’是期望当初倾倒她的温柔眼眸能再度回来。

　　然而，这世上，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它就不存在，该来的，还是要来，因果循环往复，最终都逃不过一个‘劫’字。叶倾的爹终是被人捉住，他为了不连累自己的母亲和妻儿，用刀划花了自己的脸。

　　赵太守亲自下令，判处凌迟之刑，整整三千刀，叶倾的爹才断了气，在他断气之时，眼眸中又出现了那消失已久的温暖，真好，自己报了仇，还能保住妻儿平安。

　　众人唏嘘不已，又都大舒了一口气，只是人们看到，在刑完刑之后，一个女子一身缟素，带了一块巨大的白布，来收拾遗体，再定睛一看，居然是那个许久不见的卖面女子，她收敛着尸骨，生生道着：“我来接你回家。”于是乎所有的一切都清楚了。

　　女子收完丈夫的遗骨，就亲自到赵太守府上领罪，她期望自己以死谢罪，但求能保住母亲和幼小的孩子一条生路，赵大人叹了一口气，应允。

　　是日，女子三尺白绫，吊死在丈夫坟前的树下，一切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