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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孟婆汤酒吧 这个男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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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浩然轻轻的把画夹上的画取下来,放进旁边的包里,然后收起画夹,他该去摆摊了。
站起来,回过头,见到一个女孩子在他的面前,盈盈的笑。
“宁心,你什么时候来了?”王浩然一点都不奇怪,这个叫宁心的女孩,每天都会出现在她的面前。
“刚到。”宁心的回答跟往常并无不同,尽管她在他的后面,站了超半个小时,她喜欢看他画画的样子,虔诚而又深情。
“宁心,我来。”王浩然想抢过宁心手里的包,宁心已经把它背在了肩膀。
“宁心,你不用每天都来的。”王浩然呆呆的站在一旁,看着宁心熟练的帮他把摊档摆好。
摊档不外就是铺一张洁净的帆布,摆几幅美丽的图画,这些图画是王浩然画的,有山水、花卉,更多的是人物,都是稍稍的侧面,把女孩子那种羞涩和美丽恰倒好处的表现出来。
摆好了,宁心就端坐在旁边,双手抱膝,看王浩然画画。
王浩然画的是刚才在江边看到的景色,他从来不习惯,看一看,再画一画,他总是静静的看,看完,再慢慢的画。
第一次看王浩然画画,宁心很奇怪,他为什么不坐在江边,边看边画,在凤凰的沱江边,有很多这样的人在写生,他们的笔都是随着眼睛的游走而在画板上落下。
“头脑里的东西远比眼前的景物要深刻,”王浩然这样去解释,“一笔一看,那是描摹,从头脑里喷薄而出,才是创作。”
宁心不说话,她不懂得什么创作描摹,她只喜欢他画画的样子。他的画,确实好看,特别是人物,那些被画在画纸上的女孩子,放在你的面前,能够把你的眼睛吸住。
把宁心的眼睛吸住的,除了王浩然画中的女孩子,还有王浩然。
王浩然不像那些所谓的画家,绑着小马尾,留着一小缀胡子,或者像那些美院的学生,衣服上粘着些水彩、油画,他永远是清爽整洁的,一袭洗得发白的衬衫,一件微灰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旅游鞋。
宁心喜欢这种不做作的洁净。
宁心第一次经过王浩然的摊档,王浩然正在埋头作画,她一下子被他吸引住了,他在画一个女孩子,瓜子的脸,柳月的眉,飘逸的长发,碎花的裙子,侧身端坐,稍稍回首。
王浩然正在画女孩子的眼睛,宁心从来没有见过人这样去作画,几乎用尽自己的气力,虔诚而深情。
在停笔的瞬间,一滴泪从王浩然的眼里落下,落在画板上,正正的滴在女孩子的手上,宁心仿佛觉得自己的心在融化,一点一点的融化。
后来,宁心发现,每次在江边,王浩然静静的看完景色,总是画这一幅画,画完就收了起来,然后靠在北门的城墙下把摊子摆开。
宁心就端坐在王浩然的面前,让王浩然给自己画画,王浩然细细的盯着宁心看,那种眼神,像要把宁心吞没,宁心被他看得心惊肉跳,看完后,就不理宁心,埋头专心的画画,再也不看宁心一眼。这个画,跟刚才画的女孩子一样,虔诚而深情,只是在结束的时候,没有那一滴泪落在宁心的手心。
宁心有点失落。
失落的宁心也只是一瞬间的失落,很快就被王浩然画中的自己所折服。
“比真人还漂亮。”宁心欣赏的说。
王浩然脸红了一下,从来没有人这样去赞叹他的画,不是他画得不够好,而是从来没有人这样浅白的赞美过。
不过,就一下,他的脸又恢复了微微的苍白,有点瘦削冷峻带着刚毅。
宁心问多少钱,王浩然头也不抬,说,“十元。”
宁心便把钱放进王浩然面前的小袋子上,她看到,小袋子零零散散的散落着不多五元十元的票子。
拿着画,宁心一路上回首了很多次,每一次,王浩然都是低着头,默默的作画——他从来不为自己的生意吆喝。
事实上,王浩然的生意也不好。城墙外面,就是北门的码头,码头外面是长长的空旷的江边,江边铺着带点砂红的条石,好多人在兜揽生意,用的是数码相机,拍的是数码照片,还包含美丽苗服,也不外是十元钱,有什么人会花同等的价钱去画画?
那已经是好些天以前的了,现在,宁心可以气定神闲的帮王浩然摆摊,看王浩然作画。
为了照顾王浩然,宁心曾经带着姐妹来到他的摊档前,让王浩然画画,当然,她们也是满意而归——王浩然的画,特别是他的人物画,能画到人的心里去。这句话,是王浩然的导师说的。
“宁心,你明天不用来了。”王浩然淡淡的说。
“为什么?”宁心一下子愣住了。
“明天我走了。”王浩然头也不抬,“我来这里已经太久了。”
王浩然说过,他不习惯在一个地方呆得太久。
太久?宁心在心里默算,从第一次见到王浩然开始计算起,也才不足一个月。
王浩然不答话。
“是很久了,”宁心喃喃的说。对她来说,或者是一瞬间,对王浩然来说,确实是太久了,一个地方,没有值得留恋的东西,一刻也许会是一万年。
“宁心,”王浩然终于抬起头,望着宁心,“宁心,谢谢你。”
宁心望着王浩然真诚的脸,有点想哭,她想听王浩然说的不是谢谢,如果他说我爱你,宁心肯定会幸福的扑到他的怀里,然后跟他浪迹天涯。
“你去哪里?”宁心抿抿嘴唇,尽量不让王浩然看出自己的伤感。
“不知道,我想我会先回荆州老家。”王浩然答道。
我是一只玛瑙蝶,无论飞到哪里,都会回到蒙特瑞寻找自己的魂。王浩然跟宁心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酒吧阴暗的角落。鹅黄的灯,清淡的折射着他的落寞。
宁心在一家酒吧上班,这家酒吧有个让人一眼就记住的名字:孟婆汤酒吧。
有一天快要打佯的时候,宁心一个人的在柜台收拾东西,王浩然闯了进来,坐在柜台前的吧椅上,头也不抬,问,“有孟婆汤吗?”
宁心怔了怔。
王浩然见没有人答话,就抬起头。
宁心一下子记住了他的眼神,忧郁而深情。
“我不是孟婆,”宁心笑了笑,王浩然也笑了笑,有点苍白的勉强。
宁心给王浩然一杯糯米酒,这是凤凰本地的特酿,比那些啤酒洋酒要香醇得多,这个男孩的忧郁,一下子在宁心的心里结成一个疤,再也抠不掉。
第二天,宁心就在北门的城墙下,看到王浩然在画画,这个男孩子,那滴深情的眼泪,把宁心融化。
每个晚上,王浩然都会来酒吧,喝两杯酒,然后慢慢的离去。
那个晚上,王浩然第一次没有把酒一饮而尽,他端着酒杯,挑个暗淡的角落,坐了下来。
“我是一只玛瑙蝶,无论飞到哪里,都会回到蒙特瑞寻找自己的魂。”王浩然这样说,“有个女孩子,一直在我的心里,十年了,我怎么也忘记不了。”
宁心于是知道,画中的那个女孩子就是王浩然的魂。
“她说过,她喜欢这些安静的小城,我就一站一站的寻找过来。王浩然去过乌镇,去过周庄,去过婺源,还有诸如比较偏僻的黄姚古镇……等等很多古镇,为的是在那些地方可以找到他的魂。”
“可是,最终还是无法遇上她。”王浩然潸然的说,“所以,每一年,我都会回一次荆州老家,或者,在那里,会有奇迹发生。”
宁心知道奇迹还没有发生,如果有,她也就不会在凤凰遇见王浩然,一个她甘愿被他融化的男孩。
那个晚上后,宁心开始早早的起来看王浩然画画,帮王浩然摆摊,然后,抱膝端坐在王浩然的旁边,看他画画。
在王浩然专心画画的时候,宁心热情的招揽顾客。王浩然的沉默,宁心的开朗,游客以为他们是一对流浪的情侣,因此多了些生意。
对于每一个游客,王浩然总是很认真的对待,如同每天他在画那张神圣的画像。
宁心已经习惯了王浩然在身边的生活,这个时候,王浩然突然说要走,宁心一下子觉得很不自在。
宁心听到王浩然说回荆州老家,知道王浩然又去寻找奇迹,她的心有点酸,一个鲜活的人,永远都比不上一个梦。
再看王浩然,仍然像往常一样的沉默,宁心突然觉得,自己在自作多情,王浩然从来没有表示过他喜欢她,他怎么可能会留恋凤凰?
宁心递给王浩然一个面包,王浩然接了过去,啃了起来,吃完了,再埋头画画,凤凰的山,凤凰的水,凤凰的吊脚楼,从王浩然的笔端流出,蒙上一层宁静的美。
整整一天,他们再没有说过话,宁心也没有心情去兜揽生意,就是这样静静的抱膝,坐在王浩然的旁边。偶有相熟的人经过,宁心也是微微一笑,不多话。
一直呆到下午,宁心才站了起来,对王浩然说,“我上班去了,”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王浩然嗯了一声,拿画笔的手微微一颤,停了下来。
待到宁心在拐角处消失,王浩然便收起摊档,到江边去画画。每天的这个时候,他总会和宁心去吃点东西,饭、或者是粥,甚至是面或者是包子,吃完后宁心才去上班。
今天,宁心走了,王浩然没有心情去吃东西,直接去了江边。
凤凰的落日,微微发红,倒影在波光粼粼的沱江,闪烁着耀目的白。
王浩然取出画夹,托着下腮,却没有心情去看景色。宁心的沉默,告诉他,她很不快乐,她不快乐,是因为他要走了。
第一次见到宁心,是在酒吧。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踏足凤凰,凌晨的凤凰,少了很多喧闹,他甚至听到沱江潺潺的流水声。
旅途的疲惫,思念的痛苦,站在孟婆汤酒吧前,他有一种想要忘却的冲动。
孟婆汤?一碗漂着彼岸花滴着孟婆泪的汤,据说可以擦除人所有的记忆。
宁心一句我不是孟婆让他的心微微一怔,在宁心清纯的笑容下,他不得不挤出一点笑容来回应——他很少笑,说话也是淡淡的,你无法听出他的内心。
宁心却听了出来,第二天在城墙下,宁心一下子认出了他来,而且坐在他的对面,让他画一幅她的画,微微的侧身,稍稍的回首,他的心竟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费了好大的劲才从注视的记忆中走出来。
在宁心拿着画走后,他没有抬头看她,仍然藏在画里,却用眼角余光去偷瞄宁心远去的身影,宁心的每一次回头,都让他想起十年前那个夕阳西下的背影,亲切而熟悉。
每个晚上,他都会出现在酒吧,喝两杯宁心端来的酒,和着喝下的,还有宁心的笑容,她实在是个可爱的女孩。
两个晚上之后,在宁心可爱的笑容下,他终于敞露了自己的心怀,这么多年,他第一次面对别人,说自己内心的痛苦和思念。
第二天,他收起画夹,竟然见到宁心抿着嘴站在自己的后面,他的心动了动。
此后,宁心每天都来看他画画,帮他摆摊,还带他去吃凤凰的肉蒸粉皮。
几年的流浪,他都是一个人,有时候,他甚至听出了自己脚步声的寂寞,他已经习惯,孤独的穿越在每个他所能想到的古城,每一处,都保留他的希望。
在每个地方,他都会停留一个月,在凤凰,他不想例外,尽管,他的心有时候会跟他说,你可以呆久一点,或者说,永远都停留在这里。
每每想到这里,他就害怕,他不是害怕自己,而是害怕别人,害怕宁心——宁心看他的眼神,他还是能够读出她的眷恋。其实,他也习惯宁心的陪伴,甚至有点依恋,他很难想象得出,如果有一天,他在画完画,回过头,没有见到宁心,他的心会是怎样的失落。
所以,还没有到一个月,他就想走,在这根刺还没有刺入太深的时候,拔出来,还不会太痛,只会渗点血。
他感觉自己就是那根刺入宁心心中的刺。
他知道这种刺的厉害,他的心,就刺着一根这样的刺,十年了,无论他做什么,都会痛,有时隐隐的痛,有时撕心裂肺的痛。
他只能不停的画,不停的画,直至耗尽自己最后的一丝力气。
太阳整个落在了沱江,凤凰的夜色开始璀璨起来,酒吧的摇滚以及声竭力撕的迪士科让人的脑袋发晕。
王浩然走进一间小小的餐馆,在凤凰,或者说在旅游区,这种小的家族式的餐馆很多。餐馆差不多坐满了人,王浩然只能坐到一张已经坐了人的桌子前,过了好些时候,还没有上菜,王浩然才想起来,每一次,都是宁心去点菜,他只要安然坐着就有饭吃。
王浩然哑然失笑,站起来,胡乱点了些菜,不一会,饭和菜一起上来,他迅速的吃完,就走了出来。
背着包,王浩然回到旅馆,躺在了床上,不想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