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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藤江七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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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半,车终于开进平阳县政府的管辖区。我们一行人要去的地方叫普林西普,一个靠近国境线的边陲小镇,离平阳县三十公里。
我们的v国是个在世界地图上颇为显眼的国家,我自认对它的地理环境相当了解。跟环境科学院的那些家伙不同,我亲身去过北方的苔原,南方的热带雨林,东部的沿海沙滩,西部的高原雪山。我们采访过许多著名人物,写他们的故事给全国人民看,且乐此不疲。但我们像蚂蚁一样盲目地忙碌,像这样靠在窗边看风景的机会不多。落日斜在天边,光是火红的,山是火红的,路是火红的,整个世界都是火红的。人是会思考的、火红的苇草。
车停在平阳县服务站。我掏出手机,给藤江七海聊天。通常是我先发去信息,内容无非是“在哪”或者“我在路上”。她曾经揶揄过,说我是被神抛弃的西弗齐,永远在路上。
她回得很快,说:“一路顺风咯,姐姐要采访一位戏骨,不陪你聊了。”
看来我刚刚那句话是“我在路上”。我没理会她的话,继续说:“采访还没开始,你慌什么。真不是你的风格。”
“我要做功课的。看过《给紫桐花的六封情书吗》?”
“没。”
“那《路上的风景》呢?都是戏骨老先生的作品,正式的文艺爱情片,很多人说被感动得哭得稀里哗啦。”
“你不会流着泪跟我聊吧?抱歉抱歉。”
“怎么可能,你见我哭过吗?”
我想,她可能开始认真了。于是我改变问话的语气,说:“那位戏骨演什么?”
她说:“一个患卢伽雷氏症的父亲,电影里有一幕是他坐在车窗边看天,我就觉得他特别像你。”
我赶紧回:“别,我不认为我会成为下一个霍金。”
等了一阵子,她不说话。我想尽量表现出对她的关心,于是问:“戏骨老先生是谁?你还没告诉我呢。”
她说:“你绝对认识。”
我说:“我认识的戏骨有几百个,还有重名的,我怎么知道是哪个。”
等了一会儿,天色暗下来了。沈导递给我一叠资料和一罐咖啡,拍了拍我的肩膀。真怀疑我们不是好同事,不是说好采访明天才开始吗?现在就摆出逼我开夜车的姿态,行,反正在所有人眼中我都是那个不知疲倦的永动机卢永炎。
我正准备收起手机,藤江七海的信息突然发过来了,是一大段话,她说:“我也只知道戏骨是个有名的外国人,没去查他的背景资料。主编口口声声称呼人家戏骨,一开始我还以为他姓戏名骨呢。我本来想查查的,可是我又想,主编这样做肯定大有深意,暗示我别的资料没有参考价值,要想做出我藤江七海的风格,必须抛开外界的一切干扰,达到无我境界。我不能辜负主编一片苦心。再说了,戏骨是什么?观众尊敬的证明,演员成功的符号。既然行业里他是令人仰望的存在,我就没必要纠结他的生前身后事。你看电影看的其实就是他一张脸对吧?就算你想不起来他是谁,但你的记忆在他的眉眼间标上了独特印记,你不能说叫不出他的名就是不尊重他。这就是所谓戏骨对观众的意义,也是我想向大众传递的讯息。”
我不确定自己完全看懂了,傻了一会,说:“厉害,居然不知道受访对象叫什么。”
她没再回信息。
尽管我知道也许多余,我依然找了戏骨的详细资料,给她发了邮件。我们都是名噪一时的记者。我们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会否准备好一切完全之策。对藤江七海而言,抛出刁钻问题制造突袭是她的长处,她也恰好对这些感兴趣。而我擅长的是定义式提问,我自信对受访对象有足够的了解,永远在对话中掌握主动。我也始终确信,专业是我们最该看重的东西,可以相信,但绝不能依赖奇迹。
普林西普是个融合了东西方文化的城市,我对它不陌生。我本想在一段工作结束后带老爹开眼界一封远方来信使我的计划搁浅。信上的内容跟我看过的数封情节雷同。甲死后,膝下乙丙丁三子欲分家产,因后母阻拦而争论不休,家庭矛盾不断升级。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甲”是梨园宗师周东祥,我还真不会插手。更关键的是,后母要将丈夫打下的基业卖给邻近的A国。一旦牵扯到民族文化纠纷,我不得不出手。
城区规划并不合理。我们按图索骥,只找到一栋神似的钟楼。大雷自告奋勇前去拜访,因他也姓周,自命宗师远亲,进门后立刻摆出孝子千里奔丧的架势,眼睛鼻子挤弄了半天,就是没落下一滴眼泪。管家诧异地看着他,估计他以为自己碰上面部神经抽搐的病人。
我将大雷拉到一旁,说:“你这位前辈活得还挺悲催。”
大雷说:“这关我什么事啊。”
我说:“不如这样,我朝没人看得见的地方打你一拳,你一痛,眼泪就下来了,还怕不好套近乎?”
大雷大义凛然地说:“英雄流血不流泪。”
我说:“没想到你这么骨气啊,来啊,你说打哪儿。”
大雷依旧大义凛然:“打哪儿都不成,谁规定我必须哭?再说,我怎么知道这方法一定行?我们连这究竟是不是周前辈家都没搞清楚。”
我严肃地说:“我是不是这个团队的主心骨?”
“当然。”
“以及中坚力量?”
“算一个。”
“所以我的话够本引领团队的前进方向?”
“应该够。”
“切入正题,说吧,你想打哪儿。”
大雷的眼睛鼻子再次皱成一团,说:“卢永炎你玩我呢?!”
我笑:“哈哈哈,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好玩?”
平地一声雷响。我看见了天堂。
大雷本名周佳磊,因脾气火爆被我和沈导叫成大雷。相处这么久,我竟然忘了他的炸弹属性。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当大雷一跃而起挥动巨爪击打我时,不忍痛付出点代价是平息不了他的怒火的,比如我迅速肿起来的半张脸。
“兄弟,别晕,革命尚未成功。”
这是大雷的声音。
我说:“不怪你,是我咎由自取。这算工伤吧。”
“你问问导演,这又不是私人恩怨。”
“导演呢?”
“还在找目的地呢。兄弟,别睡,胜利女神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我还想调侃他的天山折梅手,看一看到他那张脸就笑不出来了。他一个糙老爷们为了我泫然欲泣可怜楚楚。于是我说:“行了啊,我没什么大碍。拿你开心是我不对,我道歉。采访任务比较重要,让我起来。”
“兄弟,你现在连话都说不清楚就别逞强了。”
我除了有点听不清自己的声音,左脸火烧一样之外,还真没什么感觉。
大雷安慰我说:“没事,咱不靠脸吃饭。”
那是你吧。我心想。
“别动!”
我心里一惊。这声音不是我的不是大雷的,关键是,它好听得紧,我能想象到声音的主人是妙龄二八的少女。至于相貌,看到再作评价吧。
“你们是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