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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画里纤纤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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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脚悬浮于虚空中。
惊呼险溢出口。
晏惟笑起来:
“老油画而已。”
确实是一幅画,有着和真人一般大小的尺寸,描摹毕肖已极。
这幅画被固定在大厅正北墙壁极高处,油画上半部垂挂着暗色帷幔,以至于无论在大厅任何位置,都只能窥见画里人物的一双腿脚。
晏惟举着一盏老式马灯,已经踏上楼梯第一阶。
台阶蜿蜒呈T字型,登至中间小平台后似羽翼般向东西两侧展开。
灯光汇聚在脚下,形成无边黑暗中一轮微弱的圆。
那马灯颜色很奇怪,不是一般老油灯常见的昏黄,也不是白炽灯泡白晃晃的模样,如果非要形容,倒有点像染了银灰蓝的月色,透着丝莫名惨淡。
我有比较严重的夜盲症,只好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盯着这满月似的灯光。
看久了会起幻觉,像是漫步在苍茫鬼域,脚下所依惟有凄凄月华。
不知走了多久仍旧爬不到楼梯中间的小平台。
一阵刺骨寒凉袭来,晏惟的声音似来自遥远异世:
“小心,这楼梯设计有点小古怪,看着不长爬起来可要命。”
我定神一看才发现鞋跟险些踏空,晏惟正回身用手搀住我。
他的手可太冷了些。
“哦……谢谢。晏先生您的手……”
灯光闪烁下他眉梢一跳,扶我站定后不着痕迹撤回手去。
“冒犯了,情急之中无暇他顾,陈小姐见谅。”
其实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他的手温度低得不正常。
“……没关系,倒是我要谢谢晏先生。”
晏惟礼貌地略略颔首,回转过身继续登楼。
“伯父去世后留下这幢房子,遗嘱说这里面有很多旧玩意儿要处理,我便从英国赶回来。这地方确实太偏僻了一点,我开着越野都觉得难走,陈小姐徒步而来,想必烦恼的很,抱歉了。”
我想起刚刚走进晏公馆外庭院时看到的那辆越野。
不过晏惟难道不是晏老先生的儿子么?
“伯父……?”
我疑惑道。
晏惟又笑起来:
“法律上的父子,实际上的叔侄。伯父是我父亲的兄长,大我父亲二十多岁,我母亲死于难产,其时父亲又亡于海难,伯父便抱了我当成亲生儿子。”
原来竟有这么层关系,好在晏老爷子身后只有晏惟一个后人,否则这遗产继承、处理等等的问题,估计也是一桩难事。
“不过我伯父可不会养孩子,只是按时给我生活费罢了。我刚长到会算一加一等于二,他就托人辗转把我送到英国去念寄宿男校,一年也见不着几次面,只怕你们古董店对伯父的了解都比我多些。”
说着说着楼梯终于到了尽头,中间那一方小平台上竟然有小巧家具的影子,用防尘布罩着。
晏惟伸手将防尘布掀开,赫然是两个极秀气的暗红丝绒沙发,中间还隔着个雕花玻璃茶几。
他举起灯照了照西面的楼梯。
“先歇会儿,待会儿上面那段楼梯也不短。”
我笑着点点头:
“不好意思,叨扰了。”
晏公馆本身是一片晚清半殖民地时期的西洋建筑群,中间这幢主馆有安妮女王式建筑的某些特点,不过可惜的是那些原本极其漂亮的玻璃窗不知何故已经发黑变污,据晏惟讲这整幢建筑的电力系统也坏得差不多了,才导致室内暗成这个样子。
晏惟把马灯搁在玻璃茶几上,长舒出一口气。
平心而论他不算一等一的美男子,也已不再少年,可偏生有一种罕见的气质,礼貌又不失诚挚温和,春风化雨间亦有雷厉果决,尤其那一双眼睛……
这样的人总是吸引人目光的。
我侧头过去,他也同样望过来,灯影幢幢中他眼光如刃,我再次别开视线,却见他灰蓝衬衫银灰西裤,腰间一侧却别着只不伦不类的电工工具袋,脚上套着不知哪儿来的旧军靴。
方才视线都被他一张脸孔引过去,竟未看到一本正经的晏先生是这么个打扮,显然在为我开门之前他正与晏公馆坏掉的电力系统搏斗。
我忍俊不禁,低头微微一笑。
孰料晏惟竟同时笑起来。
“陈小姐……唉,我晏家实在对不起陈小姐,房子太老经常落灰,对不住……”
他说着递给我一方灰蓝手帕,叠得方方正正。
我怔住,急忙用手在脸上乱擦。
晏惟又是一阵低笑。
温热气息覆上来,带着丝绸的细软。
晏惟的手隔着薄薄巾帕,透出正常体温。
我轻轻一震,未曾料想他竟然亲自帮我拭去鼻尖灰尘,这动作委实太过亲昵,可被他做出来却像熟识多年的故人旧友再正常不过的举动,并没有冒犯轻薄之意。
再者,方才在楼梯上时,他搀扶我的手分明是冰冰冷冷的……难道那是我的错觉?
我正想着,一阵更大的落灰却从天而降,呛得我咳嗽起来。
灰尘逐渐散去后我忧心忡忡地发现身上的套装已经没法要了,不仅如此,我露在外面的皮肤上也尽是尘土,狼狈至极。
晏惟也好不到哪里去,正用手背擦掉脸上的灰。
他捂住口鼻举着马灯站起来,仰头向我们背后墙壁极高处那幅油画望去:
“可能是画上帷幔积攒的灰尘……”
我顺着他目光向上看,幽幽光晕下还是只能看到画里人纤纤秀足细细脚踝,苍白皮肤上裹着一双深红鞋子,长长绑带绕来绕去,在那踝骨上打成两个大蝴蝶结。
再往上,却是整个儿没进黑暗里,什么也瞧不清了。
晏惟蹙眉道:
“这画里的是我们家某位祖姑母,好像是我伯父的远房小姑姑,这宅子清末民初的时候建起来的,原先是她的产业,住在这里的也是她,后来她年纪轻轻就没了,房子才到我伯父手里。”
我问道:
“这画怎么挂得这样高?膝盖上面全都看不到。”
晏惟笑起来:
“或许当时窗子电灯都好好儿的时候,大堂里很敞亮吧,她又是宅子的少主人,画像便挂到上面去了,夜里笙歌办个舞会什么的,抬头便是高高位置里公主似得画像,可是体面。”
我跟着他的话想象了一下那时光景,又回头看看如今楼梯下一团漆黑的大厅。
晏惟叹道:
“现在这个脏乱的样子,接下来几天可要麻烦委屈陈小姐了,我也得收拾收拾这宅子,东馆西馆那么老大也不知能不能拾掇出个模样来。”
我刚要说不麻烦,这都是应该的,他又提起马灯向西侧楼梯上头照过去:
“不过陈小姐来之前我看了一下,西馆那边我祖姑母住过的主卧还算干净,地方儿也大得很,陈小姐这几天就先歇在那房间里吧,”
他目光上下逡巡过我落灰的套装,顿了顿又道:
“主卧衣橱里有好多祖姑母当年穿的衣服,保存得很妥帖,老东西质地结实得很,陈小姐要是不嫌弃就先穿那些吧。”
我连忙婉拒:
“这怎么好意思,我自己带了换洗衣物,怎能麻烦您的。再说了,您祖姑母的那些衣服裙子,都是古董衣,也是在晏老爷子委托单上的,我哪儿能穿啊。”
其实我还想说,要是可以睡客卧我就睡在客卧,如果没有我自己带了睡袋,随意将就一下就成,主卧是人家祖辈大小姐住过的地方,贸然打扰总是失礼。
晏惟似乎看透我意思,摇头笑道:
“陈小姐待会儿到了西馆那边可就知道了,我祖姑母那些衣服,多得可以拿出来办个上世纪二十年代四季时装展,况且我现在手头钥匙一大箱,哪吧是哪把我都还没太搞清楚,要不是东西两馆主卧锁眼着实奇形怪状,咱今天晚上都得在大厅打地铺。我和伯父感情本就稍淡,至于这老宅和祖姑母我更是见都没见过,要说冒犯,咱们也是一起失礼打扰了。”
我只好点头道:
“却之不恭,麻烦了。”
晏惟引着我离开楼梯小平台,再度缓缓踏上灰尘满满的西侧楼梯。
“还真是挺麻烦的,这地方太大年头太老,东西又多,可真头疼。我先送你去西馆主卧安顿一下,里面还有浴室什么的,只是不知道还能不能用。我暂时住在东馆主卧,我伯父小时候应该住过那间房子。有什么事情也别拨电话了,这块儿信号时断时续的,直接摇房铃,我试过,那玩意儿联通东西两馆主卧室和大厅,声音特响,我可以听见。”
我刚想说些什么,晏惟忽而将我从宽阔的西翼楼梯西边拉到东边。
“陈小姐还是过来这边走,这两翼侧楼梯靠墙地方都是收藏柜,里面什么玩意儿都有,可别吓着了。”
鉴于他手里马灯只能照着小小一块,我也看不清什么靠墙的收藏柜,他这么一说我却提起了十万分兴趣,不由问道:
“请问是那种西洋珍宝柜一样的吗,就是高高的还带玻璃罩子,里面都是珊瑚蝴蝶鸟类驯鹿标本,还有好多动物骨骼和古怪小东西的那种?还是明清多宝格样式的?里面放着瓷器玉器书画卷轴的?”
晏惟见我兴趣大增,微微摇头没办法似得笑起来:
“陈小姐还真是……有趣的人。西侧这边是珍宝柜那类的,玻璃罩里面什么都有,我看过,大多是昆虫蝎子珊瑚标本,还有一些泡在玻璃缸里的动物啦小雕塑啦十字架啦油画木版画啦什么的,还有一个柜子是头骨。”
我完全兴奋起来:
“不好意思,请问……我能看一下吗?”
晏惟挑眉,做了个请君自便的手势。
我这才想起来风衣口袋里有把手电筒,摸出来之后即往墙边凑过去。
晏家昔时是做什么的我是不清楚,但必定富甲一方。这些珍宝柜都是高阔样式,避开窗户贴墙放着,下面好几级抽屉微凸出来,上面是展示立柜,几层直通到两三米的地方,里面应该密密麻麻全是各色标本收藏。可惜大多玻璃罩都满布灰尘,只有个别地方应该是被晏惟瞧过,留下巴掌大一块亮晶晶的圆。
我自风衣内兜里拿出保护手套和口罩,又取出软毛刷,回头望向晏惟。
他提着马灯站在原地,看着我出神,见我全副武装,先是一愣,然而哈哈大笑起来:
“陈小姐你……哈哈哈哈哈,没事没事,你随意,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小心别被灰尘呛着。”
他双眼本来颇是凌厉,这么一笑起来却变成个温柔八字,活脱脱大狗模样。
我这才觉得他其实也还年轻,不过比我大个四五岁光景,应该三十未到,只是初见时那般气势着实太盛,才显得老成。
我戴着口罩比划了个OK,转而去轻轻扫掉面前玻璃罩上的灰。
也不知这晏家老宅是不是因为窗户玻璃坏掉光线照不到的缘故,珍宝柜里的标本竟然保存得相当完好。第一个柜子里是色彩斑斓的蝴蝶,一路层层叠叠摞上去,衬在黑天鹅绒上好像炫目云朵;第二个柜子里则是各色蝎子蜈蚣,尾巴都被拗成漂亮的圆弧形,绛紫深绿老蓝种种深色落拓离合,煞是好看;第三个柜子改成了清一色珊瑚,几乎包揽了所有可以想见的朱红色阶,交叉的枝桠如古树又似血脉,根部装饰着灰蓝细绒带,蓬蓬勃勃盛放在玻璃罩中……
我猫腰踮脚一路看到最后,只觉意犹未尽,正踅摸着最后一个展柜里的头骨,晏惟忽而凑近过来,提着马灯也照向展柜里面:
“陈小姐,”
他指着立式展柜二层一个头骨道:
“我觉得,那个好像是人类头骨。”
我刚刚才看过那个地方,不由也点头道:
“嗯,我也觉得应该是。”
他见我没什么反应,又问道:
“你不害怕?”
这回换成我反问:
“害怕什么?这种老宅洋馆里,有些人体骨骼收藏并不奇怪,就算现在的画室、生物医学教室之类的地方,偶尔也会有真的头骨。”
晏惟下颌微仰,盯着我道:
“荒郊野外,破旧古宅,信号还不好,陈小姐就不怕这里闹鬼?又或者……我是开膛手杰克一样的连环杀手,想对你不利也说不定啊。”
我摇头道:
“我要是胆小怕闹鬼的话,就不会干这一行了。再说了,殷夫人和晏老爷子知根知底儿,她老人家对晏先生您的评价也是很高,您要是连环杀手,那殷夫人这么一把岁数,可不是看人看得太不准了些?”
晏惟眉梢扬起,笑道:
“殷夫人和我伯父确实极其相熟,我和殷夫人之间,倒比和我伯父还亲近些,我小时候啊可还幻想过把她和我伯父凑作对儿,当我伯母呢。她这次不来,倒也不是全因为身体不好,她啊,那是觉得我这年纪,也该安家立业,给她生个大胖小子抱抱了。”
我视线还纠结在那些惨兮兮的白骨上,只听得他开头说什么自己和殷夫人亲近,结尾又说什么大胖小子之类的,下意识便附和道:
“那可正好,殷夫人认识的名门淑女那样多,晏先生一表人才,何愁找不到合意妻室?”
晏惟点头道:
“对啊,所以她让你过来见我,名为工作,实为相亲,她那是打好了如意算盘,要把咱们凑一起。”
我这下完完全全听明白他在说什么了,不由笑道:
“请晏先生别拿我开玩笑了,我就是殷夫人店里一工作人员,小门小户爹不疼娘不爱的,哪儿能和您相提并论呐。”
晏惟叹道:
“我也还真没觉得我就是高门大户爹疼娘爱了。”
我这才想起他说他父亲遇到了海难,母亲又因难产而亡的事情来,不禁又急又愧,反映过来说错了话。
“对不起,晏先生,我一时情急才……我不是那个意思。”
晏惟眉眼挤在一起笑起来,摆摆手道:
“嗨,我也就是那么一说,你别动不动就道歉啊觉得叨扰啊什么的,咱们今后几天还得一起把这地方儿清理出个样子来,你既是殷夫人得意弟子,也算我半个妹妹,别叫我晏先生了,就喊晏惟吧。我呢,也叫你陈爰,你看怎么样?”
我赶紧挥手:
“这怎么好意思,我还是……”
“小爰。”
“哎!”
我下意识答应完才反应过来:
“唉……?”
晏惟又是哈哈大笑:
“你看看你,这都答应了,还那么麻烦做什么?叫我名字就成了。”
我只觉得他这个人略相熟之后总是爱调笑,而且还是那种一本正经正大光明君子坦荡荡的调笑。
他看着我,又是笑着一挥手:
“走吧,先去西边主卧。你啊,先把自己安顿好了再来看这些东西也不迟,反正这宅子永远都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