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点绛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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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点绛唇
春歌丛台上，冬猎青丘旁。呼鹰皂枥林，逐曾云雪岗。射飞曾纵鞚，引臂落鹙鸧。
又是一年早春，山花照着山坞，连绵的胭脂色像是火烧溪水，树树枝枝尽可迷了人眼去。宪帝龙颜大悦，亲自带领皇族甲胄，亲贵侍卫前往城外狩猎。外人只道今年风调雨顺，民安国泰，却不知令久居深宫的皇帝出游的原因，是那今年格外郁郁葱葱蘅芜。
蘅芜今年三岁，虽还未长开，但已经有了剪水双瞳点绛唇的味道。人也格外灵巧聪慧，能说会道，能写会画。因见生人不多，有些内敛沉静，但由于自小在宪帝身边，惟独对宪帝亲昵无比，这也无疑不小的满足了帝王威严下对于亲情的渴望，便愈发的对这位小郡主疼爱起来。但虽是宠爱，却管教极严，要求极高，这次狩猎，也没有例外的并未让蘅芜跟随。
女眷不好抛头露面，但男子必是自小从马背书卷中长大，所以所有的皇子都陪同参加了，当然，也包括最小最不受宠的九皇子，万俟玦。九皇子虽是最小的一个皇子，但宪帝并未遵循“孻仔拉心肝”的原则，原因是九皇子出身卑贱，母亲是一介宫女，生下皇子后也只是升为良人，不久病死，这等有辱皇帝颜面的往事便在宫中变得讳莫如深了。
宪帝的其他儿子也有不少出类拔萃的，宪帝名本为万俟琮，太子万俟琛已弱冠，较为中庸，三皇子万俟琰和四皇子万俟珩皆以到了志学之年，亦是人中龙凤。皇子中取名皆或多或少与美玉有关，只有九皇子，玦，意为有缺口的佩玉。
风劲角弓鸣，大旗挥下，马蹄狂乱，尘土飞扬。此番已是年轻权贵之间的较量，靠坐于貂皮铺就的雕花木椅上的宪帝，微笑的注视着驾马狂奔向前的青年。太子骑马正中最前，身穿金丝黑底大蟒褂，左边是相差半个马身的四皇子万俟珩，手握鞭绳，身体前倾，身下一匹亮黑色河曲马，身披绛红色撒花大袄，疾走的风将大袄挂成了肆意的一抹红。太子右边是三皇子万俟琰，顶上金璃璎珞，又系一条五色丝绦，相比万俟珩，万俟琰骑马更为稳重，不紧不慢的与太子保持一个马身的距离。
在最右边靠树林的位置，是九皇子万俟玦。万俟玦作为最小的皇子，年方七岁，却也能驾驭的了□□身形较小的枣栗色骏马。虽不受宠，却也是在皇子之列，虽位置最偏最后，但也无大臣或亲贵之子超他之前，因为宪宗最是注重规矩，万岁眼皮底下无人敢逾越，只是心中不屑。所以当骑对将要四散开来，各自狩猎或四面合围而猎时，无人在意九皇子往右斜插树林，与前行的队伍脱离开来了。
万俟玦慢慢的驾着马，当身后的烦杂声渐渐远去，他开始往回走，却也是往树林深处走。万俟玦不喜欢这种假情假意的簇拥着其他皇子，又被其他人假情假意簇拥着的感觉，父皇永远只会注意那些个皇子，自己做的再好也一样会被忽视，那么何必凑热闹自取其辱呢，又不免落他人口舌，说自己逞能献殷勤。
万俟玦漫无目的的走着，这片树林的景致倒好，平时鲜少有人来，只有附近的一些猎户村民在此砍柴或打猎。树林里密密地生长着许多又高又瘦的树，遮住原本亮蓝的天，只露出那几块碎银子般稀稀的光。树林是自足的，谦卑的，除了树木的生长它没有其他任何的贪图。因此树林是简单的，朴素的，树林里没有自命不凡的岩石，没有钩心斗角的灌木和为所欲为到处抢占地盘的野草。万俟玦喜欢这种空旷和恬静，给他带来珍贵的内心的安宁。
就这样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树林里被人踩出的一条小径上。
地上满是沉积的褐色的落叶，马蹄踏在上面，发出嚓擦的声响，连马背上的万俟玦也感到了一丝软糯轻飘的感觉。落叶褐色非常纯粹干净，仿佛历尽沧桑，超凡脱俗。
突然，就在这几片褐色的叶子上，万俟玦发现了几滴刺眼的鲜红，这种本不属于落叶的颜色，突然给林子里带来一丝危险肃杀的感觉，连鼻尖好像也飘满了一股血腥之气。
万俟玦并未感到害怕，更没有折返，一份好奇和刺激感袭上他心头，他不禁催马轻轻前行。
复行几十步，万俟玦终于看到一个踉跄的身影，像是一个人，但异常矮小，又像是什么小动物。他又赶上几步，终于看清是一个比他更小的小孩。听到声响，奔跑的孩子迅速转头，万俟玦先是看到了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眸，然后是满是伤痕的脸。孩子像是被身后的万俟玦惊吓，又像是猛然转头没站稳，一声未发就突然倒地。
万俟玦只好下马，凑近看清孩子的面容。这是一个男孩，只有四五岁的样子，一只脚没穿鞋，血肉模糊下又粘了不少枯叶枯草和泥土，另一只脚穿了草鞋，却也是破破烂烂，看起来甚是狼狈。而面容分辨不清，和手臂一样满是伤痕，只能看到干裂苍白的嘴和长如扇的睫毛。
犹豫踌躇了一会儿，一向不管闲事的万俟玦还是费力的扯起小孩，又努力将他放到马上，自己也爬了上去。其实对于搭救这个孩子，万俟玦心中有十万个不情愿。自己虽穿的不如其他皇子一般丝绸蟒褂，但也是干净整洁的，这一来不仅弄脏了自己的手脚衣襟，还必须要先报告父皇。宫中规矩森严，万俟玦没有势力大到弄进个人不用报备，为防将来解释不清，万俟玦觉得还是先向父亲说明，这一来又免不了抛头露面了。但若是放着不管，当日落西斜，这孩子必定被猛兽啃的白骨森森，一想到这，万俟玦立刻驾马快速前行，不久就远离了这片树林。
远远地看着一拨人围着那万众瞩目的王，皇子和青年们正在让父皇查看自己的收获，这一次太子、三皇子四皇子似乎又不相上下，太子和四皇子是满载而归，香樟野兔飞鸟种类繁多，而三皇子万俟琰却是猎到一头有着漂亮犄角的成年梅花鹿。
万俟玦缓慢上前，翻身下马。宪帝看上去并未对万俟玦的出现有丝毫不快，许是实在为其他皇子的成绩感到欣慰骄傲，只是面对上前的万俟玦，宪帝眼角慈祥的笑纹变淡了，而当看清万俟玦身上半拖着半驮着的孩子时，所有的笑纹都消失了。
“拜见父皇。”万俟玦虽扶着孩子十分不便，但仍然恭顺跪拜了宪帝。
“今日狩猎，为何丝毫不见你的收获，还带着生人弄得灰头土脸的，你就是这样面圣的吗？”宪帝的口气已然不悦，“看看你几位出众的兄长，你虽小，毫无建树不说，但也不能失了规矩。”
“父皇。”万俟玦说道，“儿臣并非一无所获，这个孩童便是儿臣最大的收获。故而斗胆恳请父皇给儿臣一个辩明的机会，并满足儿臣的一个请求。”
“说下去。”
“儿臣这几日读书有感，虽不敢妄议君主之道，却认为之所以有处庙堂之高的权重贵人，是因为普天之下有黎民百姓做着根基，故上位者须保证百姓不饥不寒，养生丧死无憾，反之则…”
“则什么？”
“则无异于独夫民贼。”
在场人皆垂头扼腕，无人敢发出一点响动，全场寂静。
半晌，万俟玦抬头见父皇沉默不语，却也无大发雷霆之色，只是深深凝眉注视着自己。万俟玦刚好对视了一瞬，心跳如鼓，却又控制不住的大胆说了下去。
“博施于民而能济众，若广施恩泽以让人民安居乐业获得民心，以民为贵、社稷次之，为民着想，忧民之忧，乐民之乐，则为得道，天下顺之。”
万俟玦又抬眼看了看身旁昏厥的孩子，“儿臣今日在林中策马之际，看到这孩童昏厥，遍体凌伤，却坚毅异常，故无法见死不救，恳请父皇能准许儿臣带回宫中治疗，留在身边，儿臣一人孤寂，也好作伴。”
“皇上，这孩子莫名出现在围场，底细不知，贸然放入宫中…”
“父皇，儿臣自小住在西宫偏院，鲜少有人，更不会随便出门。宫中太医医术精妙，还请父皇准许。”
“留宫陪伴一事往后再议，准入宫治疗。”宪帝说道，“朕今日乏了，回宫罢。”话毕，长袖一甩，起身离席。留下众大臣拜退后议论纷纷。
“李大人，估摸着这皇上怕是生气了，却又找不到话反驳九皇子大逆不道的言论。”礼部侍郎王大人勾着眼睛，凑近低头说道。“恐怕那孩子来路都难说，棋虽险，但剑走偏锋，九皇子年纪轻轻，一鸣惊人得圣上注目那。”
“三哥，你说父皇态度不明，这是什么意思？”四皇子万俟珩问道，“圣心你我怎好揣测？还是先随父皇离开吧。”万俟琰含笑答道。
哒哒的马蹄声向在山间，队伍仪仗排列整齐的回返。宪帝坐在轿中，闭目养神模样，脑海中却不住的想万俟玦的话，万俟玦的语气，万俟玦的神态。九皇子自幼丧母，出身卑贱，沉默了七年，是在一直刻意隐藏锋芒，谋划今日一击吗？但无可否认的是，今日七岁的万俟玦的一番话，已让宪帝不得不注意到他，或者说，无法再忽视他。
这时的万俟玦与那孩子共乘一骑，落在最后。万俟玦也是心情复杂，不知今日的举动到底是对是错，是否会为自己招来飞来横祸？胸前的热度让他没有心情再想这些，那孩子似乎发起了烧，额边的汗珠和血黏住了头发，甚是瘆人。
万俟玦跟在仪仗的后面，还是没有人注意他，却与刚才不同，如今的不注意太过刻意，刻意的好像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只有天边的飞鸟寒鸦，叫喊着掠过天际。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点绛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