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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听墙角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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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盘棋。只不过这次下棋的地点在客厅,而不是花园中。
盛景时心不在焉的捏着棋子,在这个点瞅瞅,那个点看看,就是不落棋。
“你要是不会下,就别装高手,趁早滚蛋。”敬修撇嘴。
“我来又不是跟你下棋的。”盛景时琢磨半天,终于找到个位置,啪得一声落棋。
“有了!”敬修大喝一声,跟着补了棋子,盛景时顿时兵败如山倒。
“嘁!也不知道当初是谁王婆卖瓜,说自己是校队的,你是吹牛学校毕业的啊?”敬修赢得毫不费力,他收拾着棋子,得意的觑着盛景时,“就你这水平,还说比周锦江强?”
盛景时毫无愧色的靠到椅子背上,“敬老师说的是,我的确有点王婆卖瓜了,不瞒你说,我们校队就我一个成员。”
什么?敬修这才恍然,他居然被盛景时骗了?!
“你到底会不会下棋!”敬修恼火道。
“会。只不过——”盛景时做了手势,“略懂而已。”
“你!”敬修气结,她脸皮到底多厚,才会这么大言不惭啊!
敬修也没了下棋的心情,干脆把棋子随手一划拉,“算了算了,看见你都让我头疼,再跟你下两局,命都没半条。说吧,你来干嘛的?”
不请自来,来了就直接说要下棋,结果下得这么糟糕,终于承认其实不会下……敬修自诩见过的人也不少,但像盛景时这样的,真是极少。
“我是来送CD的。”盛景时也不客气,从包里拿出一张CD,“这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位学生的CD,里面全是他自己创作的作品。”
敬修怀疑的接过来,非常简洁的包装,上面只有一个英文签名。
“他英文名叫karl,中文名叫范宣朗,现在在纽约的一家酒吧驻唱,是华人。”盛景时看着那张CD,脸上浮现出很怀念的神情,“我当他亲弟弟一样,他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所以,我很期待敬老师的打造。”
敬修拿着CD晃了晃,“你真觉得他能红?能救东泰?”
“但这是最快的捷径,不是吗?”盛景时凝视着CD,“总得试试。”
敬修诧异的看看手中的CD,末了忽然诡异一笑,“盛景时,你不是为了要捧红这个人,想拿整个东泰做赌注吧?”
“何以见得我要这么做?”盛景时也跟着笑。
“你对周锦江完完全全的低头,为了取得他的支持,你不惜用威胁我的方式,逼我出山,没人这么说你吗?你威胁人的样子真是无耻到了极点。”敬修扬了扬CD,“我一直都在怀疑,你做这些的目的是什么,现在知道了,原来是为了这个小伙子啊。”
盛景时垂了眼,挨根捋自己的手指,好像那不是她的手,而是什么了不起的珍宝。
“敬老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盛景时抬眼,嘴角的莞尔尚未褪去。
“什么?”敬修问。
“为什么大家都觉得我不应该对周总低头呢?”孟先平是这样想,东泰一堆人这样想,连敬修也是这样想。
敬修看怪物一样看她,“你真傻还是装傻?”
“说实话,我真不明白。”盛景时诚恳道,“我是东泰请来的职业经理人,目的就是为了让东泰重新发展起来,怡和光年是东泰的大股东,与大股东搞好关系难道是错的?怡和光年如今是国内最大的影视集团,有着东泰无法比拟的人脉与资源,东泰要发展,还有什么比借力怡和光年更快的方式?而且,周锦江年纪并不大,据我所知他入主怡和光年不过数年,数年间公司在他手上从一个造布景城的道具公司扩张到现在的影视集团,说明这个人非常有头脑,他对我而言是完完全全的强者,我为什么要和他对着来?”
敬修张口结舌,之前想好的反驳理由忽然都没有了力度。
“可是……可是怡和光年根本就不想东泰做大……他们收购东泰也不过是为了……为了……”敬修磕磕绊绊的解释,越解释越混乱。
“我明白你的意思。”盛景时苦笑,“怡和光年最初的目的确实是为了您,但难道要为了这个原因,我们就要放弃东泰?”
敬修已经完全被盛景时说懵了,他目瞪口呆的看着她。
盛景时无奈的叹口气,“敬老师,您,还有孟总,说句不客气的话,你们都在某种程度上将怡和光年视作假想敌,你们没办法接受东泰的没落,便只能将气撒在怡和光年身上,尤其是怡和光年并不光明的收购手段,更是给了你们充分的理由给怡和光年定罪。”
“你胡说什么!”敬修脸色发白,猛然起身,“你凭什么——凭什么这么说!”
“人在无法接受自我失利的情况下,将原因推到外界因素方面,会很大程度上减轻自我心理负担。”盛景时直视着敬修,平静的说道。
敬修又惊又怒,他伸手颤颤巍巍的指着盛景时,想说什么,但片刻后,甩手而去,径直上楼。
客厅一片寂静。
盛景时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比起上一次的威胁,今天她是彻底的激怒了敬修。即便是敬修八年都未为东泰做什么,但在心底是拿东泰和孟先平当自己人看的,虽然怡和光年的收购是冲着他来的,但敬修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对于东泰的意义。
而怡和光年毫不留情的撕开了他的所有往昔荣光,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东泰的时代结束了,他和孟先平,都已过时。
论责任,谁都有责任,但谁也没法负主要责任。敬修也一直在这么自我折磨吧。
这大概也是此前他一直咬牙不对周锦江松口的原因。
耳边响起轻微的脚步声,盛景时察觉到有人站到了身边,她抬头,周锦江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盛景时不说话。客厅的门并没有开合的声响,敬修上楼之后楼梯也没有动静,周锦江不是从外面进来的。
她半起身,扭腰四下看了一圈,而后重新坐下。
“我不知道周总原来有听墙角的爱好。”与客厅直连的是一间半开放式的西式厨房,推拉门半开着,如果不是上了心,根本不会发现那里面有人。很显然,从她进客厅之时,周锦江就一直在那里,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他都尽收眼底。
她和敬修吵翻了,他也出来了。
“我也不知道,原来你对怡和光年,对我的评价这么高,很荣幸。”周锦江笑容满面的在一旁坐下,半侧着对盛景时说。
“不客气。无论是怡和光年还是周总,都是业界翘楚,这是事实,毋庸置疑。”盛景时冷淡的说。
周锦江盯着她看了一会。
“盛景时,一般人遇到被偷听的情况要么惊慌失措,要么心虚害怕,你好像没什么反应啊。”周锦江好奇道。
盛景时瞥了他一眼,“我说的都是实话,而且也是真心话,我做所有事情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工作,没有任何私心,我也没害人,所以我没什么好心虚的,也没什么可怕的。”
啪啪啪——周锦江居然鼓起掌来,拍了几下,他放下手,语气里颇有些感慨,“如果时间能倒流,我一定会先一步孟先平找到你。”
说罢,他起身,对盛景时做了个邀请的动作,“屋里太闷了,出去走走?”
山河院的房子是典型的欧式建筑,虽然房屋样式有些过时,但前后大花园的设计相比近两年的别墅,倒是大方许多。
盛景时和周锦江从前院绕到后院,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几句。
盛景时在一簇开得正盛的月季前面停下。这种月季不太常见,花瓣一圈一圈层层叠叠,最外的颜色近乎于白色,越往花芯颜色越重,渐次呈现出粉红、玫红的色彩。
之前盛景时也注意到了院子里种了很多月季,最近几天到了花期,到处都是绚烂的色彩。
一个大男人,种这么多花?
想想都有点怪异。
“这玫瑰不错。”盛景时说。
“这是月季,这个品种应该是伊甸园。”周锦江半弯腰,端详了一阵说。
“我不懂花。”盛景时坦然承认。
周锦江直起腰,微眯了眼,盛景时表情没有半点不自然,她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她说不心虚就是不心虚,她说不懂就是不懂。
盛景时的这一切行为都太自然了,自然地让周锦江觉得哪里都不自然。
哪怕她稍微遮掩一点也好,可是没有。
她大方的跟他说可以重新签订与敬修的合约,毫无顾忌的跟他谈条件,利落的承认拿他当挡箭牌,又很理所当然的表示他是强者,所以她会低头。
“盛景时,方才你说,我对你是强者,所以你会向我低头,你的强者标准是什么?”周锦江肃声道。
盛景时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让我觉得在他面前耍心机极其幼稚,让我不由自主地就在他面前坦诚一切,这样的人,就是我认为的强者。”
周锦江微抬下巴,睨视盛景时。
盛景时并不矮,但相比周锦江,她差了半个头。
盛景时敏感的察觉到,周锦江的气场瞬间发生了变化,他不说话,但是周遭的气氛却逐渐凝重起来,这是从商战中真刀实枪磨砺出来的锋芒,这是在谈判桌上攻城略地积累起来的气势。
盛景时双手背在身后,双手在周锦江看不到的角度悄然握起。
但整个人抬头挺胸,挺拔的与周锦江面对面站着。
她不能后退,也没有退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盛景时手心都出了汗,周锦江才别过脸,淡淡的说了句,“再去看看其他的月季。”
盛景时慢慢点头,跟着周锦江继续在院子里踱步。
他们的话题依然在月季品种和历史典故上,但盛景时自己明白,历经方才那一关,周锦江才算真正的认可了她。
在回国之前,盛景时通过所能接触的所有渠道搜集了一切有关周锦江的资料,打印出来,也不过两页纸。他没有海外留学背景,高分考入国内顶尖大学,毕业后即进入怡和光年,三年后,怡和光年宣布成立影视集团公司,同时他的父亲周维鸿即怡和光年创始人宣布退二线,从周锦江入主怡和光年至今,整整十年时间,怡和光年影视城扩大了数倍,范围涵括至几个城镇,数十万人在影视城工作。而怡和光年涉及的领域并不仅于此,虽然怡和光年并未成立专门的经纪公司,但投资脉络延伸至娱乐圈的各个方面,电影、电视、网络到处都可见怡和光年的身影。
但这头影视巨鳄的背后掌门人却异常的低调,任何采访都不接受,盛景时也只找到两张照片,一张是周锦江入主怡和光年的就任照,一张是怡和光年三十周年酒会庆祝照,前后相隔整十年。更别提什么花边新闻,虽然身在娱乐圈,但周锦江给人的感觉却是极度透明化。
盛景时在投行工作五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类似于周锦江这样的人她不是没见过,也正是由于见识过,所以盛景时比谁都明白,在真正的聪明人面前,千万不要自作聪明。
“对了,你刚才说在强者面前不会耍心机,那也就是说,会在不如你的人面前用心机了?”周锦江忽然把话题又转了回去。
“不一定。”盛景时看着一株黄粉色的月季,“我尽量以诚待人。”
“那敬老师倒是个例外了?”周锦江伸手,摸着那朵名为“光芒”的花朵。
这是刚培育出来的新品种,黄色为主色,花瓣边却是橙粉色。
敬修?盛景时忽然想起敬修给她的评价:一介女流,又卑鄙又无耻。
盛景时忍不住笑出来,敬修果然是性情中人,给个这么差劲的评价听起来却很喜感。
“敬老师啊,反正不属于那类我会按常理对待的人。”声音刚落地,盛景时就发现周锦江笑的有些异样。
她皱了皱眉,转过身。
好吧,盛景时无语看天,今天敬修和周锦江轮番给她挖坑,算她倒霉,居然被这两人都推进了坑里。
敬修在她身后,咬牙切齿,脸都扭曲的狰狞了。
“盛景时你没事就给我滚吧,还有你周锦江,拿开你的爪子,别碰我的花!”敬修怒气冲冲的甩袖而去。
“周总,这样做有意思吗?”盛景时扶额。
“还行。”周锦江慢悠悠的回答,那朵放在花瓣上的手顺势而下,“吧嗒——”,花朵□□脆的采了下来。
“算我的赔礼。”周锦江不等盛景时说话,将花往她手里一塞,往门口走去。
盛景时拿着花,迟疑片刻,也跟上去。
还有几句话想跟敬修说的,算了,改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