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最初所以最美》秋婉莹

3、第 3 章

　　沈岚已经不能记得,第一次看到慕白,是在什么时候了.慕白是云帆高中同班同学,两个人都想念建筑,自然就成了莫逆之交.云帆开朗热情，人缘极佳，家里永远有一大堆男孩来来去去，比云帆小了四岁的沈岚，那时才是小学六年级的小女生而已，那一票高中男生根本不会去注意她，而她也从来没注意过他们，有时他们一群男孩子在一起聊天，见她经过，云帆就会把她抓过去，很得意地宣称，“这是我妹妹，可爱吧？漂亮吗？”然后塞一点糖果饼干在她手里，把她送走，日子久了，比较常到家里来的那些人，沈岚也就看熟了。
　　沈岚初三那年，云帆考上他的第一志愿：成功大学建筑系，从此去了另外的城市，一个月才能回家一两趟，他那些朋友，自然也就难得上门了，而后沈岚上了高中，功课很紧，更没有心情去过问哥哥的事。
　　事情就在她升高三的那年暑假开始的。
　　那时，学校开放假，辅导课还没开始，，是考生难得的闲散时间，沈岚刚从学校回来没两天，宣称他“被期末评图杀了一大半”，要狠狠睡两天觉，早上十一点，还在房里赖订，父亲上班去了，母亲购物未归，整个家就像只属于自己一样，沈岚坐在客厅的钢琴前面，很愉悦地唱着自己刚刚学来的新歌。
　　她沉迷于优美的旋律中，唱了一次又一次，一直到她唱熟了为止，她停下来，才发现客厅的门口斜倚了一个高高大大的男孩，她又惊又窘地瞪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的歌唱得好极了。”那男孩说，给了她一个温和的笑容，“学过声乐吗？”
　　“没……我自己唱着玩的。”沈岚困惑地看着他，他很英俊，很面熟，是哥哥的朋友，那个叫什么来着的？
　　“你是云帆的妹妹吧？你哥哥好像都叫你……小岚？”
　　“那是我的小名，我本名叫沈岚，”她继续盯着他。对了，他姓秋，秋慕白，“秋哥哥，我哥哥还在睡觉，要不要我去叫他？”
　　“不要紧，让他睡。”他笑了起来，“你刚唱的那支歌叫什么？没听过。”
　　“你当然没听过啦，那是我同学姐姐作的歌，歌名叫做重逢，秋哥哥，你也喜欢唱歌吗？”她的不自在消失了，开始和他大聊流行歌和热门音乐，直聊到云帆睡眼迷朦站在房门口为止。
　　那个暑假，慕白在家出现的次数很频繁，也许一直都是如此，只是以前她没注意过而已，但是现在，他们若碰上了，便一定会打招呼，聊几名，有那么一两次，这两个男孩居然还带她去游泳，她越来越喜欢慕白，并且也知道慕白也是喜欢她的，在少女的心灵里，并没有太多的梦想或计画，只想看着他，想和他聊天，和他一起玩，就已经够了。
　　于是，在她投考大学的时候，她毫不考虑地填了慕白就读的学校外文系作为第一志愿，并且如愿地考上，她升上大一时，慕白正在读建筑系五年级。
　　“不管怎么说，我还可以再看他一年。”她想。
　　云帆听说妹妹考上慕白在读的学校，他就开始对慕白耳提面命，要他“善尽保护之责”，所以，当沈岚提着两只大皮箱，走出车站时，慕白已经在那儿等她了。
　　十月的天气依然酷热，穿着泛白的牛仔裤、一双球鞋、一件淡蓝的T恤，一头黑发乱七八糟，但他笑得那么明亮，使沈岚的心里都充满了阳光。
　　“秋哥哥！”她喊，她削过的短发刚刚覆过颈背，在阳光下泛着丝缎般的光彩，慕白低下头审视着她，她一六０的身材娇小匀称，果在粉色洋装里的细腰恰可一握，裙子底下一双修长的小腿，慕白吹一声口哨，“哇！我要赶紧去练空手道了！”
　　“为什么！”她眨眨无邪的眼睛。
　　“不然怎么保护你呀？唉，说不定练了都保护不了你，所谓猛虎难敌猴群……”
　　“秋哥哥！”
　　她总算知道慕白是在赞美她了，不觉羞涩地瞪他一眼，而慕白还在往下说，“不过练了空手道还是有好处，如果保护不了你，至少在沈岚找我算帐的时候不会吃亏……”
　　“秋哥哥！”沈岚觉得自己的脸红得像苹果一样了。
　　慕白微微笑了，伸手轻轻揉揉她的短发，“不要害羞，小岚，”他很自然地喊她的小名，“美丽的女孩子，天生就是要让人赞美的。”
　　他送她去女生宿舍，陪她去买生活用品，带她逛校园，还带她去听演讲，看社团活动……沈岚一点都不知道，她的美丽，已使她成为新生中受人瞩目的焦点，而她和慕白频繁接触，更已成为校园的话题。
　　一天，她感昌了，在床上昏昏地睡了一整天，把和慕白一起去参加电影研习会的事忘个干净，她的室友丁珞昭顾了她一天，等她一觉醒来，发觉已经是睌上九点了，真是大吃一惊。
　　丁珞递了个装满食物的盘子过来，“美珍香的面包，你一定饿了。”“但……这是哪儿来的？”“秋慕白送来的，他傍晚来找你，听说你病了，下山去买来的，”她往书桌方向指指，“还送了这一捧雏菊，我替你插在瓶子里了。”
　　她傻傻地看着那小花，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丁珞怜爱地拍拍她，“太幸福了，对不对？你知道吗，沈岚，好多女孩子嫉妒死你了！”
　　“为什么？”“因为秋慕白啊！谁不知道他是建筑系的才子，又长得那么帅，倒追他的人可不少哩！可是啊，他不交女朋友是出了名的……”
　　“我……我不算是他的女朋友啦。”她羞涩地说，然后又问，“他为什么不交女朋友？”
　　“呃，我是听我学长说的，他也念建筑，”丁珞说，“听说秋慕白早就决定要去德国留学了，他说什么，学业未成，何以成家，所以一直不肯在感情上有所牵扯，可是谣言不可信啦！你看他对你这样好！”
　　第二天一大早慕白便来接她下山去看医生，“你不必这样麻烦嘛，秋哥哥，”她撒娇地抗议，“我去看校医就好了。”“校医能治什么病？他们只会拿维他命给你吃！”他爱宠地揉她的头发，“我希望你快些好起来。”
　　她感动地看着他，看到他眼里深沉的情感，忽然一阵不安的情绪扫过心头，她紧张地问，“我听说……你要去德国留学，是不是？”慕白一怔，放在她头上的大手向下滑到她的肩上，“对，”他迟疑着道，“不过……还很早呢，毕业后，还要服两年兵役，然后再做一年事，赚一点生活费……”
　　沈岚松了一大口气，望着他笑得极是甜美。
　　圣诞节到元旦之间，学生们磨着老师把课都调开了，空出了十天假期，慕白和沈岚便一道回家了，车上，慕白很高兴地说，“我妈见到我一定很欢喜，我实在应该常常回去。”慕白的父亲早逝，他是独子，母子俩一向是相依为命的。回到家的前几天，两人还常见面，吃路边摊、打保龄球、看电影，然而第六天相约，慕白失约了，沈岚在戏院等他等了两个小时，只气得快要发疯，她开始不停地打电话，但那电话始终没人接，她的愤怒渐渐变为焦急，一夜都没睡好，第二天早上，她就按着地址找到慕白家去了，直直冲上公寓的三楼，她开始猛按电铃，按了半天都没人来开门，她试着去扭那门的把手，才发现门根本没有锁，她推门进去，一进门就呆了。
　　慕白跌坐在客厅的沙发里，两支手在膝盖上，紧紧捧着自己的头，仿佛他已经变成了石像，连有人进来都为晓得，沈岚担心地走向他，在他身前跪下。
　　“秋哥哥？”她轻喊，伸出小手来拉着他的袖子，“秋哥哥，出了什么事了？”
　　慕白慢慢地放下手臂，抬起头来，他的眼神呆滞，眼里布满血丝，惨白的脸颊已经消瘦一大块，上帝呀！他整个人像地狱里出来的游魂！沈岚心疼得声音都发抖了，“秋哥哥？”慕白的眼神从不可知觉处渐渐调了回来，“小岚吗？”他的声音哑得几平不可听闻，沈岚这才注意到，他的唇都干裂了，她倒抽一口冷气，他多久没吃没睡了啊？
　　“你等一等。”她说，迅速地奔向厨房，还好，冰箱里有牛奶，现在可没什么时间烧开水了，慕白好像下一秒就会倒下去似的。她端着牛奶奔回来，递到他唇边，他顺从地喝了一口，又一口，然后自己捧过来喝，他的双手不能克制地颤抖着，沈岚连忙伸手去扶他，慕白突然不能遏止地颤抖起来，毫无徵兆地滚落下来，沈岚本能地将他揽进怀里，轻拍他的背，已空的牛奶盒滚落到地上，慕白像个孩子一样抽噎，泪水湿透了她新换上的运动衫，她不知道他哭了多久，只知道自己跪得两膝都麻木了，然而她不能推开他，只那样抱着他，感觉到他双臂死命地抱着自己，仿佛自己是他人世间唯一的依附。
　　她是的。至少在那个时候是，沈岚稍后才晓得，慕白的母亲前天去世了，心脏病，半夜里发作的，送医院急救了好几个小时，却已经来不及了，“她从来不告诉我！她一直瞒着我！”慕白痛哭道，“天啊！如果我早知道……”
　　“不是你的错呀！慕白，”她轻声安慰他，没注意到自己直呼他的名字，毕竟，在安慰过一个伤心欲绝的大男孩之后，再叫他“秋哥哥”便有些不伦不类了，“你妈妈一定不会愿意你这样责备自己的，你看你，把自己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她催着慕白上床睡觉，然后打电话去给丁珞，要她帮自己圆谎——今天早上，她是告诉妈妈说要去丁珞家的。
　　“没问题，”丁珞说，“不过，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她声音里有一丝忧虑。
　　沈岚一时没会过意来，等她想通的时候，不觉羞得耳根都红了，“你想哪去了，”她嗔道，“我只是留在家里照顾他而已，真的。”她特别强调“真的”两个字。
　　“那就好。”丁珞闷闷地说，不大放心的样子。
　　天哪，沈岚臊红了脸想，如果丁珞看到慕白现在的模样，保证就不会胡思乱想了，他已经睡得很沉，眼眶下的阴影，下垂的嘴角，都清楚说明了他是如何的精疲力竭。
　　慕白这一觉一直睡到傍晚，他醒来的时候，房里充满了食物的香味，沈岚站在厨房里忙碌，桌上已经摆了两菜一汤，听见声响，她回过头来看着他，他一头微卷的头发不梳不理地乱卷着，眼睛却又已是清清亮亮，他站在门口，专注地看着沈岚，沈岚的心揪紧了，却在他专注的眸光下动弹不得，只看着他慢慢地走到自己身前，张臂将自己揽进怀里，然后捧起她的脸，缓慢地、轻柔地，带着无比怜爱与珍惜，他低下头去吻她。
　　那一吻是他们关系的转折点，那一吻使他们成为情侣，那一吻使沈岚看见爱情，懂得付出与接受，即使是在多年之后的现在，沈岚仍然清楚记得自己当时的震惊与感动，丰盈和甜美。但是……但是为什么一切都改变了呢？
　　也不过是三天以后的事，沈岚和往常一样地来到慕白家，门还是一样没锁，沈岚不觉笑了，她推门进去，到处找他，然后发现慕白在他母亲的房里呆坐，手上紧握着一叠纸张，她的第一个反应是，他又在想念他的母亲了，她赶到他身边去，迟疑着叫他，“慕白？’
　　慕白抬起头来看他，而他的表情使他惊吓——他的脸上有兴奋、有挣扎，当他看到她时，所有的情绪竟都化成了绝望和痛苦，“小岚——”他的嘴唇不可遏止地颤抖，“天，小岚，我对我们做了什么呀！该死，我为什么不早些看到这些文件——我妈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
　　“慕白？”她惊吓地问，“你在说什么呀？”
　　他阴郁地看着她，然后抖抖手上的文件，“这个，是我的兵役通知，报考预官要用的。”他开始解释，“兵役通知是我在二十几岁的时候来的，而后我妈去替我抽签，看我将被分配到哪去，将要服多久的兵役，你知道，一般服役期是两年，我反正是要考预官的，所以抽到什么兵种，对我其实没有差别……至少我以为不会造成任何差别，所以我没去注意这件事，直到现在，”他痛苦地抿紧了嘴角，“直到我找到这些文件，发现了我自己的幸运为止！”
　　沈岚不懂，“可是你不是说……抽到什么，并没有什么差别的吗？”
　　“因为我从不曾想过自己会这样幸运！”慕白呆板地说，“我抽到的是补充兵役。什么是补充兵役？”
　　“那意思是，我只需要服三个月兵役就够了，由于我大一时上过成功领，这兵役也已被抵销。”
　　“那不是很好吗？”沈岚不解地看他，“那表示你毕业后不用再服兵役了，不是吗？那你就比其他男孩子多出两年属于自己的时间呀？”
　　此时慕白又递过来一份外文文件，“还有这个，这是我的教授替我申请德国留学的许可通知书，除了免学费还有生活奖学金，这对我来说是上天赐予的幸运。”他苦恼的把手指插入发中，眼中充满了痛苦、惘然，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无奈的说：“我妈妈生前念念念不忘的，就是要我去留学，这个奖学金放弃了，往后恐怕不容易再有这么好的机会，你知道我家经济一向不宽裕，自费留学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有了奖学金就能替你解决经济问题，别人还不容易得到，你当然不能放弃啊！”沈岚认真的替他高兴，内心也以他为荣。
　　“你还不明白这表示什么吗？”慕白叫出声来，“这表示我毕业以后就要去德国，这表示我只能在留几个月而已，这表示我们——”
　　沈岚的脸色霎时惨白了，“不！”她低语，“你不是当真的，你不必……”
　　“我必须！天！小岚，如果你知道我妈对我的期望——而这是她临终前唯一的心愿，”他激动地说，“如果我早些知道这些事——我就不会允许自己和你——”
　　受伤的眼泪冲进了沈岚的眸子，她的嘴唇都失去的血色，“你后悔了？你不要我了？……”
　　“不！”慕白激动得站起来，一把将她楼进怀时，“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不应该……天，本来以为我们还有时间的，但是现在……如果还有一丝理智，我就应该立刻离开你！”
　　她柔软的身子在他的怀中变得僵直，眼瞳盛满了恐惧，“你——要离开我了吗？”慕白的身子崩了，他紧紧地盯着她，嘴角因激烈的挣扎而抽搐，“不，”他终于低语，而她立时在他的怀中松弛下来，紧抱着他流泪，没有注意他痛苦的低喃，“上帝原谅我的自私！如果这是我此生中仅能拥有的美好岁月……小岚，小岚！”他双臂加重了力道，“但这对你太不公平，太不公平。”
　　那以后几个月里，是她年少生命中最璀璨的时光，那段日子里只有阳光，只有微笑。然后，慕白毕业了。
　　放暑假时，他们一起回到家，沈岚到一家报社做工读生，慕白则不知在忙些什么，他们依然常见面，但沈岚从来也不问他几时要去德国，私心里，她一直希望他会改变主意，只是随着时日消逝，慕白愈来愈沉默，看她的眼光教人愈来愈难懂，终于，那决定性的一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