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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沈小姐,病人已经醒过来了,你要不要去看看他?”白衣帽的护士走近沈岚,低头看着沈岗焦虑的脸。
      沈岚从候诊室的长椅上站了起来。
      “我可以去看他?”她犹豫地问,“不要紧吗?他到底伤得怎么样?”
      “没什么大不小的,只是一些刮伤和擦伤而。”而护士小姐领着沈岚向外走去,“不过,他有一点脑震荡,恐怕要住院两三天,继续观察。唉,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开车的,不把自己的命当命嘛!”她推开病房的门。
      两名警察正好走了出来,护士小姐点头道:“作完笔录了?”他们两人点点头,经过沈岚身侧的时候,不约而同地看了她好几眼。
      文轩躺在床上,袖子高卷,床边的针架上挂着一只针筒,正在打点滴,他额上、下颚及头边都缠上了纱布,脸颊上有些地方血迹还未试去,衬得一张脸白如医生的袍子。
      听见有人进来,坐在床边作纪录的医生抬起眼来,把手中的本子合上,文轩眼睛微睁,瞄了沈岚一眼,便即闭上,蹙着眉头掉开,转动时似乎牵动了伤处,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沈岚走到床前,低头看看他,即向医生望去,医生迟疑了一下,站起身来向外行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别和他说太久的话,也别让他太激动。”
      沈岚无声地点头,门在她身后关上,病房里突然变得非常安静,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惨白地亮着,外面的天色却一点也沾染不上这种光芒,沈岚简直可以听到雨声浸满病房的声音,她无言地注视着针筒,橡皮管中的药水,每隔几秒便“滴答”一志滴落下来。
      沈岚木立了许久,千头万绪的情感一一闪过她心上,却又突然觉得疲倦无比,她究竟能和文轩说些什么呢?替慕白向他道歉吗?但文轩绝不会接受这种道歉的,更何况,若她替慕白道歉,倒显得她和慕白之间真有什么了,而她和慕白之间……为什么要向文轩解释这些呢?根本已和他全不相关——也永不可能相关的事啊!沈岚摇了摇头,最后说出口的,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问候。
      “好点了没?”
      “嗯。”文轩甚至连眼睛都没张开。
      “要不要我通知你家里一声?”文轩的家在南部,他是一个人北上谋职的。
      “不用了,”他说得简单,“反正只是轻伤,何必惹他们烦恼?”
      “那——”沈岚犹豫了一下,“那我就走了,你……你好好休息吧。”
      文轩没有说话,沈岚迟疑地回过身子,向门口走去,就在此时,文轩犹豫地开口了。
      “——沈岚?”
      沈岗侧转身子去看他,他并没有抬起头来,依然面向着墙壁,也依然闭着眼睛,声音更是低不可闻。
      “对不起,沈岚,我今天很失态……”
      沈岚心中一酸,忙眨了眨眼睛。
      “不必道歉,我了解的,”她轻声说,“也许我……才是真应该受责备的人吧。”她默然打开病房的门,又加了一句,“不要胡思乱想了,好好养伤吧。”
      带上房门,她忍不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走过医院长廊的时候,迎面走来几个杂志社的同事,有男有女,有编辑组的,也有其他部门的,看见沈岚,每个人脸上都显出一副奇怪的神情,有点生疏、有一点不屑、有一点敌意,又有一点好奇,沈岚的心不觉往下一沉,看来这次文轩车祸造成的风波,还不仅只影响他们三个人而已!沈岚无心再去应付侦讯和刺探,只淡淡朝他们点了一下头,自顾自走出了医院。
      雨仍然那样轻轻细下着,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城市,灰色的街道,灰色的心情,沈岚疲惫地自皮包中摸出手表来看,一点二下分,上班时间又快到了,而她连午饭都还没吃呢!
      必须去吃吗?吃过饭后又得回去办公,看那些看不完的稿子,打那些打不完的电话,面对那地好奇与猜测的脸孔和心灵……人为什么不能偶尔活得作任性一些?尤其在觉得自己已经快被淹死的时刻?沈岚在街旁小店里买了一把花伞,撑着细雨走入长街之中。
      沈岚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家里一片沉静,每个人都睡了吧?她在客厅入口换下鞋子,睡了也好,她现在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谈任何事,不想再做任何分析与讨论,也不想接受任何盘问,她一步一步地往楼上走,将脚步放得极轻,快些洗耳恭听个澡去睡觉吧,她疲倦地对自己说,默然经过慕白的房间。
      几乎就在同时,那扇门无声地开了,房里一点灯光也没有,慕白自黑暗里闪身出现,毫无警兆地扣住她的手臂,沈岚大吃一惊,还来不及问他“干什么”,已被他边推带拉地扯进他房间里,慕白一转身把门关上,啪一声开亮了电灯,突来的光线使沈岚不禁眨了眨眼,灯光下,慕白的脸色阴沉、愤怒……危险。
      “你一整天都跑到哪儿去了?”他的声音阴沉,眼睛里郁郁地冒着怒火,“和文轩在一起吗?”
      沈岚怔怔地看着他,她太疲倦了,脑子的反应足足比平常慢了好几拍,慕白的问题,只有一半进入她的脑子,她一整天跑到哪去了?坐了一下午的西餐厅听音乐,打发了三个过来搭讪的无聊男子,打电话到公司请假,叫云帆不用来接自己,看了两场爆笑电影,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来逛去……她整个下午和晚上都在做些什么啊?
      在努力使自己不去思考,不去想秋慕白,不去想文轩,不去想公司的工作,不去想同事间的流言,不去想这些闲言闲语所可能带来的后果,“拒绝思考”真是一桩令人精疲力竭的事,人为什么不能让自己心思单纯一点呢?慕白刚刚又问了什么?我整天都和文轩在一起吗?啊哈,这里也有一个心思单纯不来的人物,沈岚嘴角弯出一个带着讽刺意味的笑容。
      “不,”她回答得很简单,“我没有和文轩在一起。”
      “不要骗我,小岚,”他紧咬着牙说,“我看到你跟着他上救护车的!”
      沈岚疲倦地摇了一下头,“我只是去医院看他的伤势如何而已,一旦确定他没什么大碍,我就离开了。”她瞄了慕白抓自己胳臂上的大手一眼,不耐烦地道:“你可以放手了吧?天知道我为什么要在这里接受你的盘问,你根本没有要利过问这些事的!”
      “我不知道关心一个人还需要权利。”“关心?”沈岗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你用错了字眼吧?你是在干涉?而不是在关心。”
      “不要和我咬文嚼字,你这个伶牙俐齿的丫头,”慕白齿缝间迸出话来,“一个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没有人要求你忍耐我,”沈岚愤怒地反击,“你要是受不了我,现在可以走开。”
      慕白的眼睛危险地眯起,呼吸也变得沉重了。
      “小岚,小岚,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他将她拉近自己身侧,深黑的眼睛紧盯着她,“我忍耐的是我自己!”
      沈岚突然一阵心乱,他有力的双手,逼近的眼睛,脸上明显的自我压抑都在发出一种清晰的讯息,一种她过去这些日子来一直拒绝接受的讯息,她因慌乱而颤抖,试着将自己从他的掌握中抽离出来。
      “不,”她低语,“放开了,慕白,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你才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慕白几乎在咆哮,“我本来还不能确定,究竟是我的演技太高明,还是你根本拒绝接受我——很明显是后者,对不对?”
      沈岚震惊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激怒且受挫的男人,一切事情突然间仿佛水晶一样清晰地在她眼前展现,他还要她,自他回国之后便如此了,而在连碰了她两个钉子之后,他整个的改变了战略,他显得轻松、友善,一无所求……沈岚真想大笑出声。这根本是她在他回国后相处时所使用的伎俩啊,不同的是,她用这方法来掩饰自己的感情,而他却用这方法来消除她的戒心——究竟是自己真的被他瞒了呢,还是在潜意识里,她本来就希望能再与他有这样的相处呢?她爱他呵!沈岚突然打了一个冷颤,一个与此似乎毫不相关的问题,突然自她脑海深处冲了出来。
      “那天你怎么会去丁珞家找我的?”她问,“是不是——云帆说的?”
      慕白的身子僵了一下。
      “真是好哥哥啊,”沈岚冷笑,她已经得到她所要的答案了,“难怪每次我妈谈到你我之间的事时,他总是在一旁分散注意,转移话题,你究竟和他说了些什么,使他这样的护着你,这样热心于你的恋爱游戏?”
      “小岚,”慕白的神色震惊且不信,“你怎么能这样说自己的哥哥?他——”
      “我不是在指责云帆什么,他只是太热诚,太善良,太容易被人说服……”沈岚嘲讽地笑了一下,“尤其是,这个人一直是他的至交好友,而且,一直有着第一流的口才,我很好奇,你如何说服他帮助你的?你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慕白的脸色变得惨白了,他深深地注视着沈岚美丽而疲倦的脸,那微带嘲讽的嘴角不知是在嘲笑她自己或是别人,那空洞的眼睛里有着一股奇异的悲哀,他的心脏突然绞紧,恐惧像蛇一般冰凉地窜过他的背,他深吸了一口气,诚挚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知道我的行为很可笑,我是没有权利去追问你和文轩之间的事,如果你不愿意接受我的解释……我并不是在和你玩什么恋受游戏,皇天作证,我那样待你只因为我认为那是否你唯一愿意接受的、和我相处的方法。我不敢逼你,虽然那样的自我压抑已经快把我逼疯了,每天看着你的微笑,听着你的声音,观察你的一举一动却不敢碰你……我不是圣人,小岚,如果我吃文轩的醋显得太没有风度的话,那也只是因为我不能忍受再一次失去你……”
      看着沈岚不动声色的脸孔,他的冷汗不自觉地往外冒出,使得他所有的解释都在唇边消逝,最后只剩下一句清清楚楚地言词在他心底蹦了出来。
      “我爱你!”
      沈岚震动了一下,大大的眼珠子转动了两圈,她看看慕白焦灼而期待的脸,突然露出一朵极美丽却又凄凉的笑容。
      “多么动听的说词,”她轻轻地仿佛怕打碎什么似的说,“如果我没记错,八年前,你也曾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地刺穿了他的心脏,慕白不敢置信地瞪着她,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这是他的小岚口中吐出的言语吗?那个纯真、坦白、爱哭爱笑、易受感动的小岚,怎么说得出这样伤人的言语?
      他看着她微笑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容颜,对视着他的眼睛,透出一种绝望的空茫,和……若有若无,包裹得极深的脆弱。慕白不自觉地伸手捧住她的脸,如同捧起一朵花般,你伤她伤得多深啊,他迷迷糊糊地想,第一次为自己曾做过的事而后悔了。不,他不知道会这样的,他挣扎地想,他有千百个理由,而那些理由看来都如此正当,何况,因为别离和爱情而受苦的,并不只有她一人而已——他焦灼地、急切地、恨不得能把心掏出来说服她。
      “小岚,小岚,听我解释,”他试着说,说自己当年所下的决定,说离别的不得已,说别后的相思,说他想到她可能早已有了其他的男友,甚至可能已经结婚时所感觉到的心痛……
      但沈岚仍然只是那样空洞地、凄凉地、绝望地看着他。她苍白的脸冰凉如大理石,使得慕白温热的手指都因此而泛白了。她甚至依然带着那个微笑,那个悲哀的、讽刺的、无可奈何的微笑,慕白突然害怕了,他停止了说话,开始焦急地摇晃她的肩膀。
      “小岚,你在听吗?小岚。”他急切地说,“和我说话,告诉我你的想法,不要只是这样看着我,甚至还对我笑——”他继续摇她,“小岚,说话呀,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小岚。”
      “嘘,”沈岚微笑着伸出一双手,点上他的嘴唇,轻轻地摇了摇头,“要说什么?还有什么好说的?你不觉得自己已经说了太多的话了吗?”她轻轻拨开慕白的手,“我要去睡觉了。”
      “不!”慕白低喊,一把将她拉了回来。她这神情他见过的,一种平静得近乎诡异的神情,仿佛把自己整个的神智都封锁了一样。是了,就在八年前,他向她道别的那个晚上,他也曾见过这种惊人的平静,当时他曾经大惑不解,他曾以为那是沈岚不很在乎他的表示,也就因为如此,他才能如此确信自己的决定下得没有错。但是……但是……
      冷汗再一次地自他额角冒了出来,现在的他,可不再是当年那未经世事的男孩子了,他至少还分得出什么时豪无顾惜的冷静,什么是过分反常的沉寂。天啊,秋慕白,你曾经对她做了什么啊?你以为你那样离开是唯一的方法,你以为她会接受这个事实,因为她一向是那样理智的女孩,你怎么没想过理智和感情全然无关呢?更何况……更何况……作决定的是你而不是她!
      这个想法象雷电一样地轰击着他,是啊,自始至终都只是他一个人在作决定,而不是他们两人!但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啊,他只是作了决定,然后通知她。慕白痛苦地咬紧了牙齿,你这个混蛋,他咒骂自己,你痛苦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你的痛苦还能忍受,因为那是你自己下的决定,你完全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是她呢?
      对她而言,那是她的感情世界完全崩塌。她突然间被玫瑰色的世界扔了出来,却还纯真到不能认清事情的错误并不在她,而又善良到不懂得归罪于别人,她只是无辜地承受起这一切,等待时间去掩埋她的创伤……
      恐惧攫取了慕白的意志。是他自己在八年前亲手摧毁了他们之间的一切,又有什么资格期望她会再一次接受他?望着沈岚那沉默而被动的脸孔,他心头上的千言万语一霎间全都搅过,到嘴边时却再三迟疑,到末了只化成三个再简单不过的字重重吐出。
      “原谅我!”
      “原谅你?”沈岚凄迷地笑了,“你做过什么需要我原谅的事吗?”
      慕白的心沉到了谷底。
      “小岚,”他痛惜地说,“不要这样,你可以恨我,可以责备我,可以惩罚我,但是不要这样压抑自己,不要这样伤害你自己。”他伸手去拉她的手,那双小手也冷得像冰一样。
      沈岚动了一下,笑意自她唇边隐去,她低下头去看自己被他握住的手,然后不动声色地抽了回来,转身向门口行去。
      “晚安。”她说,轻轻拉开了房门。
      “小岚,”慕白在她身后低喊,“若你不能再爱我,那么告诉我你恨我,若你不能原谅我,至少请你把伤害移到我的肩膀上来,不要再自己一个人去承担!”
      沈岚在门口僵住了。
      “不,我不恨你,我从来没有恨过你。我甚至不曾想过要去恨你。”她低声说,却连头都没有回,“至于原谅——你不过做了你认为该做的事情,也并不需要我的原谅,我只是……无法再信任你了。”
      门无声的关上。
      慕白跌坐在订上,疲倦得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已被抽空,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爱情真的精致脆弱一如上好的玻璃器皿,经不得一点损伤吗?年少岁月的无知和盲目,真的必须付出这样的代价?八年的相思与煎熬还不算数,现在还得面对自己可能永远失去了她的事实……
      慕白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颤,想起沈岚那凄迷而空茫的微笑,不,光是失去她也许还不是最严重的事,更可怕的是,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沈岚已经死去,某种女性的、纯真的、温柔的且信任,以及对生命充满期待与欢愉的特性,已经被她自己给扼杀。至少,一定曾被她掩埋了一极长的岁月。然而,如果那些特质曾经复苏过来,也已经再一次被他吓得全部收缩回去。
      ——我无法再信任你。她说。
      慕白紧紧地闭上眼睛,不,不能这样,他绝不允许她这样,她所拥有的天性太珍贵了,不能被这样的原因来损毁,慕白坚定地睁开眼睛,爱是世界上最精致的东西吗?但它也同时是世上最强的力量,是爱造成的伤损,便只有用爱来补偿。
      ——但我已不能再信任你。
      喔,你会的,你会再一次信任我的,不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要花多长的时间,小岚,我会再一次挣回你对我的信任——以及你对我的爱。这一次,我绝不会再以任何理由来放手!
      绝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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