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羽碎流萤》为灯

2、第一章

　　“啪。”
　　一个耳光干脆地扇上绿衣女子的脸庞，有血从嘴角渗出来，她狠狠地抹了抹，费力抬起头，死命不让眼中的泪水落下：“你杀了我吧，我就是死，也不会让别人碰我的。”
　　扇她的中年女子满面怒色：“你给老娘闭嘴，都来这了，你还……”
　　又一次举起的手却突然被人握住，她抽了几下，没有抽开。气急地转头，却在看到来人时的一瞬间换上笑脸：“花雩姑娘，你怎么来了。”
　　握着老鸨的那只手的手腕上带着一串仿红宝石手链。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在她的身上，却多了几分风雅。手的主人一身红衣及地，绿衣女子看了看她的脸，怔了一怔。
　　一个舞姬，美到极致便是如此了吧。精致浓丽的眉眼竟比那画上的还要艳上三分。身子不高，却是难得的窈窕。
　　花雩。她听说过这个人。让无数风流子弟竟折腰，让无数深闺妇人恨得牙痒痒的当红花魁。
　　一瞬间她竟忘了自己如今的尴尬情形，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美人的脸，再移不开目光。
　　估计是早已习惯他人的注视，花雩看也没有看她，只是微微垂眸，唇角勾起：“什么事惹张妈妈发那么大的火。”
　　老鸨嘿嘿笑着收回手，又带着怒色看了绿衣女子一眼：“现在这些姑娘容貌一般，性子却是一个个都自命清高。她叫柳萦，她爹做生意失败之前，也是个千金小姐。可惜啊，风水轮流转。如今她爹自尽，娘又早亡。唯一的哥哥又只知花天酒地，就把妹妹卖了进来。”突然想起什么，又说，“她哥哥你还记得吧？柳公子，高高瘦瘦的那个，一年前还拿着一大叠银票冲进来，想求你陪一杯酒。”
　　花雩抿嘴笑了笑：“这种公子哥每两三天就有一个，我哪记得清楚。你先出去吧。”
　　老鸨应了一声，出门前却也不忘狠狠瞪了一眼那跌坐在地上的绿衣女子。
　　柳萦松了一口气，想开口说些感谢的话，正在措辞，冷不丁听到那红衣美人带着讥讽的声音：“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世间哪有这等便宜事。”
　　在喉咙口的感谢的话被硬生生逼了回去，柳萦咬牙切齿：“我是不会出卖身体伺候别人的，来这破地方，又不是我情愿的。”
　　花雩有些不解地转过头：“情愿？”又轻笑一声，“我没兴趣知道你是不是情愿的。我只知道，你现在人就在这，你没有选择。”
　　柳萦微微发抖：“我求你，你能杀了我吗，至少……让我死的有尊严一些。”
　　“你们这些姑娘，还真是可笑。”花雩走到柳萦面前，微微蹲下，“你如此低声下气地求我，便是所谓尊严吗？”
　　浓烈的脂粉香味席卷而来，柳萦有些愣神地看着她的眼睛。
　　世间怎会有这般美貌的女子，妩媚，风情，无可挑剔。可就是这个女子，不知爬上过多少人的床。她感到一阵恶心，别开头强迫自己不去看她。
　　花雩把她的下巴掰过来，逼她直视着自己眼睛：“很委屈？”又凑近一些，“来的时候像你这般矫情，后来又伺候男人伺候得欢畅的，你知道这样的人在这有几个么？”
　　柳萦尝试着挣脱她的手，奈何她力气太大。只好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我跟她们不一样。”
　　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抚上她的肩膀，花雩嘲谑道：“柳萦，你还把自己当柳家小姐呢？”
　　眼泪就在这时落下来，柳萦咬了咬唇：“求你杀了我吧。”
　　“杀？”她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柳萦，你才十四岁，你知道你二十四岁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空灵和魅惑，柳萦情不自禁地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花雩顺了顺柳萦的头发，“我九岁来这里。那时，我也不知道我十九岁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可我想知道。所以，我试着活了下来。”她指了指门口，“我现在十七岁，外头那个对我点头哈腰的张妈妈，八年前，对我可不是这样的。”
　　抽噎声渐渐平静了一些。花雩掏出一块帕子，轻轻在柳萦脸上抹着：“你应该知道，张妈妈是花了钱把你从你哥哥那买来的。你舍得让你自己死，她也不舍得。结果都是一样的，你是想先要死要活地受够了罪再上床，还是老实一点？”
　　柳萦接过花雩递过来的帕子，无助地抬起头，喃喃地：“可我……”
　　“没什么好可是的。”花雩平静道，“你只能选择活下来。”
　　沉默良久。柳萦突然开口：“你现在还卖身吗？”
　　花雩微笑：“不卖了。”

　　两年后

　　京城最近有些沸腾。
　　沸腾的主要群体是那些富贵人家的风流子弟。可是一旦风流子弟们沸腾起来，就会拉动仰慕他们的闺阁小姐，和闺阁小姐们的爹爹娘亲叔叔婶婶等一众亲友团一起沸腾。经过一系列的连锁反应，整个京城终于都成功地沸腾了起来。
　　沸腾的原因，是青楼新买来了一个姑娘。
　　鸿愿楼的老鸨王妈妈看着门口的人山人海，觉得很激动。虽然花了那么多钱只买了一个姑娘有些肉疼，但是这姑娘的脸，可确是十个姑娘也抵不上的。从吃完中饭开始就有不少年轻男子在这排队，以寻求个能看美人的好位子。如今已经从鸿愿楼内浩浩荡荡地排到了十里开外。
　　其实本没有那么多人。只是那天雾有些大，导致在远处大家都看不大清排队的源头在哪里，见人那么多，还以为是商场大减价，就屁颠屁颠地一起排了进去。因此队伍中不仅仅有年轻男子，还有不少大叔大妈。
　　而想象力不那么丰富大叔大妈们虽然没有想到商场大减价，但是看见有那么多同龄人在这里，便愉快地跑到队伍中去拉家常。场景十分热闹。
　　老鸨有些按捺不住地想请出那美人先跳一场舞，晚上再跳一回，这样她可以十分快乐地捞两把银子。美人却摆摆手，苦口婆心地教育她：“男人都是对未知事物感兴趣的，我现在就出去，那可就没悬念了。没悬念的表演，票房会大大降低，多不划算。”老鸨想了一会，觉得有理。
　　跟她同房的芊芊看老鸨走了出去，才奇道：“花雩，真有这种说法吗？可是你现在跳一场，晚上再跳一场，不是能赚翻倍吗？”又犹豫了一下，提示道，“而且他们也不是想看你跳什么，只要你带着你这张脸登台走两步，再陪两杯酒，他们都会心甘情愿丢钱出来的。”
　　花雩坐回床上，打了个哈欠：“我知道啊。”
　　芊芊：“那……”
　　“可我现在有点困。”花雩理直气壮，“不太想动。”
　　芊芊：“……”
　　花雩伸了个懒腰，把头向外伸了伸，让自己能看到窗户，见外面满满当当的人，有些好笑：“怎么那么夸张啊。”
　　芊芊一脸神秘：“你还不知道啊？”
　　花雩疑惑道：“知道什么？”
　　芊芊竖起一只手挡在嘴巴这，好像真能遮住什么声音似的：“我听常来找我的周公子说啊，你长得有些像前朝皇后呢。那可是出了名的大美人，可真正见过她的人少之又少。于是大家就都想来看看你长什么样，圆一圆自己的好奇心。”
　　“是么？”能跟皇后相似，花雩觉得挺得脸。
　　“我看未必。”芊芊撇撇嘴，“男人眼里的女人，只分好看和不好看。你和那位皇后，都是丧心病狂丧尽天良的美人。男人只是想来看美人罢了，其他的，都是借口。”
　　花雩很想提醒她这成语不是这么用的，却又嫌麻烦而没有开口纠正，十分赞同道：“我也觉得是这样。哎，那位皇后有没有留下什么画像让我瞻仰瞻仰？”
　　芊芊一摊手：“前朝覆灭十九年了，那位皇后早殉情了，也不会有什么画像。”
　　花雩有口无心地噢了一声：“那真是可惜了。”
　　“不过……”芊芊一脸神秘，“我听说前朝确实有一个小公主和小皇子流落在外。花雩，我看啊，你有可能是个金枝玉叶呢。你家里可有哥哥？”
　　花雩老实道：“哥哥倒是没有。”
　　芊芊一脸期待：“有弟弟？”
　　花雩支支吾吾：“有。”还没等芊芊惊喜地叫出声，她赶紧说出实情，“我九岁刚进青楼那会，养了一只这么大的猫。”手指比划了一下，“不对，好像还要再小一些。嗯，当时它应该就只有这么大。我一直拿它当弟弟看呢。可惜，去年寿终正寝了。”
　　“……”

　　“花雩！！！！”老鸨突然把门给砸开，被点名的某人收回比划着的手：“怎么了？”
　　老鸨一脸激动：“你你你，你赶紧给我下去。按着这阵势，咱们鸿愿楼一下子肯定装不下这么多人。分批来。我算了算，如果一批人在这里待一炷香就走，那么，到明儿个五更天的时候，就可以招待完所有人了。”双手交握在胸前，一脸幸福道，“天哪，花雩，你就是我的招财猫啊……”
　　花雩呵呵笑着说了声过奖。看了看窗外尚早的天色，觉得很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