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爱》警察先生

1、壹 天大地大，

　　谭龙仔很小就没了爹，靠阿妈做零工拉扯成人。练过几年拳脚功夫，读过几年书，对于为人处世半懂不懂。

　　十六岁到二十岁的整四年，谭龙仔到裁缝铺做学徒。师父待他不好不坏，他对师父也谈不上喜爱，他只管学本事，也学到些本事，量体裁衣之类的简单活计都能上手。

　　他睡在阁楼，阁楼只得一张窄床，床褥破旧，一季晒一次，晒到第二年就彻底散架。那天是个大太阳，棉絮在半空中欢快起舞，谭龙仔眯着眼，抬起一只手驱赶灰尘。它们凌乱无序，却都比他有生命力。他每天被开闸声吵醒，啃两口冷包子就得弯腰低头，硕大个人，一手拿把尺，一手拿把剪，对着布头比划来比划去，做好的衣服却永远穿不到自己身上。晚上，他侧身蜷缩在自己的窄床，嗅着远处食肆飘来的香味，幻想阿妈已经做好一桌子菜，解下油腻的围裙，用温柔的嗓音叫他的名。他喜欢听阿妈的声音，这让他觉得自己还在家里，他喜欢家，喜欢阿妈跟妹妹，他想赚钱，赚很多钱，给阿妈买大房子，再送妹妹去外国念书。

　　关于生计，谭龙仔想过一些捷径，再逐个否决。他虽然不甚喜爱同布料剪子为伍，但他不能糟蹋阿妈的心意。阿妈想他学门手艺，想他衣食无忧，娶个贤妻，生个孝子，幸福美满过一辈子，而他想阿妈开心。师父有个女儿，在市区念女校，心地很好，傍晚下学后总爱找他玩，或给他带点零嘴，或讲些有趣的事情给他知道。夕阳西下，他坐在院子一角，姑娘坐在他对面，看向他的目光好似阿妈般温柔。他心里隐隐觉察到姑娘的情意，却又不知该怎样回应。他的生计还没有明朗，他看不到自己的将来，又怎么可以去拉别人参与。

　　满师那天，师父问他将来的打算，他给师父磕一个头，然后恭敬地递上一碗茶。四年前，他也是这样磕头奉茶，老头记得当时的情形：
　　身高体健的后生仔，双膝跪地，面庞绷得紧紧。口里念着师父喝茶，眼睛却下垂着，不知看向什么地方。

　　我的本事，你不说学到十成，总也学了七八分。老头说，你看我这个铺子虽然小，但自给自足也是可以的。
　　嗯。他应。
　　我那丫头挺喜欢你，你在我这儿好好做，将来总有一天，这个铺子会是你的。

　　师父此刻是慈祥的，早两年听见这样的话，谭龙仔可能会感激涕零，并就此选定自己的路。但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再给师父磕个头，把陪伴了自己四年的尺子剪子物归原主。它们不属于自己，就像自己不属于这里。

　　离开裁缝铺的时候已经黄昏，谭龙仔在门口站了一会，远远地，好像能看到师父女儿模糊的影子，也好像能看到她望向自己那温柔的目光。谭龙仔抬起头，天空是灿烂的金红色。他想，天大地大，除了尺子剪子，总还有些别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