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繁花》jj_听雨

2、出源 父亲经姐姐

　　贰
　　父亲经姐姐一事，再加上日日为族中事物奔波疲劳，终于病倒。
　　病来如山倒，父亲英挺的面庞渐渐变得憔悴而蜡黄。夜里，父亲高热，我守在他床边，听他不住的念叨着两个字，我凑上前，终于听清，父亲说，清婉，清婉…
　　心一酸,泪水便自脸庞悄无声滑落。十年来第一次开始痛恨母亲，恨她如此的冷漠，为一己之愿，抛夫弃女。又愈发想念姐姐，想起从前我病倒，姐姐是如此心急的守在我床边忙进忙出，一宿不曾合眼。我努力学着姐姐的样子来照顾父亲，看他渐渐安稳睡去，终于不支，睡倒在父亲旁边。
　　父亲终于好转，可是再也不复往日的神采，姐姐的逃婚牵动了父亲本已沉寂的思念，短短几日，父亲却像是老了十几岁。
　　父亲日渐消沉下去，再也没有当日抚琴怀妻的心境，父亲愈加忙碌，竟似要将生命透支。

　　五年像是五个眨眼的瞬间，时间从指间的罅隙缓缓流过，我已成年。
　　五年，足够我长成一个明媚的少女，清瘦的身形，削尖的脸上一双灵动的眼,蜜色的肌肤,微卷的黑色长发,举手投足,都带着满地的阳光。我如一枝不起眼的开在夏日池塘的荷，迎着耀眼的光芒，焕发出蓬勃生机。
　　全然不似姐姐的温柔似水，更没有姐姐惊世骇俗的容颜，十五岁的我，雀跃如一只好动的小豹。
　　知天命之年的父亲，却像是年过古稀的老人，两鬓斑白，疲劳过度而终日卧床不起，源里的老医师说，父亲大限将近。
　　族里流传着这样的戒律，生死有命，药人禁止以己之血救他人之身。
　　我能做的，便是日日守在父亲身边，陪他走完最后的岁月。
　　秋天来临的时候，父亲说，他想去竹林。
　　我扶了父亲，背起他的烟萝琴，陪他一同去向他的竹林做最后的道别。正值万物萧索之际，父亲在相思筑里坐定，苍白的手臂抚上乌黑的烟萝琴，愈发白得触目惊心。父亲开始抚琴，他双手灵动的来回交错，闭着眼，头随着旋律的起伏轻点，一瞬间我有种错觉，父亲依旧是五年前那个父亲，那个偶尔相思满怀的男子，那个兢兢业业的族长。
　　颤颤的琴音自心底蔓延开来，我望着父亲，渐渐泪流满面。
　　从此以后，世上将独余我一人，我真正，成为孤儿。
　　父亲停住，向我望来，微弱的笑了。过来，他费力的招手，傻丫头，父亲有礼物要送给你。他从怀中摸出一本泛黄的书本，说道，这是我们家世代相传的宝贝，收好。父亲，我…我伸手拒绝，只是不愿接受父亲正在交代后事这一事实。丫头，这里面有萧氏世代积累的行医经验，还有琴魂术，世道艰险，你总得学会保护自己。
　　我一时怔住。琴魂术，我曾听源里的老医师说过，似是一种内功心法，人与琴容为一体，以琴音杀人于无形。
　　这样传奇的功夫，竟是我们家世代相传的绝技。
　　你从小悟性好，琴技更远在你姐姐之上，练这样的功夫对你并非难事，我总以为你们在这逍遥源里，不会经历什么变故，便总不肯将这过于阴毒的功夫授予你们，现在看来，我是错了，我走之后，你必会出源寻你姐姐，你是这样单纯的孩子，我怕你受伤害。
　　我泪已如雨下。
　　父亲接着说，我的书案上有一张图，你姐姐出走当年已经在上面做过详细的标识，跟着图，便能出这逍遥源。
　　一瞬间我恍然大悟，姐姐无意自母亲房里得到了当年出源所用之图，姐姐被父亲关在房间后苦心研究，终于找出出源之径。姐姐才会同意出嫁，只为得到一个出逃的机会。
　　原来往后的路，父亲已替我打算好。
　　我自父亲手中接过书，父亲欣慰的笑着，渐渐垂下手。

　　一年我的琴魂术已小有所成，我再也按奈不住，携了烟萝琴，踏上出源之路。
　　我循着姐姐的标识，走到源里溪水的尽头。四面都是山，已无路可走。四顾之际，却瞧见溪水中一尾鱼，自溪底缓缓浮出。
　　难道……我随手拣一根细长的木枝伸进水里,看似清澈见底的溪,却怎么也无法触及溪底。
　　这便是出源路径所在了。我略一思索，抱紧烟萝琴，屏息跳了下去。
　　下沉，下沉，下沉……深，是我唯一的感受。
　　意识渐渐涣散，我竟没有一丝恐惧，也好，让我随父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