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繁花》jj_听雨

1、世外桃源 我是一个药

　　壹
　　我是一个药人，隐于逍遥源。
　　所谓药人，便是以药为体之人，旦以药人的血作为药引，可解万毒，有起死回生之效，但是药人，需为此付出三十年的生命。
　　逍遥源，是药人隐居之地。坐落于一处低地,四面临山,更有绿水环绕其次,四季如春,青山常驻,翠鸟之声更是实施萦于耳边,的确是一处隐居胜地。
　　药人一脉,出自国手萧氏。孝康年间，世代行医的萧氏治愈了天子为困已久的头风，被御封为国手，萧氏一门从此门庭显赫，恩宠不衰。萧氏子弟个个平步青云，前程似锦，更是多番与皇室联姻，使得萧氏地位扶摇直上，历经三朝风雨依旧根基稳固，这样的显赫，一直持续到孝泽年间。
　　孝泽帝晚年，不思朝政，整日沉湎于声色犬马之中，对长生不老之术更是迷恋至极，素闻外界传言萧氏乃药人，以其血做引便能练得长生不老之术。孝泽帝暗中派人抓了几个萧氏子弟，以其血练药，费多番波折却未能如愿。孝泽帝终于按奈不住，要箫氏当家人交出练药之方，箫氏不从。孝泽帝大怒，将谋反罪冠以萧氏一门，要灭萧氏九族。当家人安排族人连夜出逃，寻着祖先留下的线索，终于来到逍遥源。萧氏一门从此定居于此，不问世事。
　　弹指一挥间，悠悠百年。

　　萧暮雨，我的名字，取意自“萧萧暮雨子归啼”，道尽一个丈夫对爱妻的无限思念。
　　我未满周岁，母亲便抛夫弃女，出了逍遥源。童年的记忆里，只有父亲孤独的身影，和姐姐过早的成熟。
　　每个金色的黄昏，父亲便坐在竹林的相思筑里抚琴。
　　犹如自溪底冒出的一泓清泉，依着回环往复的溪径重复着潺潺之声，似低吟，似耳语，又似红尘中一番沉痛的叹息。风过处，竹叶散落，林鸟自飞。
　　夕阳的余晖撒在父亲犹自挺拔的身躯上，在他月白色的长袍上切割出清晰的明暗线，父亲微眯眼，半张脸湮没在竹林的阴影里，和着琴音，低低唱着。
　　肥水东流无近期，当初不合种相思，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久别不成悲，谁叫岁岁红莲夜，一处沉吟只独知。

　　偶尔父亲教我和姐姐抚琴，他自己抚着抚着就停住了，他眼神虚无，然后嘴角微微上扬，缓缓开口，语音飘渺，仿佛在同远在天际的神祉对话：“呵，”他笑，“当年，我也是这样教清婉的,她总是一袭白衣坐在我旁边,屏息聆听,像只不经意闯入红尘的小鹿,懵懂的眼里满是闪耀的快乐，可是后来……”他忽然住了口，轻轻闭了眼，迎着漏进竹屋里的缕缕金辉，微微仰起头，几不可闻的一丝叹息划过我的耳畔。
　　白清婉，我母亲的名字，只以三个字的形态驻足在我记忆里的女子的名字。
　　少年的母亲，是逍遥源声名远播的美人，慕名提亲的人络绎不绝。后来父亲与母亲偶遇，父亲答应她，完成她的心愿，有朝一日，带她走出这里，于是，母亲嫁给父亲。可是，这却注定是不能完成的许诺，二十岁那年，父亲身为族长的大哥早逝，并未留下一子半女，依照祖制，族长的重任落到年轻的父亲的肩上。
　　族长，意味着一生都将奉献给逍遥源。
　　父亲忙于族中事务，与母亲的日渐疏远。
　　逍遥源的青山绿水留不住母亲的心，我和姐姐留不住母亲的心，父亲无意的忽略更是坚定了母亲离开的决心，终于，母亲从前人留下的图文里找到了出源的路径。
　　母亲走了。冷漠如斯的母亲，终于可以张开翅膀，飞向源外更广袤的蓝天。
　　父亲拿着母亲留下的信，在凉如水的夜里，久久的沉默。
　　父亲的后半生，生了许多思念的情绪。

　　关于母亲和父亲的诸多事，都是姐姐告诉我的。
　　姐姐是美丽的，手若柔荑，肤如凝脂，领若蝤跻，齿如白犀，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一颦一笑一回眸，便夺尽了世间的光华。父亲看着姐姐，常常会有片刻的失神。父亲常说，夜雨，清婉当年，也如你一般的美丽。
　　可是姐姐不是母亲，姐姐给了母亲一辈子不会给我的东西。
　　自懂事起，照料我的，便是姐姐。姐姐牵着我小小的手带我去学堂念书；姐姐在我们的院前种一枝海棠，每到花开之际，便摘一枝放在我房里；姐姐替我缝红色的护身符，细细密密的针脚缀着姐姐满满的平安心愿；下雨的寒夜，姐姐紧紧拥我入怀，，姐姐说暮雨乖，姐姐在这里，她用纤细的手臂抱住我软软的身体，她清新的发香在我鼻边萦绕，我在她轻柔的细语中，沉沉睡去。
　　我庆幸有这样的姐姐，用她稚嫩的肩膀撑起了我童年的全部天空。

　　十岁那年，姐姐成年。十五岁的姐姐，已经焕发出了少女特有的光彩，不论她如何的沉静，只须略略一看，便能从众人中找出光源所在。
　　开始陆续有人上门提亲，父亲与姐姐商量，姐姐说，父亲，我不嫁。
　　胡闹！父亲大怒，女大当嫁，岂有不嫁之理。
　　姐姐沉默，用哀凉的眼神看着父亲。父亲叹口气，夜雨，我不过是想给你找个好归宿，这么些年，你和暮雨，都太缺少爱。你还小，以后会明白我的用心。
　　姐姐的泪水簌簌落下。
　　终于，父亲不顾姐姐反对，替姐姐择了一户人家。姐姐被父亲锁在房里，任我如何求情，父亲始终不开门，几天过去，姐姐终于顺服。
　　姐姐出嫁当晚，我在她房里，看喜娘为姐姐描出细长的眉，樱红的唇，然后在姐姐清丽绝伦的脸上，扑上血红的胭脂。我扑进姐姐怀里，狠狠的哭出，姐姐捧起我的脸，用她苍白细长的手指温柔的替我擦去泪水，轻轻说，暮雨，别怪我，长大你便会知道，与不爱的人共度一生，是多么可悲的事。
　　我怔住，忘了哭泣，然后姐姐被掺扶着走出房门，渐渐消失在夜幕中，淡出我的视野。
　　我却不知道，这是与姐姐的最后一面。
　　当晚，姐姐逃婚。
　　父亲在姐姐的房里坐了一夜，我红着眼进屋端茶给他，他的茫然抬头问，暮雨，我做错了么？她们都离开我，是我做错了么？他的神情像个孩子，我的泪忽然就落了下来，我说，
　　父亲，我还在这里，我会一直陪着你。
　　父亲楞了很久，终于伸出手抱住我，哽咽道，暮雨，对，还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