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江湖》檀璎琴

33、第三十二章

　　蜂州，麟庄。

　　穆夏伶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见封琊还拿着一把陈旧的刀子，在院子里不知疲倦地挥舞。

　　只见他左劈，右砍，在空中抡了一个圈后，猛地朝右一划，顿时，右边的花架子瞬间倾塌，只听得“哗啦啦”的声响，花盆和花儿砸了一地，尘土飞扬。

　　穆夏怜急忙伸出袖子盖住水果，免得飞进去尘土。

　　“我说封大少爷你练刀也不用练得如此败家吧？”见封琊把一整个花架打得一片狼藉，穆夏伶走上前，一边把水果放到石桌上，一边看着封琊开口道。这花架不小，上面的花种的也挺多的，就这么给打毁了，多可惜啊。

　　“我等会儿收拾起来。”封琊也没理那被毁了的花架，把那刀往身后一收，然后转头看穆夏伶，“我爹怎么样了？”他长舒了一口气问道。

　　“小霓在里面照看着呢。”穆夏伶坐到石凳上，安慰般地报告道。

　　自上次颜画雪把封南天打伤之后，封南天就把《云瓷诀》一字不落的背给了封琊听。封琊倒也是个学武的奇才，也不用人教，急着那口诀就可以练了。只是，自那天过后，封琊突然变得沉默了。以前无论何时封琊都会是那个最活泼的，最元气的气氛制造者。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封琊，好像满脑子只有两个字。

　　一个是武功，一个是报仇。

　　连小霓和他开玩笑，他都不理了。

　　他仿佛是一夜之间性情大变，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变成了一个冷血无情的复仇者。

　　小霓说她不喜欢这样的封琊。这样的封琊太冷血，太可怕，她接受不了。

　　可穆夏伶却觉得还好。

　　也许是她从小生活在镖局，对江湖上的人情世故都比较熟悉。江湖就是一个你死我活的战场，你不狠毒，那么别人就会来杀你。

　　以前的封琊没什么心机，只觉得江湖是一个可以乐乐呵呵，与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闯天下的地方。如今经历了这些事，他也算是长大了，成熟了吧。

　　穆夏伶抬头望着封琊，伸手指了指石桌上的水果，“你练了好长时间，”她对封琊说道，“坐下来吃点水果吧。”

　　封琊转头瞄了一眼那些水果，然后又把头转了回去，“谢谢。”他用恭敬的声音客客气气地说道，“不过不用了，我去看看我爹。”

　　说完，他把刀往旁边一放，便直起身子朝封南天的房间走去了。

　　他就好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虽说现在封琊突然变得冷冰冰的，但穆夏伶相信其实他的内心里还是会有一个小太阳一般的封琊的，只是他这次受到的刺激太大，所以才会如此性情大变。

　　但也有另外一个可能性。

　　那就是，冷酷，狠戾，才是这个未来的素瓷观观主的本性，而那小太阳一般的封琊，只不过是他过去披在外面的外表而已。

　　那就太可怕了，穆夏伶心想。

　　如果是那样的话，封琊这个人的城府，可就太深不可测了。

　　如果之前他的快乐，他的无忧无虑都是装出来用来保护自己的话，穆夏伶心想，那么这个观主的位子，他当之无愧。

　　封琊进封南天屋子的时候，看见小霓正坐在桌子前面发呆，两眼直直地望向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见开门声，才猛地转过头，朝门口看过来。

　　封琊朝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慢吞吞地走进来。

　　“……封叔伯在那儿躺着呢。”看封琊走进来，小霓便站起了身，用轻得如同一片鸿毛一般的声音说道。

　　封琊听了，沉默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子走到床边，低头看躺在床上的父亲。

　　封南天的脸色看起来比前两天好一些了，只是脸上还有一些当日打斗的伤痕。看见封琊后，封南天便扯了扯嘴角，然后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的声音对封琊道，“琊儿你来了啊，”他断断续续地说，“我正好有事和你说。”

　　封琊一怔，“什么事？”他问。

　　“前两天我不是让你给江湖上的各个白道门派发去消息，汇集素瓷观吗？”封南天用消瘦的手拍了拍封琊的手，叹息着说道，“我们也出发吧。”

　　“我们？”闻言，封琊不解地重复，“我们……也要去……”

　　“那是当然。”没等封琊说完话，封南天就打断了他，结果因为说话太快咳了两声，封琊便急忙想去扶他，“这次我让他们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立新观主。”

　　那一瞬间封琊只感觉自己的心脏再一次腾空了，吊在半空中“咚咚”地跳动，难受极了，不安极了，“这么快？”封琊有些犹豫地说道，“我……我《云瓷诀》还没练好呢。”

　　“和那个没关系。”封南天听了呵呵一笑，然后收回了笑容说道，“你是我封南天的儿子，观主之位不让你来谁来？”说完他顿了顿，然后又道，“好了，你去准备准备吧，我和你一起，明天启程。”

　　封琊一听便慌了，“明天？”他讶异地叫道，“这么快？你的伤？”

　　“已无大碍。”封南天挥挥手，“是你们都太紧张了，走点路死不了的。”

　　封琊看着封南天，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像喘不动气来一样。

　　待他当上素瓷观观主，这就意味着他必定要和颜画雪有一场生死对决了。

　　那你难受什么？封琊不解地问自己。

　　这不就是你期盼的吗？他对自己说道，手刃颜画雪，为了素瓷观，为江湖主持正义，为给父母报仇。你不是从小就盼望着能够铲除魔教宫主，为武林除害吗？

　　为什么胸口如此闷痛？

　　听封南天交待完以后，封琊就一边吹着夜风，一边走到走廊的栏杆旁边，看悬崖峭壁一点一点被黑夜所吞噬。穆夏伶拿着蜡烛把红色的灯笼点亮，明明是如此喜庆而愉快的色彩，封琊却只觉得仿佛遇上的百鬼夜行，那些鲜红的色彩如同泼上去的尸骸血迹，虽然艳丽妖媚，但看去只会觉得寒意刺骨的恐怖。

　　封琊想起了梦中的颜画雪。

　　他也是一身妖艳的红色长衣，拿着一把刀刀子刺穿封琊的心脏，然后告诉他，他恨他。

　　究竟是谁恨谁。

　　封琊伸手，从腰间拿出一个小玩意儿。那是一枚桃花玉佩，颜画雪在云州的时候买了送给他的。

　　那时候，他叫陆琴霜，是陆家堂的外戚，那时候他不叫颜画雪，也不是墨芷宫的宫主。

　　你为什么骗我？封琊拿起那桃花玉佩放在眼前端详，光滑的玉面在红色的灯光下，闪烁冰冷的光泽。

　　之前他接近自己，和自己一起回麟庄，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来杀他的父亲……

　　蓝叔伯说过，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

　　封琊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爱颜画雪，也不知道自己有多恨颜画雪。他只知道他现在只想像梦里颜画雪杀他那样，一个刀子捅进他的心脏，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然后再自己一刀刺死自己。

　　他无法想象，杀了颜画雪后，自己应该怎样活下去。

　　封琊攥起拳头，狠狠地握紧了冰凉的玉佩，手背爆出青筋，仿佛是要把这脆弱的玉佩捏成粉末一样。指尖嵌进皮肤里，刺得生疼。

　　颜画雪想起他的时候，心会痛吗？

　　封琊突然想起来，在方禅寺的那一晚，他告诉颜画雪他喜欢他。颜画雪说喜欢他的人有很多，可是后来都后悔了。封琊就问他，那你觉得我会后悔吗。

　　那时候颜画雪说，你会是最后悔的那一个。

　　当时封琊以为他在吓唬他，在同他开玩笑。

　　哪知这是一句实话，是一句忠告，他却没有听。

　　他果然是最后悔的那一个。

　　唉，封琊，你究竟在这里胡思乱想什么啊。看着渐渐暗下来的悬崖，封琊伸手用拳头捶了捶自己的脑袋。

　　与江湖道义无关，与感情无关，与欺骗你无关，你想想，你要杀颜画雪，是因为他父亲是你的杀母仇人，他又重伤你父亲。而且，等到你当上素瓷观观主之后，他就是你最大的敌人。

　　如今你还在这里想这些有的没的，你怎么能肩负起素瓷观观主的这个重任？

　　你不能让父亲失望，不能让蓝叔伯吕叔伯他们失望，你更不能让素瓷观失望啊。

　　可是为什么心情却如此的烦躁和酸涩？

　　封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桃花玉佩。

　　这是属于他和陆琴霜的回忆。

　　扔掉吧，他心想。

　　陆琴霜已经不存在了，他已经消失了，你留着这个东西，只会让你越来越难过，越来越伤心。

　　这样想着，封琊便高举手举过头顶，作势要把玉佩扔出去的样子。

　　可是为什么？他不解地心想。

　　为什么胳膊僵硬，不能动弹？

　　他扔不掉，他知道。

　　酸涩涌上鼻腔，眼泪差一点便要涌上来模糊他的视线。

　　你在这儿心酸什么啊，封琊吸了吸鼻子，把手收了回来，握着桃花玉佩的手又紧了紧，仿佛怕它丢了一般。

　　为什么你扔不掉呢，他在心里质问自己，桃花玉佩硌着他的手心，就像颜画雪硌着他的心脏。你应该把这一个多月的记忆全部都扔掉，连着这块玉佩一起扔掉。

　　可是当他一想到连这最后一点念想都要被抛弃时，他就觉得心里空空的，难受得要命。

　　我果然是放不下，他心想。

　　即使是那天那一句狠狠的“不共戴天”，也没能让他彻底放下这份感情。

　　他想狠狠地抽自己几巴掌，把自己打清醒了，可是内心深处却又希望自己永远不要清醒，希望自己永远活在梦里。

　　你说，一个人如果能永远的活在梦里，该有多好啊。

　　握在手心里的玉佩，寒气渗透了封琊的皮肤。封琊知道玉佩其实没有那么冷，可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冷。

　　他不知道，可是有的人，却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