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三回 ...
-
-
肚子里灌了一盏又一盏苦涩的茶水，然而莲生大师的论法说禅之会还远未结束，事到如今，苏苏也不得不说，莲生和尚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意有所指。话语少而简练，听起来甚至有些无厘头，但却是说者有心，听者也有意。在这期间，她一直与莲生大师表面上高谈阔论恭恭敬敬，内心里却是十分紧绷，一刻不停地用余光喵向那熊少年雄霸先。
终于，当雄霸先再次撩起袖子端茶杯的时候，他的左手腕上露出了一小丁不显眼的、细细的金色，那是一道极细极薄的手环，被扎住袖口的护腕所掩盖。
呐，这就是他那件随身携带的护身符，“王霸手环”？
苏苏瞬间提高了警惕，但心中也大舒一口气，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与莲生大师的对话，不幸提到了她的护身符叫“傲然香薰”，但并没有直说那东西是个香囊还是玉佩，或者还是别的。而雄霸先的随身手环，因为身边有季小婉这样类似于系统bug一般的存在，她已经提前知晓了，毫无疑问，那就是雄霸先的强大底牌！
如无意外，苏苏并不想与大雄山庄的武人直接对上，雄家少庄主雄霸先，好歹曾追在她屁股后面愉快地玩耍过几天，她也不想直接与熊娃翻脸。至于那什么劳什子武林盟主，她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奈何大周武林两大山庄的不对盘是绝对绕不过的，武林盟主的宝座，看来也是必须要争的，从她醒来那一天，冠上“龙傲天”的霸气名字后，一切都成了偶然中的必然。
“今日说禅，就说到这里，诸位小施主还请回去，细细品味。阿弥陀佛，善哉，无论施主信还是不信，悟还是不悟，改日若有缘，自会再来相聚。”
莲生大师双手合十，秀美的面庞之上，轻轻阖上了眼帘，结束了这次法会。
直到此时，苏苏才有回到现实世界的感觉，就像是一颗石子在空中忽的打出去，飞了水飘儿，很久很久，才咚地一声落入湖中。她不禁盯着莲生大师年轻的容颜一看再看——这样的美男子，到底是为什么选了这条路？这样的俊容颜，是为什么选了这条孤寡出家的路途？
“阿弥陀佛。”苏苏也学着双手合十，诚恳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武林人士龙傲天请问大师。呃，或许这样的问题很无礼，但傲天是武林俗人一个，真的很想问明白。大师，你有这样的容貌，为何还要在尘世苦修？你有这样的学识，为何甘愿隐没在一方寺院？”
这样的问话委实是很无礼的，但考虑到龙少庄主的小小年纪，莲生和尚并未不悦，反而静静的说：
“依施主所见，贫僧该如何呢？”
“莲生大师。你有这样的容貌，便不再需要为少女的追求而忧心，你有这样的学识，便不再需要为仕途的通顺而操劳。大师，你是这样的人，只要坐在这里，站在这里，便是一棵大树一道风景，人人都不会希望错过你，错过这样的秀丽景致。你只要坐在家中，或行或卧，养着便好了，生活里一片璀璨光明！”
闻言，莲生和尚忽然静静地抬首，他长长的睫毛像是一道整齐而繁密的雨刷，抬起来，放下去，都美得惊心动魄。
“阿弥陀佛。”他平静地说，“贫僧听说江湖上有一种说法，叫做……‘米虫’。”
“施主所说所言，自然是一只不愁吃穿的‘米虫’，然而贫僧如今，受整个大周的香火所供奉，亦被整个云台佛国所尊崇，贫僧已然是一只活生生的……米虫。左也是米虫、右也是米虫，贫僧自然要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内当一只尊贵的米虫，须知尘世如风如沙如缥缈的幻景，贫僧出入佛家，心中已然极乐，就这么当只米虫，又有什么不可呢？”
空中烟丝漫卷，流云飞片，暮云从天边烧出一层层的暗紫和绯红，苏苏与其他少男少女静静地坐在江淮之上的清凉台上，咂摸着这番关于“米虫”的言论。
一行少男少女起身，走下清凉台仍然呈沉思的神态，各自所获匪浅，只有季小婉独自留下，她早就说了，愿请莲生大师单独为她说禅。
苏苏等人与莲生大师郑重道别，此时此刻，天色将晚，清凉的山风大作，大江在他们足下留下一长串低低的呼啸，浪滔滔地奔涌而过。
沿着漫长的玉石阶拾级而下，苏苏长舒一口气，却又莫名有些心惊肉跳，如果说她身怀傲然香囊，雄家熊少年身负王霸光环，那么季小婉有什么？金少昊又有什么？
四个人的相识相遇是为了什么？所谓的机缘巧合阴差阳错又是什么，龙傲天离奇地死而复生又是为了什么？这朵异世来的幽魂又算什么？
这么多，这么多疑问，全都萦绕在她心头打成了结，她抬头仰望头顶的星空，那是浩淼澄净的苍空与无穷无尽的繁星，漫天一闪一闪，但是，就是没有月亮。
没有月亮，那么这颗星球又是什么？
阿弥陀佛，这是一颗星球吗？
所有的所有的疑问，此时像扭曲的螣蛇彼此咬合，盘结成块，堆满了她的整个脑部，她再次有一种头懵脑涨的感觉。
这个时候，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陡然插}进来：
“龙少庄主，龙家其余的欠款，预备什么时候再分期付给我们呢？”
一抬头，可不是那帅得人见人爱的大帅哥金少昊么，这句话吐字清雅，徐缓而清晰，立即打断了她玄而又玄的沉思。
哎哎，这张脸，难道不是俊得太欠扁？
苏苏打了个激灵，凛然道：“少昊兄，可知何为俊？何为美？所谓美男子，当心胸宽广，虚怀若谷，对待男子要称兄道弟，对待女子应有和煦春风般的温暖……必要有宰相肚里能撑船，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气魄啊少昊兄。少昊兄千里迢迢见到龙小弟我，不该自行切换到温文尔雅的美男子形态吗？”
金少昊面皮没动，那嘴角却不可见地抽了一抽：“我并未催促龙少庄主立即还钱。事实上，龙少庄主目前的身份是龙家继承人，身上装束亦为男子，在少昊眼中，恐怕并无什么男女的分别。”
哇靠，这人是什么意思，说我没有男女的区别？
哇咧，白长了一双俊眉星目，是变相说我贫胸吗？！
苏苏上辈子就是平胸，这辈子年纪小又练武，还是平胸，一听这话，怒气就蹭蹭地往上冒。
金少昊恍然未觉，徐缓而风雅地说：“事实上，相比于催促龙雁山庄还钱，少昊更想知道，龙庄主夫妇究竟将这笔钱花到了哪里。或者说，我们整个天启金家都很想知道，这笔钱的真正去处。”
“啊哦，很遗憾，这个我也不晓得咧。” 苏苏一拍脑袋，惋惜地笑了，“爹爹和娘亲借钱的时候，我已经摔坏了脑壳子，在床上躺了不知道多久。”
说完，她蓦地一拍大腿，一下子想通了很多环节。难道说，龙庄主和龙夫人就是因为得到了风声，怕路上遇到金家镖队被金家催债，才故意撇下可怜的她不来白马寺的吗？……依这笔钱的诡异属性，是不是很有可能？！
当年借钱的时候，她因为从马上摔下磕了满头的包，在床上像植物人一样躺了数月，难道说，龙家夫妇借这笔巨款就是为了治龙傲天的不醒之症？
苏苏一阵心虚，不敢说话了。
真正的龙傲天已经死了，如果此事为真，治疗龙傲天而醒来的人，是她苏苏啊。
孤儿苏苏，孤家寡人苏苏，在福利院里长大的苏苏，坠机之后死而复生并且还有了疼爱她的爹爹和娘亲的苏苏。所以，她无比适应新的生活，所以她很快接受了她的新身份，所以她愿意低声下气，在龙庄主和龙夫人膝下扮演一个乖乖的，蠢蠢的，各种扮嫩装傻的小少女啊。
无论如何，她都希望龙庄主他们都能好好的，如果这笔钱真是花在她身上，那么她一定要绞尽脑汁，替庄主夫妇偿还这笔汪洋巨债。
这不是他们的欠债，这是她，一个突然获得无上幸福的孤儿，欠他们的汪洋巨债！
从现在起，她似乎不该是一个装傻扮嫩的小少女了。
一刻钟前，莲生大师还是云台佛国里那只幸福的米虫，然而米虫的生活不是白来的，他为此付出了孤寡伶仃、青灯对佛的一生。
而她苏苏，难道不是龙雁山庄里那只幸福的米虫？当她醒来，将错就错接过龙傲天这个名字时，就随之接受了爹爹和娘亲对她的所有殷切关怀，以及关怀之下的拳拳祈盼！这样一笔恩情巨债，她怎能忽视？这样一笔巨债恩情，她怎能辜负？
她要接过他们的期望，她要承接他们的大志，她要振兴龙雁山庄重震武林，也许她未必能成为新的武林盟主，但她也要挑起龙雁山庄的重担，屹立于江湖，傲视群雄！
走着走着，苏苏突然停住。
她仰天，对着漫天繁星说：“爹爹，娘亲……当初是你们不要我。”
“而现在，看，我，也是一个有家的人了。”
她仰头望天，忍住哽咽，一滴泪从风中悄悄地划落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