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回 ...
-
-
虽然那声“咳，挂单”极大减弱了莲生大师神乎其玄的神僧效果，但，莲生大师形貌如雪莲般冰洁，看起来那是十分养眼的。
苏苏目不转睛地望着莲生，几乎没法相信如此有噱头的一代高僧竟然是个有志青年，他有多大？也就比金少昊年龄大一些，若是脱下一袭僧袍，留出一头青丝，必然能在神叨叨的周朝美男排行榜上毫无争议地名列前茅，成为走上街头便能引发江湖少女围观尖叫的潇洒美男子一枚。
苏苏已经热泪盈眶：“大师你复活了！”
季小婉喜上眉梢：“大师你不装死了！”
可萌小和尚惊呆了：“大师你出关了！”
永信方丈则感动不已：“大师你又来挂单了！”
从以上四个极其不同的非典型反应，可以得出许多极微妙的结论，比如苏苏以为莲生大师不存在，是认为他坑蒙拐骗惹了不能惹的人然后被曝尸荒野或惨遭鞭尸；比如季小婉，则是自以为瞒天过海，摆出七七四十九卦和八八六十四阵算出过莲生大师在装·死。
至于可萌小和尚和白马寺永信方丈，他们的反应非常顺应本性自然，便无需多说了。
苏苏学着和尚们双手合十，傲然道：“小生乃关中龙雁山庄，少庄主龙傲天，虚岁十四，特来拜谢莲生大师。”
季小婉打蛇随棍上：“墨家出世弟子季小婉，求见莲生大师。”
这下连金少昊也从短暂的惊诧中恢复过来，他轻轻一礼，姿态极为俊雅：“帝都天启，金家少主金少昊，因受到佛祖指引，特持千里佛缘奔赴白马寺，拜会莲生大师。”
只有熊少年雄霸先依然木讷呆囧，好半天才慌慌张张说：“雄、大雄山庄少庄主，雄霸、先，参见莲生大师。”这娃的行为过于草莽，行礼都没有按规矩双手合十，居然行成了江湖抱拳礼，明明是寻访拜会，还给错口说成了大臣上朝似的“参见”，可见他有多激动多紧张。
莲生大师轻轻瞥了他们一眼，那一瞬间，四人都忽然感到心思空明，忽有一袭清新的花香从头顶轻轻拂过。他们好似悠悠飘浮，这样很多年很多年，来到了一片宁静而博大的海洋上，慢慢的，一排温柔的浪潮涌上来将他们整个地吞没、包容和抚摩，那一瞬间，整个人都似浸没在海里，无比宁静而安详。
这是极简的一瞥，极短的一瞬，但在苏苏他们看来却过了很久，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阿弥陀佛。”莲生和尚叹了一声佛号，叫醒了四个呆子，“咳……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哪。”
“……”苏苏幡然苏醒过来。
这和尚刚才还神乎其玄，下一刻就蹦出一句嚼烂了的“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实在是太老土太落入俗套了啊！
这句堪比“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的大俗话迅速让四人小组恢复正常，找到了心理平衡点，再看莲生大师，也不觉得有多神乎其玄了。
此时的莲生大师，只不过是一个正值青年的俊美和尚，美则美矣，俊则俊矣，却不再有刚才博大海洋般的神仙光环。
“即是如此，便来与本僧谈佛法吧。” 肤白貌美的莲生大师，轻飘飘的说。
苏苏感激涕零那戏肉终于来了，莲生又对可萌小和尚说：“你吃了贫僧栽种在后山的葡萄，可就不能置身事外，也跟我来。”
四位少侠顿时幸灾乐祸，哈哈，有一个爱吃葡萄爱吐葡萄皮的呆萌小沙弥跟过来受罪，她觉得压力都减轻了很多，简直倍儿有面子。
一盏茶之后，如坠云雾的四人登上了白马寺最高级别的清凉台，这是一处完全用青岗岩堆砌出来的高台，望之古朴而雄浑，暗纹像藤蔓一样肆意地密布蔓延。
苏苏举目四望，惟见苍翠的青山就在眼前，滔滔的大河就在身边，几人心慌气短，连忙跟随莲生大师攀上去，果然感觉有清凉的大风扑面而来。
这样孤绝的清凉台上孤零零，并无任何栏杆，一行人背靠邙山、下临江淮，目送滔滔的淮水如九天之上坠下来的巍巍黄河，从脚下呼啸奔涌而过。
咳，怎么有种下马威的感觉？这么壮观的青岗高台，正是苏苏与莲生等人，谈天说地、谈天气望秋风、谈情说爱……嗯，错了，谈无比玄妙的佛法的地方。
四人在清凉台的青玉案边正襟危坐，面色紧绷，恭敬地围坐一圈，虽说都不太相信，也不太明白这如此装X的和尚的所谓来头，但四个小人儿都是受了家里大人的嘱托，千叮万嘱要对莲生大师保持一万分尊敬的。
小和尚耷拉着脑壳垂头丧气，只听莲生和尚的声音轻轻飘过来，澈如天外的清音：
“沏茶。”
小和尚神情一凛，立马摩拳擦掌地跑上跑下跑前跑后，需知这沏茶的程序因为特别繁多，也就特别能打发时间，起码要经过烫壶、置茶、温杯、高冲、低泡之后，才会开始分茶，正所谓有闲有钱的人才能耍弄风雅嘛，便是喝一小口解渴的水，也要零零碎碎折腾三个时辰方能叫“雅”。
时常侍奉住持大师的可萌小和尚可是深谙此道，他首先煮水，再用开水烫壶，一来可去除壶内异味，二来热壶也有助挥发茶香。他将茶叶装入新鲜的小片碧绿荷叶，几人瞪目一瞅，竟然是嫩嫩的纯天然版的“茶荷”，再将茶荷递给四个小人儿鉴赏茶叶。
苏苏身为武林粗人，哪里懂得这么风雅玩意儿，直说“好、好”。
雄霸先则大马金刀地往那儿一坐，嘿嘿道：“好看！好看！长得还真像茶叶……”一行人不忍直视，几乎不想承认认识这熊娃了。
毫无疑问，在场的唯一懂得鉴赏的，只有潇洒多金的贵公子金少昊了，只见他略略瞟去一眼，便凝神注视，然后轻轻一低头，再轻轻扬起优雅的下巴……
哇靠！原来鉴赏茶叶不需要说话和伸出大拇指夸那个赞，只要微微的，装X的一颔首就行了！
苏苏捶胸顿足，后悔没有在龙雁山庄把功课做足，不过转念一想，龙雁山庄那地方哪有什么文化人，她娘亲龙夫人好不容易才能书写山庄里所有人的名字，难道还能无师自通到领悟茶艺这么风骚的技能吗？
小和尚一脸严肃地收回茶荷，好像他手里端的不是茶叶，而是高贵的神圣的不可亵渎的佛家舍利子。然后他以茶匙将墨绿的舍利子……哦不，墨绿的邙山茶叶拨入壶中，茶量只到小壶的三分之一。
此时此刻，莲生大师说话了：
“可萌，你聪明有余，耐性不足，实是脑中念头纷杂，思虑太过。本僧来到白马寺之前，你与永信大师在院内说了什么？”
小和尚一紧张，差点把热水都倒出去，结结巴巴道：“小僧在向方丈讨教‘何为慈悲’。”
“那么，何为慈悲？”
可萌战战兢兢，摆出一脸深奥的神情虔诚地拽文说：“阿弥陀佛，小僧以为，世间万物众生，无论是达官贵人，武林走卒，还是花鸟鱼虫，一草一木，处处皆有慈悲，便是方丈那不足一丈见方的佛心中，对可萌小和尚也是怀有大慈悲的啊！”接着嘴一扁，委委屈屈地说，“莲生大师心中，对可萌小和尚可也怀有慈悲？”
莲生不答不语，只盯着安静在烧的热水，过了好一会儿，从袖口里拿出一只雪白杯子。
“慈就是慈，悲就是悲，慈为仁心，悲则感同身受。我早说过，你思虑太过，事实上，”他摩挲着手里的杯子轻轻道，“你想多了，白色的这只，就是‘瓷杯’啊。”
……
苏苏下意识望望天边，一行人全都呆住，一群乌鸦被砸得晕晕乎乎的飞过。
可萌小和尚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霎时间泪眼盈盈，泫然欲泣，却见莲生修长的手指，依然轻轻把玩着那只白杯子，一副莫测高冷神态。
“可萌，你凡心太过，你懂了么？”
“懂、懂了。莲生大师对小僧并无任何慈悲！”
可萌小和尚掩面抽噎，声音颤抖，竟然一甩袖子，嗒嗒嗒跑走了！
苏苏四人组再次呆住，好哇，这小和尚脾气不小，他跑走了，谁来给他们沏茶卖弄风雅？
这个不光鲜的封建时代的人，似乎特别注重名士对他人的点评，倘若名士只评点一句“品德上佳”，那么到处都会夸张地疯传名士们对此人的赞誉。莲生大师身为名满天下的神僧，对小和尚说了这么一句评语，还拿出一个可笑的瓷杯来证明他“念头纷杂、思虑太多”，无异于彻底封死他未来的和尚之路。
当然，在苏苏看来他的未来之路也没什么好的，无非是打机锋、辨禅机、成就大功德变成新的高僧，如今这条路断了，趁早还俗回家娶媳妇，嘿！忒么太完美，也没什么不好的嘛。
四人正愣着，莲生大师已经起身，亲手执掌起茶水与水壶来。水自高点徐徐下注，茶叶在壶内舒展翻滚，他的一举一动都平静而安详，似乎小和尚的愤慨离去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这使得苏苏终于有点仰望他了……这样的人，只能仰望啊，他再年轻再俊美又如何？若不是真的无心无情，便是藐视众生一般的无恩无义，拿庸俗的凡人不当回事。
她的心情跌宕起伏，以至于当莲生大师亲手执掌小壶，向苏苏面前的瓷杯里倾倒茶水时，他那俊美的侧颜，都在她知觉中染上了一丝淡淡的漠然。那可以说是冷情，也可以说是冷酷。
“如果贫僧没记错，你们都是来听贫僧说禅的。”
他平静地说着，将茶水倾泻注入瓷杯，直到杯满，而后又像没看见似的继续灌注。
茶水不断地溢出杯外，向青玉案下滴滴流溅，苏苏眼睁睁地望着他还在倾倒，觉得再也不能沉默下去了。
忍不住道：“大师，已经漫出来了，不要再倒了！”
“阿弥陀佛。”
莲生双手合十，虔诚地说：“原来小施主也晓得杯子太满了。”
“施主不觉得吗？施主就像这只小杯一样，里面盛满了自己的念头和想法。”莲生静静地笑了，“如果施主不先把你的杯子空掉，叫我如何对你说禅？”
苏苏一琢磨，嘿！不得不承认莲生和尚的话有点那么意思。
“恕我直言，”他平静地说，“这位小施主，你并不相信我，又如何让我对你说禅？”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