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强弱之分 ...
-
扬州十里街东旭巷尽头左拐,便可看见一间小屋,屋门横着的杆子上系着一块红布,随风摆动,依稀能看见上书行楷二字:红馆。
跟着好奇心走进去,你可以看见一位衣着不凡,身段风流的女子正伏在桌案上。对面坐着一位男子,同样气质上端,五官秀丽。凑近了看,越发觉得优雅俊美。眉若远方青黛,眼如烟蒙柳青,鼻若高挂悬胆,唇如盛薇之瓣。远近得宜,百看不腻。
但那女子却对眼前美色无动于衷,只顾问着口中似乎十分重要的问题。然而她问了几次却依旧得不到任何回应,就好像对着一堵没有生冺的墙。
女子吃了鳖,倒没有放弃,只好使出最后一计:“我明白大人从不关心政事,但此刻我的话大人不听也得听”
男子眉头跳了跳,语气冷然:“何来一说?”
女子继续道:“你可知道上沅第一清官苏翌?”
男子冷笑不语,面色不动,可心里却为之起了一丝波澜。
女子露出狡黠的笑容:“不仅如此……大人和他之间的趣闻,我可都清楚哦~”
男子被这话挑起了兴趣,终是放下手中书籍,面上微笑如春,语气却寒气逼人:“说来听听”
女子丝毫不为所惧同样笑里藏刀,一字一顿道:“你……是断袖”
男子正拿向青瓷杯的手狠狠地抖了一下,
女子更加得意,但随着她的情感变化,面部器官也在不停地扭曲。最后扭曲成一个副男子的面容,也不知何时她的身材也变得和男子一般。
再一细看,那般的容颜除了苏翌还能有谁?!
苏翌笑着,比笑面虎还笑面虎地说:“你喜欢我,对不对?”
男子惊惶地后退,根本没了之前的淡定姿态,面色苍白,如同死灰。
苏翌紧紧相逼,他眼神深邃,却犀利无比,同时有带着深切的嫌恶,语气令人心寒:“言容,你真恶心”
苏翌的样子在眼前逐渐放大,最后只剩下他如同深夜的眼睛,幽幽地渲染上了沉痛。
“言容,事出必有果,你终会为你做的事付出代价!”
代价?什么代价?
代价会是什么?!——
言容从床上惊醒过来,摸摸额头,便濡湿手背。他微喘着气,下床摸黑到了杯水喝。就这点动静,床上人就已懵懵醒了,话音慵懒甜软,几乎所有公子哥都好的那一款:“夫君,你又做噩梦了么?”
不知为何,平时听得顺耳,而今日却格外烦躁,估计是梦到了那货的缘故,而且如此变态……他轻轻摆了摆手道:“不碍事,我出去走走,你先睡吧”
珺禾默然,拿了外衣,为自已,也准备为他披上。他不露痕迹地躲开,轻声问:“怎么了?”
她低着头,乌发在月夜里,散发幽亮的光泽,好比一块优质黑玉,她的声音也如此动听,能嫁到他家里倒是便宜了他:“奴家是夫君的人,夫君是天,奴家就是不起眼的小白云。夫君坐,奴家决不能站着,夫君要是渴了,奴家一定第一时间倒上温水。夫君要是饿了,就是再艰难,奴家也会割下肉来喂夫君。要是今天,那夫君要去受冻,奴家也不能闲着”
他等着她说完,就忍不住笑了,他看着珺禾认真的身影,瘦小又可怜。略一沉思道:“珺禾”
“奴家在”
“你跟了我,后悔过么?”
珺禾抬头看他,黑亮的眼里充满疑惑:“敢问夫君,我为什么要后悔?夫君能使我温饱,能使我过上好日子……当然”她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偏偏头:“还能让我很舒服”
言容要是口里有茶,一定一口喷了出来。他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似是下定决心道:“有妻如此,足以”
珺禾虽然没听明白是什么意思,但看着夫君面色严峻又带着温暖,心底偷偷一软,就忍不住狠狠点了点头。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想一辈子守候这个人。
夫君望向窗外的样子也很好看:“珺禾,明日,你陪我去惜阳亭吧,我需要你”
“好”
扬州除了言容名扬上沅却已停业的红馆,还有惜阳亭上的客舟,也是与之相当的名气。
客舟上只有两位年轻的小姑娘,一位琴艺天籁,一位厨技精妙叫绝,尤其相貌上乘。但客舟之名未来得肤浅,她们虽身份低下,但是文采骨气一样不少。当年他与苏翌经过此地,便被那姐妹俩独特的思维吸引。一来二去,交往从不间断。
那天也不知苏翌发了什么疯,突然说要为客舟提字。苏翌的字千金难买,更何况免费送人。不管什么时候,名人效应屡试不爽。那是便有了传闻,说那两位皆是苏翌金屋藏娇,貌美如花,才华横溢。因此才造就了客舟。
客舟与苏翌的关系一直被人猜测,就连今日也不例外。言容踏进惜阳亭时,就听到客舟门前的一段对话。
“来到客舟岂能不知苏翌,当年二玉若不是在惜阳亭前一曲赢得周郎顾,二肴博得周郎情。也就不会有今天你我相识了”
珺禾小声嗤笑:“若是他们知道其实苏大人就是个赖皮货,还会不会笑得这样艳慕呢?”
“曲有误周郎顾,不知那姐妹是弹得有多烂,才会留下来不走了?”
言容眯着眼,手中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拍打身前的柱子。
“佘兄这说得不对,周郎顾只是一个说法,大家只在重这后来才子佳人的故事……”
“既然是说法了,这后续故事,说不定也是投其所好,胡编乱造”
“那依上官兄,是有更准确的消息了?”
两人靠的更近了些:“不错,不过我说出来你可不要吓着了”
“八卦之事,越是震惊就越是好听”
“瞧你没正经的,好好听我说……你可知道十年前苏翌的义袍之交是谁?”
“这我还不真不知道,不过略有耳闻的是那青松山上的隐士陆先生”
言容的扇子啪得一下打在了自己的手上。珺禾低下头似乎被话题吸引了进去。
“大错特错”
“那便是宸河边的落霞姑娘?”
珺禾微微抬头——那言容的扇子一下子插进了柱子里,对话中的两人以及自己竟没听见任何声响。
“又错喽……”
“走吧”
珺禾没反应过来:“夫君不听了么?”
言容眉头一皱,但很快调整出一个笑容:“不了,一群无聊人的无稽之谈”
珺禾回首,敛神听了听,笑了。
言容眉头又皱起来:“笑什么?”
“自己”珺禾见他似乎不解,道:“我本想听听那无稽之谈的结论,但后来想想,不管结论如何,苏先生的生死之交永远是你,既然知道是这个结果,那么再听也就没意义了,所以才笑自己何必”
言容看了她一会儿,微笑道:“你说得不错,有些人虽然知道这个道理,却还是希望听下去。人之欲,止于行,止于闻,止于言,止于视。要是有许多人像你这么做,也就不会有许多牺牲了”
珺禾凝神细思,忽然前方传来朗朗声吸引可她,犹如出谷莺啼,一抹清晨阳光。
言容露出招牌式笑容,才转身面对迎面而来的一行人,说一行人丝毫不为过,因为除了中心人物苏翌,还有一群黑压压的衣卫守护着一个圈。
苏翌的样子,言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不过他今日穿着的素色锦袍外加他雷打不动的玳瑁头冠和依旧让人动心的微笑。还是惹得言容多看了几眼。
苏翌微微侧目,朝他一笑:“言兄,不过两三日,就如此想念我,实在不敢当。”
言容嘴角抽抽,但未表现出来:“并不是我恐怕里面那两位早就盼着我们进去了”
苏翌看了客舟一眼:“不急”说着手中扇子朝身后一指:“听说三年前,文烨将军入狱后,好友言某扬言誓死要找出证据替他申冤,若是有人相助,便一命相抵。可有这事?”
言容略一思量,朝苏翌所指方向望去,心下一紧,面上冷静:“不错”
苏翌一笑:“这就对了,文烨大将军,你听见了么?”
人群里传来一个毫无底气的声音:“不公平,苏翌”
苏翌笑了,言容可笑不出来。方才苏翌的一番话以及这声他梦里牵肠挂肚几千回的声音,都让他定下了一个事实,文烨回来了。而也让他确定了另一个事实,文烨他妈也没斗过他。
言容不敢置信地望着黑衣人中间那略显憔悴的脸,走过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文烨,三年了……”
“是……看样子,你似乎也并不好过”文烨昔日古铜如今被地牢养成的白皙皮肤甚至超过了他,一双桃花眼里一如当年的戏谀。
文烨的笑既让言蓉觉得憋屈,又让他想起了另一件事,一件不得不提的好便揭穿苏翌道貌岸然的笑脸下阴险的嘴脸的事。
说来话长,还要从苏翌只是一个翰林院小官说起。那时他锋芒并未显露,言蓉就有了欺负他的胆量,但也只是让他跑跑腿受受他的嘴皮子贱而已。只是因为当时年少,仗着父家的权势,以为他便不会反抗。哪知道他的气量如此之小,以至于今后的言蓉只有暗暗咬牙的份。
要说什么事情都得顺应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理。也是父亲太贪,所以最后押入牢里也是没办法的事。悲催的是,查贪的是苏翌,托我父亲的福,他当上了太傅。而言蓉只是一个翰林院小官而已,没有了他,也只是替人卖命。
言蓉自视清高,认为即使是生在富贵人家,落魄了也是会有好运气的。很快好运气来了,不过来得有些奇怪。首先将它带来的人他就并不待见。
那天苏翌一身雪袍落了门外春色的淡淡浅绿,他原本身形修长,腰间紧束的玉带竟看得言蓉喉中一紧。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苏翌又笑面虎似的丢出了一枚晴天霹雳。
他要买他。
这话一出,正淡定下来的言蓉喷了,不过聪慧如他,他很快明白过来这里头的玄机。
近年来,由于朝内腐化严重,已经倍受皇帝重用的他自然担起了这个烂摊子。再加上称为强兵战国的邻国南耶最近战犯不断,就连各国闻风丧胆的丞将军都因为军队供给贫乏而犯怵,虽为皇帝的红人,也不敢随意动用皇帝的钱。所以皇帝让他自己想。
所以他想到了言蓉,大约是因为文烨将军那些个往事实在是南耶皇帝的最大弱点,虽然他并不知道苏翌是怎么知道的。但是看他一脸淡然,好像这里是我家的样子,言蓉也可以猜到,他这个棋子他是要定了。
要拿什么来威胁呢?言蓉顿时有些苦逼,也只有他那zuosi的老爹了。
棋子就要有棋子的作用,不等他提出要求。言蓉便自觉得交出一直不显人的信物。被人操控时最好的方法便是乖乖就范。
苏翌看到那铜币,眉头皱了皱:“江南銘舫是你的?”
他笑了笑:“父亲当初的家业还有一方并未手还”
苏翌品了一口茶,凝思道::“你对銘舫又有什么看法?”
他笑得牵强:“你要我什么想法我就是什么想法”
苏翌笑了:“我以为你还会说,继承家业,为祖上争光”
他看了他一眼,复杂的心思全压制心底,仍是笑道:“那是以前的事了,我现在对这方面的事并无兴趣,如果你要,我也可以给你”
“你愿意?”
“愿意”
“为何?”
“你是我的主子,我的东西不就是你的东西吗?”
苏翌闲闲得看他一眼,并无太多表情,:“你说得不错”说罢,将铜币收起:“明日,在牡丹亭等我”
“是”
脸都笑僵的言蓉走出厢房,暗暗得呼了口气。以前他并不是这样句句带刺,只不过这次苏翌连他的兄弟都要下手,深深触到了他的底线。可是,言蓉咬牙切齿地想,父亲的安危掌握在他手里,他不得不委曲求全。
言蓉眯着眼盯寻雨雾里的来去行船多久,眼睛都要瞎了。都过了约定时间,他们还没来。
并不是他来太早了,他一直不敢在苏翌的约会上迟到还记得当初他们还没有闹僵时,就因为他迟到了半个时辰。暗暗得将辣椒混进饭菜里,他本就对辣椒过敏,他因一时气愤又到了很多。令他高烧一个月都没下床,好在他还懂点义气,每日会在他那聊上许久,他知识渊博,天南地北的什么都知道。有他,日子便不在那么无聊。
言蓉椅着红柱闭目养神,想着要是自己没有要娶华嫣的念头,或许一切都不一样了。
言蓉一身素衣干净如洗,身材欣长,倚在古旧的柱子旁就好比一块红布上鲜美的灵玉。文烨一来又觉得他在卖弄姿色,不由笑骂道:“言佬,多年不见,你还是如此风骚”
言蓉想得入神听到此声,还以为糟了魔怔,回忆依旧停留在那漫天大火中,文烨坚毅的脸被映照得通红,他大笑着,远远的望向一个方向。
他怔怔地看着他有些苍白的脸,然后看着他左手臂上一个一尺大疤,最后落在他淡笑的脸上。他正要说话,眼角却被苏翌身旁的女子吸引过去,以为还是幻觉,再仔细看上半天,才确认道:“这位姑娘与我一位旧友实是相像”
苏翌眯眼看了他一会,才道:“言蓉,华嫣没有死”
“呃……”言蓉被哽得不轻,纵使心底波澜起伏,但脸上仍是一派清和:“是,是吗……真是没有看出来”话说的越来越不顺溜,他一紧张干脆笑道:“华姑娘会是一如既往的美丽,啊哈哈……我一见漂亮的人就紧张”
言蓉说话口音与江南这边不同,一顺口吧“华姑娘”说成了“花姑娘”,还是最后一个反映过来,登时和华嫣一样脸红了一半。脸红着脸红着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同,他看着华嫣娇羞的模样,便明白了,若是放在以往,她不揍死他就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心存异样地盯向她,结果,还把她盯得简直要冒起烟来了。
文烨饶有兴趣地欣赏言蓉脸上见鬼的似的表情,觉得他是否可以将这两人湊成一对,以后的日子一定很有趣:“做什么这么惊讶?我听说你曾是非她不娶呢,如今人家姑娘来了,你不表表态?”
言蓉一时没反应过来,顺口道:“话虽是这样说,但这华姑娘……”说着不由看向苏翌,他就像旁观者,冷眼看着事态发展,见他投来视线,笑道:“华嫣失忆了”
言蓉错愕地看向华嫣,心底竟然有丝窃喜,他顿时感到了无比沉重的罪恶感。华嫣死后,他一直问自己,若是重来一边,会不会成全他们。答案永远是会。然而事情排到了他面前,他却又自私起来。一心想的竟然是怎样将华嫣拉走。然而,他突然回忆起这些年来日子,那么刻苦铭心。他真的再输不起了。
“我此次召集你们前来,是要你们共同做一件事”缠乱的思绪被一声清润男声散去,他抬起一直低着的头,发现是苏翌在讲话:“文将军文烨,似乎有什么事还未说清?若是大家已结成联盟,就要坦诚相待,这样才好事半功倍,不是么?言蓉?”
言蓉一个激灵醒过来见大家都望着自己,尤其苏翌,笑地和蜜似地甜。他刚才他说什么来着?……哦哦,事半功倍!他眼前一亮连忙点头道:“是是是,事半功倍是好事”
文烨狠狠瞪了他一眼。言蓉挠挠后脑,一脸无辜。华嫣看着扑哧一声笑了,掩嘴道:“文将军就说说罢,即是苏公子提起的,那么便一定对此行有帮助吧”
苏翌赞赏地看着她:“华姑娘聪慧”
文烨冷冷地盯着他们,嘴唇紧抿。
言蓉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做了什么对不起兄弟的事,紧急救场略带歉意道:“文烨兄的事,由我来说吧”
苏翌笑着阻止:“不,文将军说来想必更加娓娓动听”
言蓉简直想走上去揍他一拳,手在桌下握成一拳,指节都泛着青白。苏翌见到,不动声色地握住了他的手,还略紧了紧。意在安抚,但想在言蓉心里,早已泛起了千万浪花,每个浪花都带着洋洋的笑脸。等言蓉从浪花千层过来里醒过来。文烨已经同意将那往事拿出来说。
苏翌听着听着就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文将军,看来你和南耶皇帝感情颇深”
文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听完了?你的计划又是什么?”
“如果由你出面,南耶皇帝一定会同意退兵”
文烨这下是彻彻底底白了脸,嘴唇紧抿,言蓉见他如此,心底的歉意便更加深厚。
南耶皇帝对他的那份心意,表露多少言蓉并不清楚,只不过后来文烨为南世君割袍断义,却又被皇帝关进牢里的事他是一清二楚。那段回忆并不好过。
言蓉砰地一声拍向桌子,低头朝苏翌道:“此事,明日再议”
不知是不是往事不堪回首,还是自己对于苏翌永远是弱者,看着他的时候,事后回想,总会让言蓉觉得,是脆弱的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