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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一直不肯相信,雁征会真的离我而去,我只知道这世上有太多的不期而遇,就像我们的初识。我不过是在等待着和他的另一次不期之遇。

      那阵子咳得厉害,医生说是支气管炎,需要连续输几天液。
      娇肺易伤。长期的失眠终于虚损了身体。
      凌晨一点半,我独自穿过医院长长的走廊。青白的日光灯下,我不敢回头,因为这里是医院。

      医院门口,我瑟瑟缩缩地等着出租车。发烧还没退,我很冷。医院的灯光,路灯的光,偶尔穿梭过去的车灯的光,交织在一起,织成瞬间的华丽,和瞬间的昏暗。

      身后有人走来,我看见地上一道颀长的影子。
      影子被我的身体截断。交叠时间,还不足三分之一秒。他朝旁边的一辆黑色SUV走去。
      我侧脸相望,顿时呆住。
      那个身影……
      黑色的大衣,黑色的皮鞋。右手带着黑色皮手套,手里有钥匙闪出一抹寒光。左手,则缠着白色的纱布。夜风正殷勤地撩动着他的大衣角。
      他伸手,欲拉开车门。

      “等等,带我走……”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的手顿住。回头,看向我。然后,走了过来。
      那张面孔,是不是在我的脑海里无数次地出现,翻腾过的?
      我抬手掩口,泪水滚落。
      他疑惑地凝视着我,似乎在等着我开口。
      “带我走……”我的话呜咽出口,含混不清。
      他愣了一下。
      半晌才说:“好。你住哪里?我带你过去。”

      他的声音,也是那样的的沉静,动人。
      正是这个沉静而动人的声音,将我唤醒。

      我忙摇头:“对不起。不用了。我只是想起了一个人。”
      “是吗?”他问,“什么人?”

      我再次摇头。脚步,后退着。

      “我送你回家。”他走近我,诚肯地说。
      “谢谢。我等出租车。”我果断地拒绝。
      他笑了一下,说:“好吧!”
      忽而,又问:“我让你想到了什么人?”
      “一个……虚构的人。”
      “你虚构的?”
      “是。”
      “小说?”
      “是。”

      他静静地看着我。忽然抬起那只戴手套的手,替我抹去脸上的泪水。皮手套携着寒气,却是轻柔而专注。

      出租车来了。我抢步上前,伸手拦下。拉开车门,刚要坐进去,他快步到我身边。
      “我怎么称呼你?”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是说你的小说。”
      我迟疑了一下。
      “悠韵离离。”

      我的咳嗽很严重,几乎是夜不能寐。为了不打扰孩子,我只好去客厅睡。躺下,咳得更加可怕。索性坐起来。打开电脑,登录文学网站。作品有了新评论,只有一条:等。昵称:虚构其人。

      医生建议我输液一个星期。我建议医生每次只给我开当天的药。因为我是个时间不能自主的人。所以,我必须晚上九点以后,才去医院急诊。这个时间,晚餐已过,洗漱已过,孩子睡觉时间也已过。

      医院里的人,多得有些夸张。若不是人们都揽着一副病态,我会以为,错进了春运抢票的火车站。即是病中,病得有气无力,也有人为谁先谁后而起争执,为一张病床而大打出手。人,的确是个神奇的物种。

      排队,挂号。排队,就诊。排队,交费。排队,取药。排队,输液。

      第三次输液。
      躺在病床上,盯着半空中悬着的液体,发呆。听说,输液等于自杀。还听说,某些国家,只有要死的人才会输液。

      我是在自杀,还是要死了?

      不变的,五袋液体。用3-4个小时,灌进我的血管里。我很幸运,每次都刚好有床位。那不幸的,就要在椅子上度过这三四个小时。

      进出的人,来回推动着那扇陈旧的木门,搅动着输液室里浑浊的空气。墙边,一排仍能看出颜色的木椅。倦怠的人,连着天线,倚坐上面,麻木地耗着时间。脑袋在发黄的白墙上,蹭来蹭去,终于,那里留下了一片深色的印迹。灰色的水磨石地面,似乎只有承载着污垢,才能产生存在感。堆满垃圾的废纸篓,好像魔术师的帽子,里面有数之不尽的花朵往外冒,溢得满地。

      我所生活的辖区医院。和这里的人一样,显得困窘不堪。

      输液观察室里有些嘈杂。我不是很介意。生活,很多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你没有理由去挑剔。
      数落着一滴一滴坠下的液体,我不觉得无聊。终于有事可做,如果生病也算一种。

      “好些了吗?”
      一个声音响起,许多声音由此湮没。
      我有些吃惊。挣扎着要起来。
      “躺着别动。”他说。
      我静静地看着他。同是夜晚,可路灯的确嫉妒地隐藏了他的光华。日光灯下,他像是被熨烫过一样,平整挺拔。
      “换药,顺路而已。”他抬了抬左手,“那天看你挺严重,猜想你会再来。”
      他的手是烫伤,三天换一次药。那么,他是一间间观察室找过来的。
      有病人输完液离开,刚好留下一把空椅子。他拉过椅子,坐下。椅子上,还有前面病人留下的一次性床罩。他像是没看见一样,直接坐下。
      总有种不协调的感觉。是的。从他进来的那一刻起。
      掉了皮的白漆木椅,和他不协调。
      他目光正关注着的人,和他不协调。
      这个杂乱肮脏的观察室,和他不协调。
      可他,是那么的自然。

      “你怎么会来这个医院?”我问。
      “这个医院的烧伤科比较权威。”他说。
      我哑然。也许,是我太偏见了。

      “不舒服?”见我不住地动着,他问。
      “感觉全身发麻。”
      他抬头看了看输液管,忽然问:“你很着急?”
      “是。Luke还在睡觉。”
      “你的儿子?”
      “是。”
      “多大了?”
      “一岁一个月。”
      “他和谁在家?”
      “邻居奶奶。”

      他一直低声和我交谈,声音却清晰得突兀。因为整个观察室噤声了,从他进来开始。
      他伸手调了流速:“这样不行。心脏会受不了的。”

      我们没有太多的话说,只是偶尔地,他会提起我的小说。
      他仍然戴一只手套,很有质感的皮手套,就放在我的病床边上,铭牌闪着金属特有的光辉。我会时不时地看着那片小小的光辉发呆。

      “你真不该来这里。呼吸道疾病都有很强的传染力。”我说。
      “我的抵抗力一向很好。”他自信地说。
      “我是指这里病菌多,你的手有创面,不适合来这种环境里。”
      他笑了笑,说:“没关系。”
      输液的人,都会有一个尴尬,即使你没喝水。虽然医生一再叮嘱多喝水,我还是没敢喝一口水。可这并不能避免尴尬的发生。他执意陪我去卫生间,我皱眉。他神情里有一丝不被信任的恼。无奈地,我打量了一下他的手。“两个人,两只手,似乎少了点。”他自嘲到。然后,他去找护士。这里的护士是不会陪病人去卫生间的。可这次,居然陪我去了,而且热情周到。

      他一直陪我输完液。他说送我到楼下,我坚持在小区门口下车。他说三天后,他还会来换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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