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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五卷此情可待(五) ...

  •   几碗水被放到眼前桌上,玉青面无表情道:“天色晚了,母亲已经睡下了,几位有什么话就问吧,这里不似白家,没有客房,几位公子想必是住不惯的。”
      小卉失望道:“原来还是要赶我们走,那你怎么晓得我们有话要同你说?”
      玉青道:“几位被白家请去,此时回到此处,定是有什么紧要的事要问。”
      息桦点头:“叨扰了。”
      徐锦绮突然“咦”了一声:“你胸前的这块玉石……”
      话还没有说完,小卉已经一巴掌拍过来:“谁让你盯着人家胸前看的。”
      徐锦绮哎呦一声,委屈道:“不是,你们看那块玉石。”
      方才在门外黑灯瞎火的没有看到,但是现下昏暗的烛光一照,玉青胸前椭圆形的黑色玉石却分外明显,虽是被烛光照着而发光的,但那光似乎比烛光还要明亮几分。
      徐锦绮忍不住伸手望一眼手腕上的月牙形黑玉,这两个玉石,明显原本是一块的。那么看来他们的猜测不错,莫非白轻洛要找的,真的不是陈宏静,而是这个神秘的煞女玉青。
      玉青望不见徐锦绮的动作,只伸手轻抚那块石头:“是故人赠的,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徐锦绮带着嘲讽道:“故人?你说的是白小姐吧?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据我所知,这是真正的黑曜玉石,是真正贵重的东西呢。”
      玉青脸色尴尬,沉默了片刻:“我不懂玉石,她这么说,我便信了。”
      徐锦绮见她没有什么异样,便将玉石收入手腕,也不说其它什么,只默默喝茶。
      此时玉青却不像之前那般梳理,反而也款款落座在一边:“她比你们,可要烦人许多。”
      见她像是要说长话的模样,几人都默契地放下手中的茶碗,睁着眼睛巴巴望着她。
      玉青伸手梳理着胸口平滑的玉石,脸色竟是陌生的柔和:“白家的大小姐,都定了亲的人了,为何偏要同我一处,我是个天生带煞的人,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小姐,却甘愿如此待我。”
      徐锦绮听到她又说起自己“天生带煞”,心下不快,忍不住道:“都传白小姐的心地善良,对你好不是正常吗?”
      是啊,白轻洛是个善良的人,但自己的事情,与她何干?她想起许久之前了,那时候她还不是那么接受白轻洛的关心,有一回在井边洗衣服,白轻洛在一边为她打水,却把水打翻了,湿了她一身。原本心里就有些郁结,她张口就冷冷得对她:“白小姐,你的美名已经在镇里传遍了,不必再在我的身上另下功夫。即便你真的是因为善心帮了我,我也不稀罕,镇子里没有人稀罕。况且,你这样当惯了主子的人的手脚,当真就是在添乱。”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说话有多难听,在她的心里,白轻洛就是因为“善”接近她的,她其实最不屑这个字,甚至有些反感,因着她这十几年来,从未体会过这个东西。
      她还记得白轻洛是怎么回答的,她毫不畏惧地拉着她的手,那日阳光出奇得好,背阳的白轻洛就像光明之子,带着暖暖的笑意,那一切,即便她看不到,却可以从指尖直接传达到心上。
      白轻洛说:“阿青,在我的心里,你不该那么不开心,你不要着急,我会让你开心,很开心。”
      白轻洛对她说过很多话,她当下想起来,竟都分外清晰。
      白轻洛说,阿青,天气这般冷,你若是受不了那井水,我便把它烧热了给你洗,不过那些柴火估计跟我有仇,我总是点不起它们。
      白轻洛说,阿青,明日我将唐蒙叫来给伯母看病,他爹是镇子里的名医,就是那个唐大夫,你应该听过吧?咦,我之前没给你提过吗?
      她喜欢拉过玉青的手,伸出手指在她掌中一个个画圈,就算是在和她撒娇,好阿青,我错了,原谅我吧。
      她将细绳挂上她的颈项,告诉她,阿青,书上说,玉石可以维系真心,我将一块黑玉打造成了两份,你摸摸,我手里的是黑石珠链,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你就再纵容我一次,戴着吧。
      太阳落山,白轻洛喜欢帮她收衣服的时候突然拉住她的手说,阿青你看,那边的天已经染红了,后山的雾气消散了不少,看起来有难得的美呢。我知道你看不到,阿青,你看不到的,我就说给你听,我把我能够看到的,在书上看到的,都讲给你听。
      你看不到的,我就说给你听。只是想起来,就觉得心口微微有些疼痛,她不知道,原来感动,也是会疼痛的。
      她站在油灯前,明明不能施物的眼角像是有精光在闪烁,她的神色就像是在宣布什么重要的决定一般:“她于我,是不一样的。”
      她于白轻洛是不一样的,白轻洛于她,也是不一样。所以,不要用世俗的“善”与“恶”,“好”与“坏”来衡量她们,她玉青的生命里,除了亲人,只有一个白轻洛是心念之人。
      她开始收桌上的茶碗,语气疏离:“几位是否问完了?小女子还有要事需要办,若是问完了,便早些去找住处吧。”
      明摆了是要送客。
      息桦道:“白姑娘,拖我们来寻你。”
      玉青的手一顿,声音有些颤抖:“她……没死?”
      “她死了。”息桦说得云淡风轻,“我们前些日子遇见一缕游魄,就是她的。”
      “游魄……”
      玉青抿着唇,听得息桦说:“游魄,是执念太深造成的。”
      徐锦绮道:“她即便已忘却一切凡尘,却仍然记得你,不对……她已经忘了你,却记得有个人在等她。是她拖我们来找那个人的,看来,白轻洛就是死也还是记得你,那么你呢?你在等她吗?”
      玉青拿着碗的手轻颤起来,几滴水洒在了桌子上,她苍白着脸道:“我……有。”
      徐锦绮笑起来:“那就好,我想若是如此,她一定很开心,因为我看她应该很在乎那个,就替她问上一问。”
      玉青不知何时已经落下一滴泪来,徐锦绮一愣:“你……为她哭了……”
      玉青不以为然,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她很少笑,笑起来却很是好看:“几位若是愿意,可否答应我一个请求。”
      徐锦绮道:“你说,我会尽力相助。”
      玉青道:“帮我找到她。”

      浓雾环绕的后山,姜镇的人从来不敢接近,更不必说是在只有月光的夜晚。四人在山间徐徐走着,不像是在赶路,却都异常安静。
      入山之前玉青就警告了三人,要牢牢跟着她,看来陈宏静说的不错,这座山玉青是惟一一个可以来去自如的人。小卉拉着息桦的袖子,不是怕自个儿走丢,而是怕仙子一眨眼会消失掉。毕竟这不是座普通的山,仙子也不是普通的路痴。
      息桦倒是平静地跟在前面两人之后,眼睛盯着徐锦绮的手腕。黑夜里没有一丝亮光,徐锦绮手腕处的荧光低调却不熄得亮着。
      这座山与寻常的山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小卉发现,越是进到山里面,那些树木就越是稀疏,并且像是一座山上就隐藏了四季一般,山的外围是郁郁葱葱的夏季,山的里圈,却渐渐像是进入了秋季,叶落花黄,现下,竟是连叶子都没有了,环绕他们的都是干枯了的树枝,在黑夜里摆出狰狞的姿态,怪是吓人。
      息桦早已怀疑镇子里他感觉到的所有古怪都是来自于这座山,但是现下进到山里了,他只觉得古怪越来越深,那股初来镇上就感觉到的深深引力还是存在,并且那力量更加强大,却不知来自何处。他注意到小卉依旧正常地蹦跳,看来那力量只对自己有影响,是什么?他觉得像是一种共鸣。什么共鸣,他有些想法,却不能确定。
      徐锦绮跟在玉青的身后,渐渐两人已经并肩,他看着神态自若的玉青,有些没话找话:“你从小便能够进出这座山吗?”
      玉青似乎不是很想同他说话,只是微微颔首,但是被淹没在黑夜里,谁也看不到。
      徐锦绮没有等来回答,也没有恼,像是在自言自语道:“小的时候,有一回,我在一座山里迷了路,当时心里可害怕了,不论走到哪里都是树,看不到太阳,看不到其它生物。不论走到哪里,只能听到风的声音,呼呼的声音,直到现在,我都还害怕风的声音。”
      徐锦绮看着玉青,见她没有说话,或许也没有听自己说话,便住了嘴,继续安静地前行。
      等天将破晓的时候,玉青将他们带到了一处湖边,那湖就躺在枯树之间,像是和周围的景色一样是死的,但徐锦绮心中明白,却是连着那片“涌情海”的。
      玉青做了个手势深入嘴中,吹了个响亮的哨子,湖面立马泛起点点涟漪,接着突然像破碎的镜面,从破镜中钻出一只庞然大物。玉青伸手,那怪物异常温顺地将触手送到她的手里,她道:“公子说的湖,就是个了。”
      徐锦绮脸色煞白,那厢息桦皱眉:“这怪物,是你养的?”
      玉青脸色一冷:“它不是怪物。”
      息桦看一眼徐锦绮,那绘岩所说的巨型鱼类,庞大的身躯和无数的触角,是任何人见过都不会忘记的。他淡淡道:“那你可知,白姑娘是被它害死的。”
      玉青抚摸着庞然大物的手猛地一僵,像是定在了那里。小卉问:“你养了很多?”
      收回手,那巨大的鱼怪像是明白她此刻无心玩耍,“腾”的一声钻会了水里,惊起一片的水花,将女子的衣衫都打湿了。玉青却无心在意,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转身,开始狂奔起来。
      她一直觉得上天对她是残忍的,她什么都没有做,却被告知身边的人都是因她而死,她出入后山,却又因此被众人畏惧,畏而生厌。她其实出生的时候眼睛是看得见的,但那是很小的时候的事情,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了,若非如此,她觉得,至少她还曾是个正常人过,还能温存一下正常人的生活是怎样的。
      她本性其实很清高,她并不相信自己是个煞星,所以她觉得一切都是上天看走了眼做错了事。所以在白轻洛出现的时候,她以为,上天这是在弥补她了,将身边最美好的事物都送给了她。但是在她将心都给了那个女子之后,上天又做了什么?它将她收了回去。
      若是一开始便不舍得,为何还要先送给她?这种事,是身为老天可以做的吗?还是说,她真的是天生的煞星,所以身边的人,都和她一样,即便是什么都没有做错,也要受到波及,一个个离她而去。
      那样的话,就都离我远远的吧,你们若非要缠着我,就让我远离你们,我愿意朝着和你们相反的方向跑,跑得比你们快。
      她跑了很久,自从她发现自己可以自由出入这座山的时候,她便把山里的所有道路都摸通了。她看不到,也许正因为如此,她才可以不在这座山上迷路。可此刻,她的心里一片漆黑,她知道,她的心也瞎了,她不知道在往哪里跑,她毫无方向,完全混沌。
      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感到脸重重得砸在一个硬梆梆的东西上,手背火辣辣的滋味,像是擦上了。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嘴里断断续续得念着:“对不起,轻洛……是我,我不知道我那么坏……我……”
      有人在一点点靠近她,方才跑得太忘我,竟然没有注意到后面有人跟着。那人将她扶起,坐在了她的面前,还拿着片帕子盖在她的手上,小心得擦着她的手:“腿有没有受伤,手上了点皮,没有什么大碍的。”
      玉青面无血色,也没有任何表情,由着他一个男子牵着自己的手。
      少年轻叹一声,将玉青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再拿食指在上面画一个个的圈,像是在撒娇:“好阿青,你没有错,我原谅你了。”
      玉青的身子一僵,半天没有任何动弹,仿佛怕自己稍稍动一下,就错过了什么话似的,直到少年的声音再一次清晰得透过黑暗传来:“阿青,你憔悴了,比以前,更瘦了,这些日子,是不是过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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