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二次和解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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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程即将结束，拉克兰上校。」副官不知何时来到身后，他出声提醒，态度相当小心。
洛肯西‧拉克兰此时的脸色看来有些许阴郁，纵然这位上司从来都不是轻松自在的个性，但副官凭着他军人的直觉，仍明白此刻不是打扰的好时机。
洛肯西听见副官的提醒，但他选择不动声色。对于一向以自律与严谨著称的他而言，这可以算得上是颇为严厉的反应。
他并不想如此失礼。但是心烦的事有很多，使他不愿去理会关于航程之类的杂琐事务。况且，这段从华夏边境据点到艾莫里森的航程，对他这个从二次和解时期前就在军中服务的老将而言，可比这两年刚升上副官的年轻人要来得熟悉多了。
副官见长官不作声，倒也识相地不再打扰，默不作声的离去。
洛肯西听见身后脚步声轻且缓地远去。虽然颇想叹气，但不知为何却突然想起那人说过「太常叹气会老得快」这种话，竟情不自禁地伸手抚了抚额角又新冒出的细纹。
想想，从还是个小伙子的年岁从军到现在，差不多也有近二十年的时间。从以前到现在，操劳的心总没少过，都表现在脸上一道道的细纹里，以致于未满四十的青壮年纪，一付皮相看起来却像个半百之人，大概也只有这时候，对于某人眼下日渐深重的黑眼圈才不会感到那么眼嫌。
原本以为这次华夏之行后自己未来可以少操点心，看来还是天意弄人。
只是他这个领军将领也就罢了，顶多是听命打仗，烦恼行军事宜。但是上头的人一操劳下去真可谓没完没了。二次和解前前后后吵了五年，这一次，又要吵多久？
战争、情势、国力。无一不让人忧心忡忡。
思即此，那一口憋着的气还是悠悠长长地从唇齿间逸出。
艾莫里森前线基地已近在眼前，伴着灰黑天幕偶尔打下的落雷，金属光泽显得刺目而灼热，四周飞尘反射着的微弱光忙将巨大的空城竉罩其中，像是鬼火般的阴沉气氛。
这一般通称为鬼雾时段。
空城为了维持飘浮所运转的引擎系统每天都会定时排放废尘，那些由矿物高温提炼后的残渣带着浅银色的光芒分散在空中，如地表常年积存的雾气一样，这些微末粒子的反光度高，从内看去是一片银白闪烁，从外看，却是如飘浮在漆黑之海上，鬼火粼粼的诡异景像。粉尘差不多半个小时左右就会渐渐散去，在这段时间里，由于可见度低，空城内部又无法判断外来机体，任何返航或是启航的机舰都必需等待警示灯熄灭后方可进入守备空域，否则一律当作敌机击落。
此时舰桥广播传来细致冰冷的女声：「全舰请注意，全鉴请注意，由于目前已进入鬼雾时段，本舰需在原地停留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即将进入艾里莫森前线基地安全领空，第一机舱与第二机舱请待命，各部队请立即返回座舱。我们将在二十分钟后降落。再重复一次……」
在女副官机械式的声音透过播音器，更添冰冷地在船舰内回荡时，洛肯西离开他自起飞后就一直站立的所在，缓缓地走回舰桥。
展望室就在舰桥下方，只消一小段楼梯便到，若论视野，在高处的舰桥可以看得更远，但他更偏爱展望室的安静，这里没有舰桥那些闷热又冷漠的器械，也没有弥漫着的紧张感，他一向喜欢准确而缓慢的气氛，或许多年来的确是受了影响，也没什么不好。
通过视网膜辨识器，以雷射雕纹着盛开鸢尾花与两柄交叉枪矛的合众国联合军军徽的合金大门发出低沉的声音缓缓打开。
舰桥不大，除去五位技术人员外，准尉以上的随行官员也只有四位。本来此次出使华夏的目标就是单纯的和平会谈，况且联邦和帝国的关系从来就没有好过，为了不刺激对方，这一次的使节团随行护卫队的人数也只有两个中队，还不到一个舰队的一半人数，所分派的机舰也只有四艘的民用机规格的小型机而已。
「终于愿意回来了，上校，我们还在打赌您会把自己闷在展望室一直到降落前一刻呢。」比起广播里专业平稳的声线，米娜‧法兰西华少校此时调侃着上司的声音里明显第带着些许拔高的不满。她留着一头丰厚的金发，身材相当高挑修长，是个标准的北萨满美女，就连个性也和她的祖国一样强悍而高傲，但是说话却带着浓厚的南萨满腔调。就她自己的说法是因为幼时曾经在萨南底瑞安住过一阵子，所以感染了不良风气。她本人对此颇为无奈，而且十分讨厌别人提起她的口音。
她大约十八岁从军官学校毕业，编入第十中队后一路升迁顺遂，两年后担任洛肯西的副官。这也是她对这位上司从来都没什么好感，而洛肯西也不怎么喜欢她的原因。
对于从军官学校毕业，也就是所谓的「官僚组」而言，从基层爬上来的「平民组」在态度与行为上常感觉格格不入，甚至于许多人会因此产生对立观念。
洛肯西虽然对这些派系斗争一向采置身事外的态度，但对于这位金发的年轻女副官大胆且噪进的个性仍然不能茍同。
「是，抱歉。」依旧沉漠寡言。洛肯西只是简单地道了歉之后，随即坐回指挥席，交叉在胸前的双手摆出了不愿多谈的态度。
女副官见状，虽然心有不快，但也不好自讨没趣，甩了甩扎成马尾的金发，也别过头去不作声。
「上校，红茶还是咖啡？」正巧端着托盘从茶水间走回来的桑利欧‧赛达准尉一看见洛肯西，便微笑地走上前去。以一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而言，一百六十六的身高让他在一群身材魁梧的军兵中看起来异常娇小，据说他原先想报考的是机动部队，但是身高却不到下限，因此才改考机组。由于个性温和，加上矮小的身高和友善的圆脸，看起来像只可爱的科基幼犬，但是射击技术却是全队之冠，曾经在桑米亚射击大赛上蝉连三次冠军，甚至连第三大队号称射击王的佐来耶准将都甘败下风。
「红茶吧。」洛肯西一向讨厌口感过浓的咖啡。正当他伸手接过，却瞥见托盘上只有九个杯子。伸出的手稍微迟疑了一下。
「没关系，这杯本来就是泡给您的。」桑利欧眼尖，随即微笑对答。
洛肯西这才点头。在桑利欧将手中的饮料送给众人，回到座位上之后，洛肯西才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开口：「司令部有没有连络过来？」
「一个小时前司令部哈萨姆拉达准将曾经来电，因为上校您不在，所以我自做主张把情况报告上去了。」米娜说。
大马士革‧马兰‧哈萨姆拉达准将？
洛肯西皱眉，问。「妳说了多少？」
像是讽刺似的，米娜回答：「该说的都说了。」
洛肯西眉皱得更紧了。那瞬间，金发的女副官感觉到她一向沉稳的长官眼中气焰腾腾的怒火，瞬间有种被燃尽的压迫感。她敛起有些轻挑的微笑。那那样的气势也不过是一瞬间。因为洛肯西又闭上了眼，双手依然交握在胸前，一句话不说。
洛肯西不是不气，瞬间他有种想掏枪的冲动。但是冲动一向不是他的本性，审时度势，这是课本教出来的官僚组永远没有办法深切体会的四个字。眼下的女副官就是个好例子。将情势完整地报告给上级，的确是军人的职责。但是身为军人，永远有比从命更重要的事情。
而这只有经历过那段黯淡无光战乱岁月的人，才能够有的认知。
帝国与联邦里都有鹰派和鸽派，两派人马始终僵持不下，但是真正可怕的不是对立的政敌们，那些在其中摇摆不定的墙头草，往往才是最需要警惕的狠角色。
哈萨姆拉达准将。一听这个名字，洛肯西只觉得他的皱纹又要多加几条了。
大移民前，马伊利札帝国因新旧教派之争，使东边信仰新教派的十二个属国发起独立运动，宣布成立赛拉提十二合众联邦国，从此之后，帝国与联邦之间纷争不断，而传统萨利伊信仰的多哈狄达南共和国则是对不断压榨他们的帝国恨之入骨，大移民后，为了争夺地表矿区开采权，三国争战理由又多了一个，虽说如此，但大移民后三国为求自保，在空城开发上投入许多心血，相对的军事行动也只能暂缓，在这五年的对立时期倒还可称得上和平。
真正使战争展开的导火线是地表矿区所暴发的一次小型冲突。原本三国的占领区边境为了争夺资源，零星的武装冲突并不少。然而那一次由帝国军所引起的冲突中却有一位共和国议员丧命，共和以此为由开战。这场一次世界战争一共打了五年。最后由于苏维克族突然对地表占领区偷袭，加上连年战事各国空虚，需要时间喘息，这才促成了第一次和平谈判，当时所签下的八条合约划清了地表矿区的占领区域，也在边境设立了转运站，定订二三五度至二七八度领空为缓冲地带，从此进入一次和解时期。
第二次大战其实从三年后一些零星的边境战役就可看出端猊，但真正将三国卷入的大战争爆发，却是源于布拉克边境转运站的民众武装暴动，导火线则是因为帝国军官酒后误杀民众，下层劳工群起包围帝国大使馆。于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正式开打，一次和解时期也不过维持了短短三年又四个月的时间，较一次大战更为惨烈，且为时更长远的战争开始了。
经过和解时期的养精蓄锐，各国在二次战争投入了更多人力物资，许多新式武器纷纷出笼，许多著名战争与将领多是出于二战时期。其中，帝国军所开发出的A‧N‧Gle部队宛如旧时代神话中天神使者的姿态着实地令共和国与联邦国吃了几次惨烈的败仗，最后还是由共和名将亚斯兰‧J‧昆士蓝元帅以五点策略才在四一五之二十度空域将其击败。之后，昆士蓝元帅的三次会谈促成共和与联邦两国结盟，在东北空域与西二十度空域接连战胜，帝国畏惧二国同盟的实力，终于在来年签下了和平条约，重新划分空域，以及签署十四条贸易协议。
二次战争经过整整九年，终于在此时划下句点，接着来临的便是第二次和解时期。
经过三年多休养生息，虽然边境区域仍是不断地接连传来小型冲突，但就第一次和解时期的状况来看，这些细微摩擦一直维持了四年多的「小摩擦」程度，并未演变为大型战争的开端，二次和解的情况要好上许多，当然其中也不排除因二次大战国力耗损过多，因此谁也不愿意在依然势弱的情形下开战。
或许理由各有千秋，但是缓和的紧张感倒是让各国政坛中的鸽派份子有了良好的发挥空间。加上战乱时间一长，人民产生厌战心理。共合国与联邦国多采民主统治，民意直接反映在政治上，二次和解时期，政坛领袖多办换上鸽派人物，除了尽心尽力地维持两国联盟的关系，也极尽所能地寻求与帝国的和解之道。
然而这条路绝对不像先前两国联盟如此简洁明快。无论共和或是联邦，在历史与宗教上都与帝国有着难分难解的恩怨。加上帝国仍然属于独裁政权，国家权势变更不易，鸽派人物难以抬头，就算人心反战，政权依旧掌握在上级官僚手中。虽说如此，但近两年来反战思潮一波接着一波，已经到达当权者不得不重视的地步。著名的鸽派人士那伯克夫‧修斯‧里昂调升至内政大臣，自此，鸽派势力开始展露头角，与宰相哥巴契夫‧罗亚‧刚恩底的鹰派势力相互抗衡。终于在去年年终，以开采资源不足的理由，促使皇帝内阁通过三条法案，从此打开了三国和平会谈之路。
这也就是洛肯西这一次走访华夏前线基地的理由。
虽然为和平会谈，毕竟过去的仇隙仍在。因此除了使节团外，政府另外指派了洛肯西的部队为使节团护卫一同前往。
虽然从头至尾，洛肯西都不觉得这第一次的和平会谈会谈出什么好成果来，但会谈成这种状况仍是意料之外。
舰队全体安全地在艾里莫森前线基地机场降落后，走出机舱的他看着若没有基地的探视警戒灯照射，应该是如同天鹅绒般浓郁丰厚的天幕想着。以至于总部萨巴‧巴伦敦上将急步走到他面前时行礼的动作慢了几秒。
老将军穿着联邦军的褐色制服，军帽端正地戴在他毛发稀疏的头顶上，和他长相极不搭调的那两撇八字胡仍然维持着完美的角度，对于顶上已生不太出毛发的老将军而言，这把胡子大概是他继孙子以后最珍惜的事物之一。萨巴‧巴伦敦的身材较为矮壮，加上那张绷得死紧的方脸让他看起来像头精明的牛头犬。
巴伦敦上将在一战时期曾经待过重机部队，是出名的登机战之犬。老将军的个性一向界限分明，一但被激怒，就会像头牛头犬一样紧咬住敌人不放，在一战时期立下了许多彪炳战功。但到了二战便退居幕后，洛肯西在那时曾经待过巴伦敦上将的队伍，当时老将军对他已经相当赏识，也曾多次提拔。虽然在他的手下的确是吃了不少苦头，洛肯西仍然相当敬重这位长官。
「长官好。」虽然动作慢了几秒，但洛肯西依旧行了完美且漂亮的军礼，声线也一如以往的完美，并未听出任何骚动的情绪。比较起来，巴伦敦上将显得心绪不宁多了。他随手回了礼，眼见使节团从所乘坐的二号机鱼贯走下后，立刻交头接耳地一路走回室内，褐发老将一边扯了洛肯西的手臂大步迈向室内，完全把副官们给甩在身后。
「之前哈萨姆拉达向使节团联络的时候，所透露的消息都是真的吗？」
「是的，长官。」
闻言，一向脾气不甚稳重的老将似乎无法理解下属仍能如此冷静的理由低声吼道。「你怎么会这么不小心。」
「很抱歉，这是我的失职，长官。」洛肯西不想解释，况且对他而言，现在他有更急着想见的人。但是无论他怎么从玻璃窗外往内看，却始终找不到那头总是用醒目荧光粉红丝带系住的奶油色长发，和长发的主人。
「看来又是一场风暴。议会一接到消息就立刻召开紧急会议，我倒第一次看那群老乌龟的动作这么快。」巴伦敦低声说道。
「联邦议院的会议？」洛肯西现在明白使节团下机之后匆匆离去的理由了。
「一个小时后军备部和军事首长也会立刻召开幕僚会议，通知十分钟前就送到了……人老了，现在我只希望这次的会议不要开太久，我还等着回家给孙子庆生呢。」老将军轻描淡写地说道，在洛肯西耳里倒是听出了弦外之音。
「令孙满周岁了吗？」洛肯西应付性地搭着话。
「嗯，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脚踏进了门，巴伦敦默然盯着眼前标示着前往会议室的指示牌，突然想到了什么，回头对着他一向欣赏的下属语重心长地道。「从前或许我会恨马国佬到骨子里去，但看在孙子的面上，倒希望能多安静一天是一天……」
洛肯西缄口不答。巴伦敦重重地在他肩头拍了两下，倒背着手大步离去。
上校又叹了口气，这回他倒没那么顾忌了。原本跟在身后的副官见上司应该没什么要交待的事情，早在下机之后就鸟兽散去。洛肯西回头盯着告示牌好一阵子，略为思索后，豪不犹豫地往资料室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