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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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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阿发坐在角落里食烟,仔细擦拭柜台,向玻璃哈了口气,细细擦拭。
玻璃上的水雾被迅速擦去,那次砸伤阿龟之后,他们必定会来报复,所以这样安静的和平不会太久,不知还有多长时间消失。
“疼不疼?”她问。
阿发知是细玲,抬起头看了看,明白她指的是额头上的伤口,“不疼。”
“明天我陪你去换药。”
阿发点头,擦完玻璃开始把杂乱的价格标签一一摆好。
细玲垂下头,帮他一起整理。她比阿发小三岁,在士多帮工多年,不像文静女仔,更像古惑女。阿发对她很温柔,因为一同长大,好夹,有过好感,但从没讲出口。
细玲做嘢熟手,其实心多多。她中意阿发,但又不会像斯文女一样追他,或者等他追。等了好多年,看他拍了好几次拖,她只得安慰自己,老友记也许更match。
阿发整理好之后,发觉颈渴。水壶里无水,他说:“我去烧水。”
细玲答:“水喉坏了,在搵人修。”
阿发拿了瓶士多里的纯水,行到后门,天光突然暗下来,街上尘土飞扬。他喝着水,刚刚细玲的笑脸萦绕在他的脑海中,不明所以地令他想起另一个人。
“发哥,外面要落雨了。”大牛二牛和花洒拿着球返来。后门边有个平坦硬地,竖个篮框,就可以打street-ball。
“要是发哥帮我,我点会输给你。”花洒不服气。
“这才公平嘛,发哥打球犀利边个都知啊。”二牛笑得几开森。
“擦鞋仔,”阿发喝了口水,看着二牛,“讲吧,又有乜事?”
“发哥……能不得借我点钱?”
“你有无搞错,”阿发已经几习惯,“才发人工,你花到边度去了?”
“他赌马哦。”花洒插嘴。
“八卦,”二牛瞪了花洒一眼,“我想搵点钱嘛,小赌啫,之不过呢次呢,真的好紧要,你知追女仔要花钱……”
“追你个扑街。”大牛敲了他脑壳一下。
二牛中意追女仔,几年前问阿发借钱,一开口就是五千块,嘴里念念,兄弟一场。二牛聪明机灵,间中捞偏行,但人不坏,于是阿发凑点钱给他。后来知二牛租了部好车带女仔兜风,不知那五千块起到乜用途,只知过几日他又去追别的女仔,钱也没还。
“无钱啊!”阿发不打算再借他,也不想搭理他,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瓶扔进远处的垃圾桶,拍拍衫转身行。
二牛不服:“那你仲有钱给阿龟?”
阿发不想多说,他自己也费解,点解自己未交钱,仲打伤阿龟,还依旧无事。
二牛追到里屋,问:“你没给他,他还不来搵你,改食素啊?”
“你烦不烦?”细玲从里屋探出头,没好气。
“哇!细玲今日你着的衫真让人眼前一亮啊。”
细玲道:“我著衫好样乜人都知啊。”
二牛咧嘴笑:“那你做我条女,得不得?”
“痴线。”细玲未理二牛。
“哦!原来你中意细玲,”花洒笑得前仰后合,“问问发哥有无应承你啊!”他搭住二牛肩膀,“细玲是阿发老婆仔啊你不知吗?”
“喂,我几时讲过?……”阿发说了一半,收了声。
“啊……不如发哥你让给我啊,我知发哥你最有爱心了。”二牛死皮赖脸。
阿发不想解释,留在那里只会尴尬,所以问道:“细玲,水喉有无修好?我去前门看看。”说着自顾自行了,前门口也不清静,仲是能听到这些家伙几吵的声音。
“没讲明就仲有机会。”
“再给次机会我啦!”
“行开啦,大家都觉得你无机会,我无可能撑你啊,是不是?”
“喂喂喂,细玲,你真是阿发老婆仔啊?”
“关你乜事。”
…………
行到前门,阿发望见一个身影,着一件棕色薄风褛,虽然没见过几次,却有种异常熟悉的感觉。更重要的是,不知从几时开始,每次看见那瘦削的身形,阿发的心就会猛跳。
Peter看见他,淡淡一笑,好似老友般主动行过来。
“你点样?”他笑着问。
阿发知他问的是伤口,同细玲一样,“无事了。”
“无事就好,记住伤口不能湿水。”
Peter笑:“内底好热闹,你们一直感情咁好?”
阿发嗤笑一声:“发傻,感情好?日日嘈啩!”
“信不信我好羡慕?”
“这,也羡慕?”阿发觉得好笑。
Peter也笑,没有回答。
阿发站在Peter面前,一只手插在袋里,另一只手不停摸着后颈,反应有些木独。他不明点解会在这里碰到Peter,种种偶然遇见让他又激动又不安。他不知点开口,收屘出口自己都觉得尴尬——“你,你搵我?”
Peter点点头。
“……乜事?”
Peter道:“无事就不能搵你?”
“不是,我是讲……”阿发满脸疑惑道,“你不用做事吗?”
“今天放假。”
阿发终归觉得Peter在讲大话,他说:“讲笑啩,边能咁巧?”
Peter笑,“我是没放假,这你都知。”
“真个?”阿发很吃惊,道,“那我可以去庙街摆摊了。风水佬呃你十年八年,我都不会呃你。”
Peter点点头,道:“你是个好人。”接着又问,“那你觉得我是不是好人?”
阿发舒一喉底,道:“我觉得你试像又试不像,之不过仲是像更多一些。”
Peter淡淡笑,“我要返去啦,行之前来看看你。你救过我,我不来就无良心啦。”
“好啦,我听日去看医生,细玲陪我……”阿发刹口片刻,觉得自己话真多。本想着些话是安慰Peter的,又发觉这就等于赶他走。他在想点挽留,又觉得可笑。
天真的暗下来,像黑夜一样,看来要落大雨了。
阿发突然脱口而出:“上我屋企坐坐?”
香港初春很少下那么大的暴雨。
“随意坐,我倒水给你。死了!窗户没关!”阿发打开门,冲到窗台去关窗户。
阿发屋企跟士多连一起,连接处没有遮盖,楼梯也是外部的。Peter未带雨遮,上楼的时候仲淋湿一点。
Peter是第一次去阿发屋企,已经有一种熟悉的感觉。立立杂杂,烟头和衣物丢得无所不在。其实屋企小,又挤,转身都难,Peter却觉得几温馨。
“你住大屋的,不习惯吧?”阿发忙着关窗。
Peter站在柜前看摆在上面的几张相,有些细碎的水点从另外的窗户飘进。阿发相片上好少有独照,自细到大都是一堆人生活在兼埋。Peter想起相上那些人应该是刚才在士多说话的人,心里有一种久违的亲切,甚至有点羡慕。
Peter也有合照,仲有全家福,细时的照片经已一场大火烧无,他从16岁起手,独照居多,也不再中意影相。
阿发未听到Peter回音,回头发现Peter正背对著对著大敞的窗户,薄风褛下更显得脚细,他长咁高背脊却好直,阿发暗自疑惑过好多次,点解Peter可以在任几时候都好沉著,身形永远像一把尺。自己却做不到他那样。
阿发就手帮他关窗,雨水冷得好似针一样。“Peter”阿发行到他身跟,“点解愣神?”
“这是边个?”Peter问相片里站在阿发身边的女仔。
“边个?……”阿发道,“细玲啊,我朋友。”
“你女仔?”Peter笑。
“讲笑啦,朋友啫。”阿发皱眉辩解。
“真是朋友?”Peter表达出理解,“拍拖好正常的事,就象肚饿要食饭一样。”
阿发摇了摇头。
“sorry,”Peter仿佛觉得有点唐突,皱眉道,“不中意她?”
“不是……”阿发道:“我当她阿妹,这种感觉……你不会知的啦。”
Peter收声,不再问。
看到Peter没讲话,阿发以为他不信,没来由地慌神,摞出烟盒,食支烟定神。突然一只手伸到近前——“给我也一根。”
阿发有点愣住,Peter冲他笑笑,又试讲一次,“我也想食烟。”
翻了翻烟盒,阿发笑笑拒绝,“最后一根已经点了。”
Peter拿过阿发嘴边的烟,吸了一口,把烟吐出去。阿发没回过神。烟在屋企内散开,淡灰色的烟雾围裹上来,看不清他的脸。
“细时我很怕丑,都不敢看人,只会躲到爹地妈咪身后,想如果像这样周围都是雾,就不会惊了。”说着,Peter又吸一口,然后呼出去。
阿发有点懵,想起Peter挺直的背,他点都不会信,“你点都不像怕丑的人。”
Peter转过头望住阿发,“你知我多少?……”他停住,不再讲乜。
“知乜?”阿发疑惑。
“无乜嘢。”
阿发笑笑,道:“你不讲我点知啊。”这是玩笑话,Peter能讲更好,不讲他也不会追问。
Peter的脸色却有些变.仿佛被人触及心中的隐痛。阿发连他中文名都不知,能知他多少,知他是□□,仲是知他杀过人,坐过监?抑或知他口中无真话,会为达到目的出卖任何嘢?他极讨厌蒙昧不明和隐瞒,觉得一点都不痛快,但一支烟食完,都无勇气开口。
Peter在梳化上坐下,摞出自己烟盒,他的火石火机落在平治车上,阿发递上自己的一次性火机。廉价的火机声音柔和,塑料按板“啪”一声干净清脆,火石火机“呲”的一声,暧昧不明,极难听。
过了好久,Peter才缓缓道:“雨停了我就走。”
“你……仲会不会返来?”
“不知,也许会,”Peter道,“也许不会。”
阿发有些难受,好似有人揉了团泥在胸腔。他没有再讲话,他静静地看着他食烟。他不中意去勉强别人,尤其不中意勉强喜欢的人。
Peter从烟盒里抽出第二根烟。阿发注意到烟盒是555,跟自己的一样,他也拿了一根,两个人并排坐在梳化上。房间密闭,烟雾袅绕,却不觉得闷。
阿发发现自己烟瘾极重,他连Peter呼出的烟都觉得几好闻。
Peter不想雨停,希望雨一直落下去。他一根接一根地食烟,好似用烟在计算时间,也好似用烟雾来营造自己另外一个世界。
食完之后点算?
他不知。
烟灰太长,Peter摞下烟撄落的时候,阿发吻过来但也只是贴了几秒钟,好声翼翼,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喘息声,随后他放开说:“对唔住。”
时间好短,只得几秒,Peter却比一切时候都醒定。大雨不知有无停住,Peter觉得光线变强,透过烟雾,周围环境变得越发澄清。
阿发的面也越来越清晰。Peter一直期盼那种温暖的感觉。即使在黑夜中行,也会有光在笼罩的安全感,没有实质,很易被忽略,但他知它不会消退。
动物大多有趋光性,他也不例外。
忽然间Peter把面贴过去,嘴唇熟练地落到刚才接触的地方,象羽毛一般轻抚阿发。漫长的亲密的吻,阿发目光闪动,手终于触碰到Peter的脸。
Peter眼里有水雾,亲吻却渐渐粗暴,热气在唇边、舌尖、口中翻滚。阿发被Peter压在梳化背上,口中不断窜动的侵袭,让他全身传遍湿蠕的感觉。
阿发跟女仔拍过拖,不是细玲,跟男仔却是第一次,但他感觉Peter是熟手。
熟手也无所谓,阿发握住Peter的膊头,翻身把他压在梳化上。风褛被压皱,阿发只有跟女仔的经验,对Peter,他只得亲啜和抚摸,无计可施。
Peter看出他不晓,揽过他的颈,咀唇触到他耳廓,轻声问:“第一次?”
阿发点头,“同男人,是第一次。”他讲也不知点解竟带撄音,他也不知点解他同Peter会发展到这一步。不过,在这个小世界里,这种发展都好平常。
柴叔讲过,世间最做不得三种人:古惑仔,道友和基佬。他当时无听入去,却不知点解此时谂起。但他不想遵守,Peter在他心里就似一副永远掀不开谜底的牌,所有忠告和界限,都不及呢难以抗拒的诱惑。
Peter起身屈膝坐在他身上,俯身细细舔他耳廓。阿发看不见Peter的面,伸手去摸他后颈,手指在衫上摩挲,想探入去碰到皮肤。
Peter停住,轻声道:“别碰那里。”阿发碰到电流似地抽回手。Peter再次俯身,抽掉阿发皮带,慢慢让他入去。两人除裤未除衫直接做事,那时阿发才发觉,跟男人做事方式与女仔相似,又完全不一样,他感到有浪潮,像是晕船时半昏的状况,无时间感,也无方位感。
明明是Peter主动,却一啲都没落汗。
阿发只得一个感觉:Peter的体内几烫,点解手咁冻?
他第一次有如此奇异的触感,一阵震颤之后如释重负,像电影突然卡住胶片。漫长如世纪交邓的停滞后,阿发依旧不放开Peter,低低道:“对唔住。”
Peter在他耳边问:“点解?”
阿发道:“时间太短。”
Peter笑起来,道:“以后会好。”
阿发想问又试不想问,收屘仲系问出口:“你不是第一次?”
Peter“嗯”了一声,这次他不想讲大话。
他们在屋企待了半日,靠着床头兼埋食烟,听窗出面雨有无落完。
“你工作忙不忙?”阿发问他。
“忙的时候好忙,得闲的时候也得闲,主要看干爷,他接的生意多,就忙一些。”
“我估话返工族工作时间会好稳定。”
Peter笑,“不是你想的那样。”
阿发耸耸肩:“我没有经历过。”
“你这样也几好,”Peter不想谈这个话题,望窗外,“雨停了没?”
“小了,但没停。”
Peter下床走到窗前,敞开窗户,“我该走了。”
阿发想讲“再留阵间好唔好?”但开口仲系:“好。”不知点解他觉得有点悲哀。他翻了翻床边的柜子,没揾到烟盒。食烟能缓解肉紧和焦虑,可偏偏无烟,呢让他更焦虑。
Peter把自己的烟盒递去,阿发抽出一根焫著,不敢看他,怕加深郁结,食烟都无用。
“食烟可以保持醒定,我做事的时候中意食烟,”Peter把烟盒放回风褛内袋,风褛经已被压皱,他却不在意,套上之后就同至话进门时无两样。
“律师上法庭也可以食烟?”阿发疑惑道。
Peter摩挲著自己口袋里的车钥匙,笑,“其实我不是律师。”
阿发张大了嘴巴。
“我干爷是开公司的,我在他公司做事,铜锣湾最大的酒店,就是他的。”
阿发讲不出话。
“上次你在酒吧遇到我,是我去搵阿龟收数,他欠我干爷钱。”
“所以你干爷差你去?知不知几牙烟啊?”阿发经已相信Peter,所以对他无半点思疑。
“他好忙,而且觉得我能完成任务。”Peter的表情起了发生微妙的变化。
“有事搵律师啦,一系报警都可以啊。”
Peter眼不眨地望住阿发,讲出自己最大的秘密——“我们跟差人,关系不太好。”
阿发却似乎深有同感:“有几多人同差人关系好啊?你们做生意的,我知啦。”
Peter笑。他想系敢呃他啩,那样至少仲可以顶档些时间:“好咗,我该返去咗,你也保重。”
阿发想了想,灭烟,起身摞把遮送Peter出门,“Bye~”他不敢看Peter,把视线移到走廊电灯胆上。
“Bye~”Peter点头,回望他一眼。
阿发把门关上,怕晚一秒就关不了。
雨未停,Peter低头走到平地,似乎回到了现实。至话经历,只是发了一个不真实的梦。他清楚明白自己的处境。阿发是个好人,他拿样做会把他拖下水,但他需要他。Peter觉得自己非常自私,自私到说服自己,刚才只是one night stand。生理需求,没有恩怨,也许会更好。
后来,阿发在一个空的香烟盒上发现一串数字,应该是Peter留下的电话号码。
雨连续下了好多日,货商都没送货。岩岩转晴的时候,阿发打揸车厢落货。
这时他的电话铃突然响起,他放低手中的箱子,掏出电话,是个生保号码。
“乜事?”阿发问。
电话里的回答让他像听见什么最不得思议的事一样凝固。
“请问是陈家发吗?我们是元朗警署,关于刘洪昌的case,我们得到最新的线索,希望你协助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