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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低等动物

      阿发X Peter

      1.

      Peter站在元朗的街上时,刚过午夜。
      跟铜锣湾不一样,这里午夜人烟稀少。四周的店铺都已打烊,天很冷,他着着高领毛衣依旧被冻,在路灯下他裹紧风衣往前走。前面有个士多亮着光,有人拉铁栅门,声音很刺耳,那铁门像是生锈很久发出的摩擦声。
      “等等,我想买东西。”Peter跑过去轻拍铁门,门没关上,灯也未熄,仲有商量余地。
      “打烊了,明天再来。”那人隔着铁门说。
      “Sorry,”Peter听出他的语气不是太生硬,于是道,“外面很冷,我想饮点酒。”
      那人看着他,屋里逆光,Peter在门外看不清他的脸。几秒钟之后,那人把铁栅门拉开。
      “要乜酒?”
      “有白兰地吗?”Peter问。
      “没有,”那人回答得干脆,“士多而已,你以为酒吧?”
      扫了一眼货架,Peter伸手拿了一支啤酒:“就这个吧。”那人接过酒,碰到Peter的手。“你手很冷,脸也发白,冻很久了?”
      Peter抽回手:“我不识路,乱逛,所以走到现在。”
      “这边的士少,又荒,古惑仔多,像你这种学生仔仲是少来,”他看了眼标价,道:“15元。”
      Peter拿出信用卡,那人瞥一眼,道:“刷卡机坏了,只收现金。”Peter迟疑了一下:“那不要了,谢谢。”说完转身就走。
      “没现金?”那人叫住他,问。
      Peter转身看着他,面容像有点为难:“只带了卡。”
      “拿走吧。”那人拿起啤酒放进袋,往Peter的方向递去。
      Peter迟疑了一会。这时,从内屋走出一个女仔,睡眼惺忪地问:“阿发,仲不打烊吗?”
      “你先去睡。”阿发的声音轻微。Peter看到他被长发遮住的,眼里的温柔。
      Peter不再犹疑,接过啤酒,道:“thanks,我会记住还你钱。”
      “不用,”阿发拒绝,“算我请你饮。”但Peter已经走远,没有回头。

      Peter快步行到车边,把啤酒丢到副驾位上。打开前方的储物盒,里面的枪完好无损。他把枪拿出来,枪身反射着路灯的微光。
      他把车开到偏僻的海港边,有艘渡轮等着他。他直接把船开上渡轮,上面有几个马仔,齐声道:“Peter哥,一切已经安排好了。”
      他下车,打开后备箱,里面有一个大的黑色塑胶袋。几个马仔把它拖出,拉开拉链,里面的人刚刚苏醒。
      “Peter哥,他……”
      “有内鬼,”Peter说,“干爷怀疑他,让我处理好。”
      “Peter哥,信我,我不是差佬。”塑胶袋里的人满脸血,脸骨被打得塌陷。
      “我信你,可是无办法,干爷不信你,”Peter蹲下身,问他,“你讲点算?”
      “我不想死啊,Peter哥救救我……”
      “那话我知边个是差佬?”Peter帮他擦掉嘴角的血,声线稍微放柔。
      “我不知啊……”
      “那只能送你一程,来世好生做人。”
      Peter站起身,点起烟,烟雾随海风飘动,求饶声撕心裂肺,不绝于耳。深吸几口烟,他偏偏头对几个马仔道:“扔下海。”
      几个人围上,用胶布封住那人的嘴,然后把拉链重新拉上。Peter走到船头,望着港口夜景,星火点点。
      一声沉闷的坠海声后,Peter揿灭了烟,坐返车中。
      关上车窗,整个世界只自己一人。他看着后视镜里自己发红的眼,像个居住在洞穴内昼伏夜出的腐食动物。他把暖气开到最大,仲是冷。他拿起啤酒打开,往嘴里倒了一口。
      泡沫顺着喉咙滑到胃里,然后慢慢燃烧血管。
      他盯住袋上印的士多地址想,明日陪干爷议完事,该去把钱仲了。

      Peter再次寻到元朗那家士多时,阿发正从卡车上往下卸货。
      阿发不修边幅,头发耷拉在眼前,深色羽绒服敞开,里面着汗衣。Peter仲是那件高领毛衣,昨日的风衣粘了血,换了件用料上乘的驼色大衣,他站在卡车前,看阿发在车里搬箱子。
      “喂,站远啊,会砸到你。” 本来在车厢里的阿发发现他,探头出来提醒。
      Peter有点错愕,回过神后退了几步。
      阿发从上面扔下个箱子,一时灰尘四起。Peter用手捂住鼻子。灰尘散后,Peter疑惑地问:“不该轻拿轻放吗?”
      阿发道:“你以为红酒啊,轻拿轻放。卫生纸啊!”
      Peter想笑。
      阿发怔了一下,问:“你边个啊?来买东西吗?”Peter刚要开口,阿发朝里面大喊:“柴叔,有客!”
      “啊,不是,”Peter掏出纸钞,说,“我是来还钱的。”
      阿发怔住,看了看纸钞,又看了看Peter,并非不认识他,实际上阿发想起了他是边个,而惊讶真有人言出必行还这数目不多的钱。
      “叫你不要给了,”阿发转身,继续搬货,“我不收。”
      “不收我等你,你走了我就给柴叔。”Peter往士多屋里望去,柴叔正在柜台里听着收音机眯着眼饮茶。
      阿发跳下车:“一个学生仔,那么硬颈做乜?”
      “学生仔?”Peter笑道,“你见过学生仔饮酒吗?”
      “多!”阿发不以为然,“学生仔仲学古惑仔跟大佬,自己长几多只手啊,就学人砍人……你斯斯文文的,不知社会险恶。”
      Peter默然,把钱递到阿发手里,道:“一直住铜锣湾,没来过元朗,行得迷路,多谢你的酒。”
      “一支啤酒而已,值得你又从铜锣湾跑来吗?”
      “值得。”Peter微微一笑,抬头道。
      “点解?”
      “因为你信我。”Peter答。

      阿发望住这个俊朗的年轻人,一时语塞。这话好似发自肺腑,讲得情真意切,明明是很微小的事情,却被他看得这么紧要。
      “今天我请你饮酒。”阿发拍拍Peter的肩,带他走向士多屋。
      Peter止步不前,往屋内望了眼,柴叔没发现自己,于是道:“我不进去了。”
      “点了?”
      “没事,我仲有事要做,”Peter婉言谢绝,“走先。”
      “那,食根烟吧,”阿发给Peter递上一盒香烟,“不要告诉我学生仔不会食烟。”
      Peter看了下烟牌是555,平日他会食更好的外烟。他点了一支,猛吸一口。
      阿发也给自己点上,看着Peter道:“不中意这烟?”
      “不是,”Peter看着烟雾袅绕,道,“我不中意食烟。”
      “看出来了,”阿发笑,“手势生涩的很,好像随时会被呛到。”
      “学了十几年,仲是没学会,”Peter自嘲地笑,不知从乜时候开始,一个学生仔坐在拐角的栅栏那食烟,不喜欢这味道仲是要逼自己适应。
      “十几年?”阿发失笑,“你多大?”
      “二十七。”
      阿发惊愕,“我以为你二十。”
      “我也以为自己仲很年轻。”Peter缓缓道,“偶尔,我会去学校附近转两圈,算是在怀念原来的生活。”

      十一年前,龙四爷在社团里话事,让Peter在关老爷面前上香,说:Peter,从今后你就是我仔。
      他才十六,着拔萃教会男校的白衫制服,肩上背着书包,浑身上下都透着单薄的干净。龙四爷拍了拍他的脊背,他恭敬地叫一声:干爷。
      当时的他并非没有犹豫过,可是摆在他眼前的选择只有两个:一是做古惑仔,二是做孤儿。龙四爷不喜欢问人意见,决定的事只有服从。
      他不想再做孤儿,只得选择前者。
      仲没离开学校,他就成了龙四爷的养子,在关公面前发下毒誓,效忠社团。

      他和阿发倚在元朗街边电杆上食烟,太阳下山时,光就缓缓从他身上流过,安逸得好似天堂。昼伏夜出的动物终于见到了光。
      不知为乜会去注意阿发,只觉得跟他讲话,就会想起以前的自己。
      然后,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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