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六章 ...
-
更思明年桃李月，花红柳绿宴浮桥。三千丈繁花似锦的西山，一夕间沦为苍凉之荒。泪干千行，空余一袭白衣。
凤三寸不知在外面守了几日或几个年头，这些时日来看逝去的二位上神的仙甚多，都一概被他赶走，连传说中的天帝都来凑了热闹，当然，也被他轰回去了，久而久之，也就渐渐地没人来了，于是他便睡下了。
当他在那棵梧桐树上一觉醒来，就瞥见那姑娘换了白衣，站在月光下，低头看着枯黄色的草，轻声道：“对不起啊，你们是师傅的心血，我却没有照顾好。”说着，慢慢地蹲在那株草前，双手虔诚地伸出，圆润如玉的指尖泛起了暖暖的橙色美丽光芒。
起死回生般地，那束光芒将小草恢复了生机，嫩绿如初。渐渐地，这束美丽的光芒随着荡漾的夜风弥漫开来，所到之处，皆是万物复苏。之后这个小院子里满了橙色的光，满溢而出。三千丈的西山，荒芜的西山，登时如笼罩了一层橙色霓裳，又似有橙色瀑布从九天倾泻而下，将西山罩在其中。
凤三寸皱眉，这家伙的灵力多得用不完了么？
但——明明面前只是一株枯草，但却那样虔诚的姿态……
罢了罢了，随她任性一次吧，毕竟痛失亲人。随即动了动指头，一串赤红色的流光自袖间窜出，比那橙光速度快上许多倍，迅速笼罩了整座西山。
子丑抬起头，树上的凤三寸斜睨着她，手指把玩着一团赤红色流光。
“承蒙你照顾西山仙府了。”子丑微微笑了笑，神色有一丝疲倦。
凤三寸皱了眉：“笃武上神托付给我的，可不止西山仙府……”
“我知道。”子丑又勾起了唇，道，“还是要谢谢你，不过，接下来希望你能继续照料西山仙府，至于我自己就罢了。我的灵力恢复了七成，不惹事生非的话，还是能活的好好的。”
“……”凤三寸本想嘲讽她几句，可看那副似是心如死灰的漠然样子忽然开不了口，只有干干的“哦”一声。
“对了。”子丑似是不经意地问，“你说你来这儿看望我师父师娘，是受人之托？”
“嗯？”凤三寸想了想，皱眉道，“说来也奇怪，天牢的小卒却知道我在东海，还来提醒我到此处……”
“哦。”子丑点点头，虽然笃武说拜托凤三寸照顾她，但，她并不想把他牵扯进她的调查中。至于天牢里的那个，反正现在师父师娘已经不在了，即便又被他杀了，又怎样……
凤三寸看她低着头，拳头攥得死紧，遂跳下梧桐树，揉揉她的头，有些别扭道：“我没有族人，所以也不知道你现在有多痛苦，我就随便安慰一下，不过你不要哭……哭起来就真的不会安慰了……”
子丑忍不住看向他：“……没有族人？”
“嗯……”凤三寸收回手，点点头，道，“我在葬仙岗长大，有记忆以来陪伴我的活物只有鸟儿。”说完又瞥她一眼，“你也算陪了我万年，所以我护你一时，也算礼尚往来。”
子丑一怔，这才明白他是委婉表示要代替师父师娘保护自己……只好抿紧了唇，道：“谢谢你。”
“嗯……”凤三寸又跳到梧桐树上，闭上眼睛假寐，“当然我也不会每天跟在你后面，你有需要时，就叫我吧，我会去帮你的。”
语毕，一根彩色凤翎飘然而落，子丑下意识伸手接住，感受到这上面的神识，心中忽然被感动填满，便悄悄放入袖中，朝他郑重地拜了一拜：“谢谢你，三寸。”
子丑轻声说：“既然你没有族人，便住下来可好？”顿了顿，见他不说话，也不似反对的样子，便笑着说，“我给你收拾一间房间。”
听她脚步声渐远，凤三寸才睁开了眼睛，竟莫名想起了当初她被送进葬仙岗的时候。
天地静寂，鸟儿都安静的停留在他四周，日光透过结界洒在葬仙岗，他护着这些鸟儿的安宁，这些鸟儿也以他为王，三寸很享受被他的子民簇拥的感觉，尽管他的本意并不是如此。
他的结界，并不是阻止那些仙家人类来猎杀鸟儿，而是不喜欢他们来扰他清静。
猛地一声震响，似乎是从上空传来的，凤三寸眯起眼睛，感觉到自己结界的力量受到波动，猛地一挥手，便化成了人形，身边原本躁动不安的鸟儿才安静下来看着他，他也正如王一样向前走动。
尽管感觉那结界快要被破，但他依旧从容不迫缓缓而行，他向来与世无争。也不怕那破结界的人到底有什么想危害他的目的。
走到结界力量波动最大的下方，他抬头看，就看见漫天坐骑，而破他结界的是一个俊朗男子，在他身后有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容色悲戚。而那男人下手更是一下狠戾胜一下。
凤三寸挥手撤掉结界，那男子怔了一下，似乎也看见了他，待他们夫妇二人进来，凤三寸才又恢复了结界，把外面那群疑似看热闹的仙人阻隔起来。
男子看他一眼，道：“凤凰一族？”叹口气，“我还以为……当初的凤族……”
凤三寸冷冷打断他：“你是谁？”
男子的剑眉星目满了疲惫，道：“在下是西山仙府的笃武，拙荆语屏。”他朝语屏伸了伸手，眼光又落到女人怀里黄衫长发的小姑娘身上，语气疲惫又痛心：“这是我的大徒儿，唤作子丑，她……遭人虐杀，神识灵力皆已散尽了。”
“哦，死了？”凤三寸瞥了一眼那姑娘，她脸色苍白，眉头死死皱着，看上去无措又害怕，像是昏迷睡着，却不像死了。凤三寸看见夫妇两人愈发悲伤的神色，这才略收了口气中的不羁，道：“二位节哀。”
笃武无力地挥了挥手：“多谢安慰，此番叨扰阁下了，只是……她向来喜欢能看得见星星的地方……这葬仙岗，是最好的看星星的地方了。”
语屏一直没说话，抱着孩子似是抱着全世界。
笃武继续道：“阁下名讳是？”
名字么？凤三寸犹豫了一下，他本没有名字，于是随口胡诌道：“三寸，凤三寸。”
“凤族三寸……”笃武勉强笑了笑，“不管如何，希望你能照顾一下爱徒，笃武在此拜谢……”
凤三寸点头表示应允，葬仙岗的鸟儿有小部分以食葬仙岗的尸体为生，他且关照一下就可以。
凤三寸又看了眼那小姑娘，只觉得她长得可爱，生得也好，有双疼爱她的师父师娘。不似他，被丢在这葬仙岗没人管没人问的。凤三寸自嘲一笑，却不忍心拒绝了这对夫妇，于是带他们到葬仙岗的那潭湖边，夫妇二人跟着他，不多时，便到了那里，湖中心有个台子，那儿是看星星最好的地点，也是他最喜欢的地方。
那夫妇二人对他又谢，只是那浓厚的悲伤却是挡也挡不住。凤三寸也不愿再看下去，转身便离开了。胸口却闷得不行，那双夫妇和那姑娘的面容一直在他脑海中浮现，他化作原形，到一棵梧桐树上假寐，看着天边的星辰渐露、斜阳夕照，感慨这样的景色每天不同，他看了无数遍，却还觉得美的惊心动魄……
若是有人陪在身边陪他看这景致，也像那夫妇爱护他们徒儿一样爱护他，那他的生命该无憾了吧。
凤族……唯余他一人了。
向来嗜睡的凤三寸，那一天却怎么样也睡不着，于是不自觉走到了湖边，看着上面躺着的小姑娘，心中五味杂陈，却轻轻点足停落在那台子上，周边的鸟儿便立刻扑棱着翅膀离开，他坐在她身边，看了眼她，又转头看着漫天美丽星辰，轻轻呢喃了她的名字：“子丑……”
从那以后，他几乎每天都去那姑娘的身边，感觉身边似乎有人和他一起看星星，到底是自欺欺人地感觉不孤单。而有他护着，也没有鸟敢来食吃她的尸体。
三千年岁月一晃而过，他又和她同看着天空，只是这星辰却少了那么多颗，凤三寸觉得难过，一如往日的星星也能坠毁，还有什么不会变的么？凤三寸感觉有些悲伤，却很快又安慰自己，想，身边这具尸体，起码还有这具尸体不会变。扭头看她一眼，却蓦地发现了改变，她的眉眼似乎长开，凤三寸抿起嘴唇，跳开仔细看了看她，才发现这姑娘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了，甚至身量都有所长……
不是……一具尸体……么？
这怎么可能？
他细细探勘她的神识，却并未发现生命的迹象，心中疑虑更多，却没纠结于此，于是静静看着她，心想长大就长大吧，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不过是她活过来，可就算她活过来，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只是不在她身边一坐到天明，往往乘着夜色浓，就回到自己的一方洞穴中了。
陪她的时间变短，来看她的次数却变多了，在那些日子里，他的结界收到波动的次数越来越多，似乎是有人故意攻击。他毕竟是天赋异禀的凤族，毕竟是活了不知多久的凤族，反复加固了结界后，没有人再能像笃武夫妇那样破开结界，他也就任凭那不痛不痒的攻击落在他坚如堡垒的结界上。
那少女的身量长的格外快，不过几千年，她的模样却早已不似初见时的十三四岁。
后来一日，天地波动，他的结界受到了猛烈的振动，他感觉到这股振动几乎不可避免，他本可以散去结界，但是想到这姑娘不知道会被反弹到哪里，诡异地守住了术法，更加加深结界，正在艰难对抗着波动的时候，却感觉结界又被加固了一层，他抬头便看到浑身浴血的语屏。
凤三寸才明白，原来，外面在大战。
又是许多年日过去，子丑陪着凤三寸看着天上的星星全部陨落后，又一颗一颗地长回去，凤三寸惊奇一叹：“你说，这星星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消失了还能回来！子丑？”
回答他的是一片静寂，他却没有停止说话，反倒愈发兴致勃勃。
“你长大了，子丑。”凤三寸低头看看这姑娘的身量，默默叹道。
“你真没用，如果不是我，那些鸟儿就来吃了你了，知道么？”凤三寸看着树林里在饥饿觅食的鸟儿，忍不住开口损她。
这样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一日，他对尸体说：“子丑，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然后跟我说说话呢？”
当夜他离开后，一群鸟儿如往常般落在子丑身上，吸收她身上残留凤三寸的气息，却不觉弄醒了她。
后来几日，凤三寸因为林子里鸟儿不断喧闹的事烦个透顶，于是没去湖中心，当有日他想起来此事想过去时，却见一向躺着的黄衫的姑娘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错愕地睁大眼睛，微张着小嘴问道：“阁下……是凤凰一族？”
他开始莫名惊慌，想也不想扭头就飞走。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