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丑》折年

6、第五章

　　西山仙府后，有一处寒冰洞天。塑一口井，引寒冰之水于其中，将雪莲种子洒在其中，催以灵力。子丑便看到了原本千年生叶开花的雪莲，在源源不断的灵力的供应中渐渐长开来。
　　花开千年，亦可化为一瞬；穹苍靛蓝，一朝便为赤红；世间万物，沧海桑田，不过万年罢了，却已物是人非。
　　子丑收了灵力，看着井中雪白的莲花亭亭而立，一口井，原来也能种雪莲，可见，那传说需要细心而待的花儿，也不是想象中的娇弱。
　　子丑亦如是。
　　静坐于一块冰岩之上，子丑知道外面是焦急等候她的师父师娘，可她却不想出去。此处是聚集灵气的好地方，她需要休养，把在葬仙岗散去的灵力聚回，不仅如此，她还要调整一下心态，如何面对如胶似漆的师父师娘，如何面对那群仙人，如何面对苍凉的大地，如何面对这个陌生的世界。
　　仙妖之战是一切的转折点，照凤三寸的话来说，她被送入葬仙岗的三千年后就爆发了仙妖之战，可在她的记忆中，那时仙妖两界之间的关系，非但没有剑拔弩张，反倒有缓和的趋势。也就是说，对于一场毁天灭地的战争，仅仅不到三千年的酝酿，这……多少有些仓促。可即便是这样仓促的战争，却也能毁了六界……但神魔二界怎么可能坐视不管，所以，两边的战力不仅全盘投入，而且有激增的现象。这样一想，这场战争的疑点就太多了……
　　万年前的仙妖之战的起因、经过、结果，她全部都要了解。
　　还有之前在东海底的男人，回想那强大的灵力至今让她感到颤栗，莫非他和这场战争有关系……还有水晶棺里的髑髅……还有那奇怪的吟啸声……
　　最奇怪的是，她是怎么被师父师娘发现的……
　　还有，葬仙岗那样的阴死之地，她是怎么样在葬仙岗聚集灵力的……
　　越思想，越觉得背脊发冷。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她不知道的？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她需要知道的？
　　子丑阖上眼，静静吐纳，静静引导着浑身灵力游走身躯。不管怎样，等这身灵力恢复了再说吧，到时候一样一样地查……
　　算上在葬仙岗沉睡的时间，子丑统共四万六千六百岁，这样的年龄积攒出的修为，不可能一朝一夕间恢复，好在子丑并未急于恢复，不紧不慢地调理着自己。这一闭关，便又是千年而过……
　　子丑已经有些惧怕时间了，再也不觉得“千年弹指间”是多无所谓的事情，所以当她睁开眼睛时，入眼的是大片雪莲池，子丑环顾一眼洞穴，棱角分明的冰晶闪烁着淡蓝的光芒，偌大的洞穴被雪莲盘锢着，那莲花的□□从冰块中生长，满室莲香，子丑却心中复杂，到底是这花借着灵力的长势迅猛，还是外面沧海桑田又一遭？时间，对于任何有灵性的生物来说，都是可怕的。
　　从冰岩之上起身，莲花似是有了灵性，径自给子丑让出了一条路，明明是在冰块中，却毫无困难地穿行着。子丑看到那莲花让出的一条路，路的尽头，大概就是西山仙府的后山了。
　　轻笑一声，子丑收拾一身的悲怆，迈出步子坚定前行。
　　再不喜欢，再不适应，也要去面对啊……即便孤身一人，也要去面对啊。时光可怖，她能做的，就是赶上它，不能打败，就去适应吧。
　　石门缓缓打开，子丑嗅到外面花草、泥土、流风的馨香，万物俱灵物，万物随着时间在变化，万物都在追赶时间。不止她一个。
　　阳光中出现一个人影，子丑定定地看着，艳丽的红袍子，凤眸狭长，唇角带着寒冷的笑意。
　　“凤三寸？”子丑错愕。

　　“子丑仙尊，你可安好？”凤三寸斜飞入发髻的眉挑成冷冽的弧度，竟是怒浪滔天的模样。
　　子丑定了定神，故作轻松笑道：“我可是惹了你？怎么这副模样？”
　　“西山仙府现在是本上神的地盘了，你知道么？”凤三寸眯紧了眼睛，道，“你这一闭关就是千年，自然不闻世事，可知笃武和语屏二位上神的现状？可千年前你一回到西山仙府就闭关，你可想过你师父师娘的心情？嗯？子丑……你是不是因为自己躲过了仙妖之战而庆幸，但又为自己这种心情羞耻，所以才不见他们的面？”
　　子丑脸色煞白，倒不是因为凤三寸狠戾的指责，乃是因为他提到了师父师娘的现状……颤声道：“我师父师娘怎么了？”
　　“放心。”凤三寸瞥她一眼，傲慢极了，“那二位在好好养伤，但你若再晚一点出来，说不定我就毁了这洞穴把你拉出来了。”说完便腾起朝仙府的方向而去，子丑皱眉跟上，正想请他细说，凤三寸像是知道她的想法般开口了，“妖界在千年内迅速崛起，目前仙妖二界又有摩擦，仙界有笃武语屏二位上神坐镇，妖界虽然不敢明里侵犯，但，不知他们哪里得来的消息，这二位上神被上次大战消耗了许多元气，几乎不能恢复。”
　　“暗杀？”子丑眸子一紧，心痛之色浮现出来，“师父师娘他们现在如何？”
　　凤三寸冷笑：“你出来的正是时候，去尽尽膝前孝，便可以送他们羽化了。”
　　子丑脸色更白了一分，几乎连腾云都要不稳。
　　这变故，未免太快了！不是么！
　　“那日，我受天牢里的一位守卫所托，来仙府探望二位上神，顺便看一看你闭关的情形，没想到刚到，就看见有几只不知死活的妖来进犯，笃武上神目不能视，全靠耳力与他们周旋，语屏上神早就耗尽了元神，那些妖类又甚是凶残，他们自然不能抵挡，我若晚来半刻，他们便彻底羽化去了。”凤三寸接着道，“那几只妖虽然死了，但笃武上神和语屏上神也受创很大，调理了一些时日，却无力回天，他们用元神吊着，只是想在羽化前见你一面，说有要事相告。”
　　熟悉的府门近在眼前，子丑也不听他的叙述，越过他迅速朝师父的禅房而去，他们一定是在哪里！凤三寸跟在子丑身后，见她一脚踹开门，竟然能直接破了他的结界，看起来大概是恢复个七八分了。
　　然而看到眼前的景象，子丑只觉得心凉，那对打闹了一辈子的夫妻，互相握紧对方的手，如临大敌般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子丑这才有了强烈的代入感，她不能停留在过去迟迟不肯醒来，眼前是照顾她一生的夫妇，是她敬爱的师父师娘。
　　子丑屈膝，低头，朝着二人跪下。
　　“不肖徒子丑，向师父师娘谢罪。”子丑强忍了眼泪，缓缓说出这一句话，却觉得浑身都失去了力气。
　　“起来！”笃武上神似乎依旧中气十足，但吼完之后猛烈的咳嗽出卖了他，他的身体状况真的不好。
　　“师傅——”子丑急切开口。
　　“闭嘴！”向来宠她的笃武上神此刻却严肃至极，道，“子丑，你当知道，为师的情况不容乐观，大抵同你说完接下来的话就要羽化了。”顿了顿又道，“你师娘也一样。”
　　语屏上神默默地坐于一旁，却不说话。
　　“子丑，为师并非让你来请罪的，乃是要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笃武上神缓缓说，“一万三千年前，为师和你师娘循着一声吟啸到达了东海海底，却见你被一灵力强大的男子扼住喉咙几乎死去，可那男子看到为师与你师娘时就松开了手……他便莫名知道了你的名字，并嘱托我们把你的尸体送到葬仙岗，并与我们一起回到了仙界，自请捆神索，目前正囚于天牢中……”
　　子丑错愕，心中疑点更多。
　　“为师并不知道，那样厉害的人物为何能知道你的名字，但，我想大概与你的来历有关。”笃武上神喘了口气，子丑不忍地看着他，正要开口却又被打断，“子丑，听为师说完。”
　　“你是半湾一朵花儿孕育而出的，但，你却不是花妖，你懂吗？”
　　语屏不再沉默，开口道：“你不仅不是花妖，而且我们也无法看出你的原形。”
　　“仙妖之战，与你有关。”笃武犹豫了一下道，“虽然不知怎么同你说，但，你最好自己去查一查，明伯妖神现在还在，你不妨去拜访一下他，而那男子，他在东海海底，而那朵将你孕育出的花，花根正是来自东海，你也最好去找他一趟。那天也正是他告诉我们，葬仙岗出事。为师总觉得……”笃武笑了笑，无奈又憔悴，“子丑，为师总觉得他不简单。单凭那一身灵力，却没有被天地间任何人发现，就已能看出他的本事了。”
　　“子丑，为师与你师娘不能好好保护你。我们本打算查出你的来历再同你说，现在看来是不行了……为师，只能把这些告诉你了……你切要记住，你是被牵连与那场仙妖之战的，你身上的秘密，不可逃避，必须要查清楚！”
　　语屏忽地惨惨淡淡地笑了，前行几步，将正跪着，满脸惊愕的子丑揽入怀里，道：“吾儿，为难你了……我们无法保护你了……”
　　“师娘……”子丑反手抱住她，将头埋入她的颈窝间，声音颤抖道，“你们能不能不羽化！你们走了我怎么办！我……我怕啊……”笃武苦笑着别开眼。
　　“孩子总要长大的。”那向来一身蛮的语屏却泪水涟涟，“万物终有定时，你也一样，我们托付三寸照顾你，可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永远不要小看你自己……我的丑妞，你是最棒的……你是我和你师父的骄傲啊……”
　　子丑却只在她怀中摇头：“求求你们……别走好不好……不羽化好不好……”
　　“求求你们……”
　　“别走好不好……”
　　“不羽化好不好……”
　　“师傅，师娘……”
　　“不要走好不好……”
　　“师傅！师娘！”
　　凤三寸早在子丑进去时就退出了门外，只在门外听见子丑近乎撕心裂肺的乞求，嘶吼。他抬头看了看靛蓝的天空，沉默中含了心疼。
　　笃武上神拜托他照顾子丑，他本是不同意的，但笃武只告诉他，子丑从小就害怕安静，她一人在葬仙岗睡了一万年，又在后山呆了千年，一定很害怕……
　　他忽然就想起来，那个少女被送入葬仙岗时，浑身奄奄一息的模样，眉头死死皱着，嘴唇紧紧抿着，像是怕到了极点。
　　害怕啊，就是因为有了害怕，所以才不会轻慢自己的生命、别人的生命……
　　凤三寸坐在门前一棵梧桐前，听着屋里撕心裂肺的乞求，嘶吼。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心想，这丫头天资聪颖，即便是护她，也护不了多久，不妨答应了他们吧。
　　羽化，乃是形神皆化成灰飞。逝者已逝，子丑，务必要善自珍重才好。不然那二位会伤心的吧，伤心他没有照顾好他们家的丫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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