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权》丑簪

6、儿女情端 什徽七年腊

　　什徽七年腊月底。
　　西成今年的又一件大事发生了。
　　如果说那第一件振奋人心的，便是太子殿下前往安都的抚民止战。
　　那么这一件，算是西成百姓更期待的了。
　　三年前的今天，西成第一美人吟妃娘娘过世，三皇子因母妃的离去，痛苦不堪，亦然断发。
　　而什徽七年的今天，三皇子守孝期满，终于可以出山面见世人。
　　三皇子李岱是西成最受追捧的人。
　　他没有太子殿下的天真烂漫，没有二皇子的将军之气，没有四皇子的风流成性。
　　百姓却更爱他，将他捧成了西成第一公子。
　　传言中的他，儒雅温柔。
　　传言中的他，文武精通。
　　传言中的他，清淡如水。
　　传言中的他，痴情专一。
　　……
　　“还有传言吗？”宁苏扶抓了抓有些痒的头皮。
　　“回姑娘，还有很多”阿笔笑眯眯的回答。
　　“不用说了，都是传言，叫我如何信？”
　　阿笔又笑，想了想，回话：“姑娘，三皇子是否儒雅温柔，文武精通，清淡如水，奴婢确实不知，但是那痴情专一，奴婢可是亲眼见过的。”
　　宁苏扶本是想就这么罢了，但是实在闲得无聊，就叫她说来听听。
　　什徽三年年末，三皇子年仅十六。
　　吟妃娘娘求得什皇的同意，将礼部尚书贾大人的独女贾郁芳赐婚于三皇子。
　　据说是三皇子对她一见钟情，在皇宫的皇宴上。
　　贾郁芳虽说长的不丑，但也只是比较温婉秀气。
　　相比那一年几个盛名的才女美人，她着实是低调了些。
　　两人在订婚后将婚期决定于来年吉日十一月份。
　　在百姓看来，这个准备的时间太长。
　　那主人公两位却没有反应，依旧是携手相伴芙水湖。
　　那是西成最大的湖畔。
　　渐渐的，人们接受了贾郁芳，也开始流传着她的一些作为，大为好评。
　　比如，她经常只身前往贫民窟，经常赠与那里的孩子老人一些食物。
　　那里的人称贾郁芳是他们的救世主。
　　在这之后，又流传出了三皇子与贾郁芳一起去了那里。
　　所以那时在百姓眼里，这是一对良配。
　　……
　　“说重点”此时宁苏扶终于出声。
　　她没兴趣听他们的坎坷情史，何况还一点都不坎坷。
　　阿笔偷偷的瞪她一眼，这可是人人传说的佳话，难怪她主子嫁不出去。
　　但还是乖乖的开了口。
　　什徽四年十月，吟妃突然病重，三皇子和贾郁芳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
　　谁也没想到，就在数日后，婚期前，吟妃发病过世。
　　这也就代表，两人的婚期要因为三皇子的守孝期推迟到三年后。
　　可是，哪个女人等得起三年。
　　三年后，贾郁芳就要十九。
　　谁等得起。
　　阿笔想，也许连贾郁芳这位脱俗世间的姑娘都等不起。
　　但是奇迹还是有的。
　　这是三皇子和贾郁芳他们自己创造的。
　　那一年吟妃葬式过街，最后一个街道，芙水湖旁，贾郁芳一袭白衣，跪拜在地。
　　她依旧一脸微笑，额头留下血痕。
　　却毫不在意，她看着站在棺材旁的三皇子，温柔的笑着。
　　百姓都认为，那是这片土地上，最美的女子。
　　三皇子心疼她，走上前扶起，贾郁芳抚上他的发，说的很大声：
　　“什徽七年腊月，我等你娶我。”
　　三皇子拥抱她，竟在吟妃的葬式上吻了她，并扬声说道：“三年，我定只要你一人。”
　　在场的官员出声提醒他，百姓却不满意了，他们认为这是世间最动人的爱情。
　　也是最凄美的。
　　那一天，芙水畔，三皇子抽剑断发，赠与他的未亡妻。
　　破血许下重誓，说三年后定骑马归来。
　　那一年，阿笔也在现场，被这场爱情，以泪水洗礼。
　　“讲完了？……你怎么哭了！”宁苏扶睁开眼，微一抬头，就看到阿笔在用衣袖擦着眼泪。
　　“姑娘，我这是感伤……”阿笔抽抽噎噎的回答她。
　　宁苏扶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倒是她自己马上就恢复了原样。
　　她摸着头发，细想，这或许是一场动人的爱情。
　　但是她还是从那些事迹中，听出了阴谋的暗涌。
　　吟妃为何突然发病身亡？婚期定的为何这么凑巧？贾珉为何三年来同意贾郁芳的等待？
　　很多漏洞，很多问题。
　　她想，一切的原点，就在三皇子李岱身上。
　　联系到上次暗香阁红梅的话。她想，李岱也不是个省油的货。
　　不过没关系，还有四日，他便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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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徽七年腊月二十。
　　三皇子下自绝英山，在绝英山上的为时三年守孝，结束。
　　吟妃娘娘的墓就在上面的东陵陵墓上。
　　听说东陵的陵墓最负“盛名”，有大胆的江湖侠士上去后被吓疯了，说上面埋葬的皇室中人都活了过来，还在四处走动说说笑笑。
　　百姓们虽恐惧，但也只当是疯言罢了。
　　这天，太子和其谋士也骑着马到了西成的的北城门，迎接三皇子。
　　宁苏扶站在李圭的马的下方，身上摸了它的脖子，那马居然舒服的扭了扭头，让她一阵嗤笑。
　　李圭低头，看她笑得不明不意。
　　这时城门慢慢的打开，两边都传来号声和锣声。
　　……真是，跟结婚似的。
　　两边的禁卫军调转马头，下马。
　　宁苏扶往后退一步，四处看了看，居然没看到严一的身影。
　　她一撇嘴。朝城门看去。
　　那人一身湖蓝色重白狐裘，足饰珠玑，宽带缠身，玉黄色的玉佩佩戴在外。
　　天外来人。
　　浅黄色双眸，挺鼻，嘴角自然的翘起，生长得如湖泊山水画，清心，动人。
　　不愧是西成第一公子。
　　她想起三皇子的封号，墨禾王。
　　转念一想，思及到那人的黄肤吊眉小眼，秀眉一皱。
　　“恭祝三皇子下山”四周的百姓都已跪下，官员弯腰，下了马的李圭也微微低头。
　　她一笑，跟着把头低下。
　　三皇子一点头，淡然的微笑。
　　等他骑着马进入城门好久，百姓才起身，欢呼。
　　只不过另他们失望的是，三年闭门不出的贾郁芳，今天居然没来。
　　她趁着热闹的此刻，嘱咐了李圭要跟紧护卫回府，便一个人朝后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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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子，要跟上去吗？”严君在茶馆二楼看着那一袭红衣往与城门相反的方向走去，太子殿下还待在原地与百姓同欢。
　　“不用，你待会去找李岱，说暮起时暗香阁见”严一拿起茶杯，放在眼前，摇晃了两下，却并不喝。
　　“是……那主子您呢？”严君不解，为什么不让他去监视宁苏扶。
　　特别是刚才她的行踪很可疑的时候。
　　“去玩一下”
　　严君听着，嘴上很想吐槽“不就是自己去跟踪她嘛！”但出于主子常年的压迫，忍了下来。
　　宁苏扶像是漫无目的的走着。
　　她有种直觉，有人在跟踪她。
　　一想到两个月前发现了严一的人有在监视她时，她顿时咬牙。
　　她走近一家人气不旺的酒馆，点了一杯苏戚茶，就那么坐着。
　　严一看着她走了进去，点了一杯茶，也不喝，呆愣愣的盯着桌子，眼底有着痛苦的神色。
　　他心一提。
　　在门口站立了一下，终还是进去。
　　“宁姑娘”
　　严一看着她抬头，嘴角的一抹可见的坏笑，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他便知晓，他被骗了。
　　“别来无恙啊，大谋士”
　　宁苏扶端起茶杯，一口喝下西成第一苦的茶，皱了皱鼻子。
　　真苦。
　　严一微笑：“两月不见，宁姑娘气色越佳”
　　宁苏扶听得低下了头，严一只见她沉默了一会，然后双肩开始抖动。
　　她抬头，抑制不住的好笑：“大谋士，你夸人漂亮都是夸气色更佳吗？”
　　严一一愣，然后也染了笑意。
　　“我不常夸人”
　　“听得出来”
　　两人陷入无语状态，店小二在一旁看着，那明艳的女子一脸笑意的看着对面的男子。
　　男子虽长得不好看，但那一身的儒雅气息便让旁人讨厌不起来。
　　“姑娘，太子殿下还在北城门，你为何先离开？”
　　宁苏扶歪头，笑着回答：“我呀，我想去拜访一下贾姑娘，贾郁芳。”
　　严一看着她，也不回话。
　　“大谋士，我不晓得贾府在哪。你能带我去吗？”
　　严一忽而弯了唇：“当然”
　　宁苏扶一起身，在桌上留下四块铜板，转身就走人。
　　严一对收钱的小二温和的一笑，走出门时不经意的看了看茶馆的牌坊。
　　归林居，她经常来的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在街道。
　　宁苏扶本就不常出府，百姓都只知道有这个人，要说认却也认不出来。
　　而严一就更甚了，皇上身边的红人，很难见到的。
　　宁苏扶微微放慢脚步，等着后面的人一起。
　　“大谋士，你听说过三皇子和贾郁芳的事吗？”
　　“自然是听过的”
　　“那你是怎么想的？”
　　严一偏头看了她一眼，又望着前方，开口：“很美好”
　　宁苏扶嗤笑：“大谋士很羡慕吗？”
　　严一摇头，反问：“姑娘很羡慕？”
　　宁苏扶勾起嘴角：“不羡慕，只是觉得很可惜罢了”
　　“可惜？”
　　“贾郁芳等他三年，还不知道最终会等来什么，三皇子娶了她，之后会怎样？府内争宠？日日承欢？有哪个男人会一心一意爱一个女子？”
　　“抛一颗真心，换得郎消退”
　　严一心中一震，看着身旁的人，她继续开了口：“这个天下太乱，你仇视我，我暗杀你，到了最后也不知道最初的原因是什么。”
　　“活命罢了，这世间，注重儿女情长的人…”
　　“终是活不久的。”
　　严一手指猛地一颤，停住了脚步，敛了一直微笑的脸。
　　宁苏扶也顿住，回头看他，一脸疑惑：“大谋士，怎么了？”
　　然后一挑眉，好笑的看着他：“被我的话刺激了？哈哈，没事大谋士你已有稳定的权利，如有心爱的女子还是可以去爱的。”
　　严一怪异的瞟她一眼，缓缓微笑：
　　“宁姑娘，到了”
　　宁苏扶回身一眼看去，两大字，贾府。
　　也不因为自己的话尴尬，抬起脚就走过去。
　　严一盯着她的脚步无奈的一笑。
　　眼底确存着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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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方人士？”
　　贾府的侧门有人出声，宁苏扶一时不知道作如何回答，说太子府也不是，贾元跟李圭并没有任何交往，说出来会引人误会。
　　说她自己就更不行了。
　　不仅懊恼的低头。
　　她干嘛要临时起意来这啊！说起来都是严一的错。
　　“严一”
　　后面的那人出声。
　　那位下人听后，打开门，笑答：“原来是严大谋士，请进”
　　虽是看到一个不认识的女子，但是貌似是大谋士带来的，也就没多问。
　　严一在跨入门槛前，收到了宁苏扶的眼色。
　　……你果然跟三皇子有联系。
　　严一无奈，回她一个“我帮你结尾你还揭我短”的眼神
　　到了贾府的客殿，下人说贾元入宫还没回来，等一下贾夫人会过来接见。
　　宁苏扶突然对严一一眨眼，严一笑，阻止了下人的离开：“不用，你们小姐在吗？我是来拜访她的”
　　下人鞠了一躬：“小姐本是不见人的，我想如果是大谋士，小姐会过来。小的这就去通报。”
　　等那人走出，宁苏扶顿时啧啧了两声。
　　“严大谋士，关系真广”
　　严一谦虚：“哪里哪里，宁姑娘还认识东荒的人不是吗？”
　　宁苏扶觉着，这一瞬间，自己的脑子一个轰隆响。
　　她没了动作，脑袋僵硬的偏头看他，指尖颤抖。
　　宁苏扶站起身，走近，弯腰直视他微笑的眼，嘴角勾起，一片冷然：
　　“呵…严大谋士绝顶聪明啊...”
　　她一个抽手，拔下他缠住后发冠发绳，却没想到，他竟缠了两条。
　　讥讽一笑，这人啊，一看就知道是绝不会让自己吃亏的人。
　　什么事，都有个准备。
　　“宁苏扶”
　　他抬头，她的脸就在咫尺处。
　　第一次叫她名字。
　　宁苏扶抬眼，直起身，弯了眼角，又道：“严一，你到底是谁，你要干什么，你做你的大事”
　　“不要招惹李圭”
　　“更不要招惹我”
　　严一听着她的话，笑了：“你还真关心他”
　　宁苏扶低垂了眼：“他很单纯”
　　严一心中冷笑，正想说话，门外有人走路的声音，他示意有人来了，宁苏扶斜眼看去，一处凤袖出现在门口。
　　她朝严一微微一笑，突然间就变换了表情，一手捂着口鼻，另一手将手上的发绳绑上他的发髻。
　　并惊呼：“呀！大谋士！你多久没浴发了！”
　　走进客殿的贾郁芳愣了一下，目光朝那男子看去。
　　严一回过神时，那人已经坐到了他的旁边。
　　“大谋士，请问找郁芳有何事？”
　　“贾小姐，是这位姑娘想拜访你，说是敬仰你的诗词书画”
　　宁苏扶偷偷咒了严一一下。
　　报复！
　　宁苏扶瞬间打哈哈：“啊对，贾小姐，我敬仰你！”
　　贾郁芳看起来是个清冷的人儿，她瞥一眼：“谢谢”
　　宁苏扶顿时没了话。
　　“无事的话请回吧”贾郁芳转身，甩袖。
　　她察觉到贾郁芳眼底的情绪，眼睛一咪。
　　“贾小姐，你为何不去北城门？”
　　贾郁芳回头，冷冷的看着她，眼中痛苦闪现。
　　冷哼一声，又转身朝外走去。
　　宁苏扶倒是不介意，
　　“有戏” 她说。
　　严一问她：“走吗？天黑了。”
　　宁苏扶斜睨他，没回话，走出了门。
　　他跟在她身后，颇是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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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贾府，天色已晚。
　　农历十二月，本就很快天暗。
　　她一人走在前面，穿过热闹的集市，漫步在寂寥的小巷。
　　他看着那抹艳红的身影，没有目的的一直朝前方走去。
　　突然，她的右方破空一物。
　　那人却像是没有反应。
　　他一叹气，踏空而起。
　　一揽她的腰，往旁一带，又立刻松了手。
　　宁苏扶转头看他，嘟囔着什么。
　　严一一笑，听见了那些话语：
　　“吃我豆腐……”
　　宁苏扶当然知道有人暗袭她，但是严一的动作显然比她快得多。
　　他示意她看脚下的箭。
　　不情不愿的低头看去。
　　那是一支很普通的铁箭。
　　上面似乎刻了字。
　　她一蹲下，那字在暗色下很难看清。
　　宁苏扶伸出手指，细细的抚摸。
　　半晌，笑了。
　　她转头，抬起，就那么，静静的看着严一。
　　严一察觉到她的视线，低头。
　　她嘴角的笑渐渐失了温度。
　　缓缓启齿：
　　“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