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梦经年》大蛮

6、汉广（二）

　　三、
　　虽然那只鲤鱼怪答应了不会再吃人，江小游还是打算再观察几天。虽说人之初性本善，但那只是初，鲤鱼怪都是几百年的鱼精了，难免没有什么坏心思。
　　而就在等待的这几天中，她每天都能看到乔楚路过的身影。
　　不是说了不要再来了嘛！江小游在心中咒骂，这个乔楚简直太不听话了。每次来时他都是左顾右盼的，一猜便是在寻找江小游的身影。所以江小游不得不躲入水中，等他走远了再出来。
　　几日以来汉水一直很平静，鲤鱼怪也确实没有再出现。江小游向父亲飞信传书做了个报告，便准备动身回去。然而，还没等她走远，便收到了父亲的回函。
　　江小游只好再次返回水中，来到了鲤鱼怪的殿内。
　　“玉帝说，你害人太多，为除后患，命我来将你打回原形。你看是你自己把元神贡献出来还是让我亲自动手？”江小游的话没有一丝回旋余地，鲤鱼怪心下一惊，说好了互不干扰怎么突然就变了？
　　它本也没什么强大的力量，捕食人类时也仅仅是靠沸水腾起的蒸汽制造出巨大的假象。况且它都已经答应了不再害人，身为神官怎么可以随便出尔反尔？
　　鲤鱼怪有些气愤，这些神官怎么还不如自己说话算话！
　　“我鲤鱼怪说到做到，决不伤人，尔等竟然出尔反尔，若是你真有本事，就自己来取我的元神吧！”
　　江小游额头上流下汗来，她最不希望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
　　鲤鱼怪虽然不才，却有一手尖利的指甲。江小游鼓动起水纹，化为一柄透明利剑。虽然此时的自己无法使出全力，但要取一只鲤鱼怪的元神应该并不难。

　　乔楚回到村子，村里的人几乎全都站在村口等他们回家。然而，他们只等回了一个人。
　　乔楚把汉水之上发生的事讲述一遍，并没有提起江小游，只说自己糊里糊涂被人救了，还劝大家以后不要再靠近汉水。
　　众人虽然觉得不可置信，但这一个月来失踪了几十个人，乔楚身上也有好几处烫伤，想他应该不会开这样的玩笑。
　　自此村民们不再靠近汉水，除了一个人，乔楚。
　　虽然为江小游的毒舌所伤，但他仍对她朝思暮想，常常在河边晃悠，希望能“偶遇”她。
　　可现实总也不如愿，一连几天都没再见到她。乔楚泄气地回了家，也许，她已经除完妖回家了吧。
　　此后他一直没去河边，直到有一天他上山砍柴回来，刚巧路过……
　　河边躺着一个人，乔楚过去一看，这不是江小游吗？怎么受伤了！
　　她草绿色的裙子已经被血水染得不辨原色，她的头发还是湿的，似乎刚刚从水里挣扎着爬出来。
　　“幸好让我遇上了……”乔楚在心里庆幸，她救过他，他再救她一命，他们就算两清了。两清了？乔楚有些失落，还不如欠着呢，至少他还有个耍流氓的借口。
　　乔楚狠狠摇头，想什么呢。
　　看江小游这出血量，她一定伤的很重。正想把她背回家，忽然想起江小游之前说过的话，“不要对别人说我的事”。她不希望别人知道她？那该怎么办……乔楚举目四顾，最终把目光锁定在河边一个废弃的小木屋上，先在这凑合住吧。
　　乔楚回家取了药箱，回来时江小游已经醒了。看到乔楚焦急的神情，她大概已经猜到事情的经过，于是让乔楚先出去，她自己包扎伤口。
　　腹部的抓伤最为严重，伤口上凝了血痂。江小游忍痛在上面撒了些药粉，又裹上厚厚的纱布，佯装无事地去开门。
　　乔楚背坐在门外，怀中抱着一件女人的衣服。见江小游平安出来，他将衣服塞进她怀里，“换上吧，你的衣服上全是血。”
　　江小游顿时感动得热泪盈眶。虽然这些血只有一小部分是她的，但是，她有洁癖啊……
　　乔楚问她怎么会受伤，江小游始终只字不提，无论乔楚变换着多少问法。
　　但他们的关系却因此变好了。江小游发现，乔楚会做饭，会处理简单伤口，会做很多事，虽然他很穷。
　　但是他会陪她逛街，陪她散步，陪她挑好看的衣裳，陪她看有趣的戏曲。
　　乔楚也发现，江小游虽然毒舌，但只是因为她说话时不经过大脑而已，此外她还有些刁蛮。
　　比如，她总是嫌弃床铺不干净，硬是换了套新的。比如，她喜欢喝茶，所以置备了一套完整的茶具。比如，她买了很多衣服，所以在她的强迫之下乔楚为她打了一个大衣柜。
　　乔楚几乎把整个家都搬来了，但这样的“同居”生活只持续了两个半月。
　　乔楚向江小游表明心意，他说希望她能留下来，嫁给他。
　　而江小游的回答是，“等你有车有房了，我就嫁给你。”
　　低保户乔楚就此被甩。但江小游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话很过分。

　　四、
　　几天后，江小游身上的伤都好了，连一点疤都没留下。她对乔楚说，她要走了。
　　要回家了。
　　临走之前，她竟破例把之前的事情都说给了他，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
　　她说，她是东海龙王的女儿。
　　因为汉水附近突然发生大量人口失踪案件，玉帝下令让她的父王处理此事，她的父王又交给了家里最闲的她。
　　她来到这里的那天，正赶上乔楚乘坐的两艘搜索船出事。他们被鲤鱼怪拍进沸水里，准备煮熟了吃掉。
　　其实也不能说鲤鱼怪残忍。汉水的鱼被过度打捞，已经所剩无几，他只是想给同胞们报仇，用同样的方式惩罚打渔的人。
　　据鲤鱼怪说，人肉简直难吃死了。
　　当鲤鱼怪的一口小白牙向乔楚伸去时，江小游及时把他抢了回来。
　　江小游和鲤鱼怪协商，村民们不再来打渔，他也不能再伤人。之后她带着昏迷的乔楚离开，到岸上才发现他几乎没气了！
　　他身上有大面积烫伤，还被鲤鱼怪咬了个牙印，如果他死了，就没有人能阻止村民们打渔了。
　　最后，江小游决定把自己的元神分一半给他，治好了他身上大部分伤，救回了他的小命。
　　所以，乔楚一醒来就爱上了她，因为江小游是一条颇为自恋的龙。
　　所以，当玉帝下令把鲤鱼怪打回原形以示惩戒而遭到鲤鱼怪的强烈反抗时，她没能使出全力而被抓伤。
　　所以，她的伤口恢复得慢了许多，花了两个半月的时间……

　　她要回东海了。
　　她还说，因为她私自篡改了乔楚的寿命，会受到天惩，所以，以后都不会再见了。我的这一半元神就送给你了，谢谢你陪我度过这快乐的两个半月。
　　她是东海龙王的女儿，所以，她刁蛮任性，想要娶她，很难。
　　就连想要登门道谢，都很难。
　　所以她想办法刁难乔楚，希望他讨厌自己，可是不但没能成功，自己反而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习惯了有他在的家。
　　她真想永远留下来，可是她做不到。所以那天她说，等你有车有房了，我就嫁给你。
　　他永远都做不到吧，她想。这样，就可以斩断他对自己的思念了。她这样天真的想着。
　　她可能永远都不会想到，汉水边的一个小村庄里，有一个男子花了三十年时间，建造了一栋美轮美奂的大房子，房前并排停着四辆大蓬马车，只要套上马就可以走了，每辆车可乘八个人。
　　他一生未娶，别人问起时，他总是说他在等一个人，一个答应他，等他有车有房了，就嫁给他的人。
　　他把自己的名字刻在门上，乔楚。她回来时一定找得到。
　　江小游不知道，那个男人等了她一辈子，可他死的时候，她仍在受幽禁之惩。
　　她想，她此生唯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在离开之前，勇敢地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当时他的表情，傻的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