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之章》小小香

9、蛇和石榴树

　　男孩端着刚才的烛台，带浚一来到正堂。
　　浚一抚摸着自己左手手腕上男孩刚才给他戴上的一条鲜红色的腕带，上面还挂着两个不适合自己的小巧银铃，也许是某种辟邪用的护身符吧？浚一暗自笑着回过神来，眼前的景色十分熟悉，认出那是第一次和室友们来买香烛的地方，只是现在事态紧急所以没有像上次那样观察的闲情逸致了。男孩走近正中央的佛像处，将烛台上的蜡烛拔下来安插到佛像前的烛台上，然后拿起不知道什么原因被放置在一边的银制汤匙在蜡烛里勺了一匙蜡油。浚一觉得奇怪，于是很自然地靠近男孩身后想看清楚对方的行为，经过男孩窄小的肩膀他看到蜡油从佛像的头顶浇下去，正在浚一觉得莫明其妙的时候，佛像骤时发出令人惊惧的哀叫声。
　　男孩一把将还在张大嘴巴发愣的浚一用力推到门口，自己则跪在佛像面前双手合十念念有词。佛像的哀号声渐渐消失，直到周围完全恢复和之前一样的平静，男孩才从地上起来走到浚一身边。
　　“请跟我来。”男孩的声音透出很明显的虚弱，浚一几乎在一瞬间感觉到自己在拜托一件希望渺小的事情，他紧抿嘴唇想对虚弱的男孩道谢。
　　“谢——”
　　“你疯了吗？！”突然出现的男人喘着气大喊，面目可憎的程度几乎要将紧抓在自己手中的男孩的手腕拧断。
　　男孩垂下头，浚一看不到他的表情。
　　“你为了这个无关紧要的人，打算把自己毁掉？”
　　“没有……”男孩轻轻地开口，“我只是想救无辜的人。”
　　“无辜？”男人伸手指向浚一，一脸鄙夷，“你说他还是那些愚蠢至极的人？这里除了你还有谁是干净的，他们有什么资格谈无辜？”
　　“可是已经有人为这件事情付出过代价了，一直持续下去就是不可饶恕的罪恶啊！”
　　“现在谈罪恶不是不觉得为时已晚吗？你是在为那些罹难者求情？还是忘记了以前的教训？”男人怒斥。
　　“不是的……”男孩紧紧抓住男人的衣袖抬起头来，面色霎时惨白。
　　浚一不可思议地看着男孩，他淡红色的眼睛渐渐模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仿佛随时会有支撑不住而倒下的危险。浚一没有任何迟疑得上前一把拉过男孩藏到身后，毫不畏惧地和对面人高马大的男人对峙着。
　　“这是他自己的决定，你没有权力干涉！”
　　“要不是你在一旁怂恿，涟就不会做这种愚蠢的事情。早知道你后患无穷，当初我真不应该听涟的话一时心软放过你。”男人眯起眼睛咬牙切齿。
　　“既然你已经做了让自己后悔的事情，现在在这里追悔不是太迟了吗？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冷血，面对活生生的生命可以一笑置之吗？”
　　“哼！”男人冷笑，双手交叉俯视浚一，“如果是用别人的生命换取那些你所谓的室友的无知生命，难道也算是见死不救？”
　　“我又不要别人的生命来交换，你怎么……”顿时安静下来的浚一呆呆地在脑子里重复着男人最后说的一番话。用别人的生命交换？男孩事前的确说过有生命危险，只是男人会因为自己的小命而阻止男孩的行为吗？似乎一切昭然若揭，再转头看到自己身后正默默地低着头不说话的男孩。
　　“你从来都没有说过是这样的。”浚一自言自语道。
　　男孩在浚一心中的形象不断改变，从最初的神秘到畏惧，再到后来的信任和怜悯，或者一开始男孩对任何人就没有敌意，只是像自己这样容易以讹传讹的一类人把原本善良的人扭曲掉罢了。应该好好和对方道歉的，为自己的无礼和愚蠢！
　　“蚺，只有一次，请让我自己决定吧。”男孩在沉默许久之后再一次开口，言语间有难的的坚持，浚一发现他的脸色也逐渐缓和。
　　“让你坚持一件错误的事情吗？”男人啐道。
　　“我们曾经错的太多……或许只有这件事是正确的，至少让我对以前的事情作些就算是无谓也好的弥补吧。”
　　男人木然。
　　“蚺，求你……”男孩用最真切的态度表明决心。
　　男人低头，双手握成拳几乎要将指甲嵌入皮肉中，浚一可以清楚得感觉到他纠结的心情，还有在一瞬间背过身去的痛楚——他对他抱有怎样的想法？否则关系到彼此利益甚至是生死的抉择让他怎么能轻易点头。
　　“走吧。”男孩拉拉浚一的衣角，转身离开。
　　浚一的视线来回穿梭两遍，立刻跟上男孩的脚步逃离开这忧郁的气氛。

　　浚一不小心踩到一根硬梆梆的东西，脚下发出树枝断裂的声音。天色已经完全转黑，跟着男孩的蜡烛光亮，浚一发现这里从未来过——至少没有名正言顺得来过。“香焚橘”的后院的围墙是自己上次探查情况时爬过的地方，想起来曾经躲在墙顶上偷看过好几次的可笑行为浚一不禁尴尬得想自我嘲讽一番。
　　“请站在那边墙边不要动，不管看到什么都请不要过来。”男孩指着墙角的一个方向示意浚一过去。
　　身体是老实了，视线却是随着男孩的身形一直移动着来到一棵大树前停下，浚一从头看到尾肯定自己上次没有看到过这棵生长得如此繁茂的植物，摇曳的烛光将诡异的大树映照得极为殷红，仿佛血一般——浚一注意到男孩像在佛像前一样将蜡油滴在树干上，然后缓缓移开身体跪在树前默念。
　　不到半分钟的时间，令浚一惊愕的事情发生了。原本安静得伫立在那里的树木发出了如同蛇般嘶嘶吐舌的声音，似乎认为光是听觉刺激还不够骇人，树木的主干突然扭动起来，仿佛要实施一次时空穿梭般以度越来越快得律动着，以至于让浚一感觉自己经历了一场有史以来感觉最真实的梦。
　　当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前的景象让浚一觉得不仅仅是在做梦，而且还是在做前所未有的恶梦。刚才还只有树叶的大树竟然浑身上下爬满了青色的蛇，它们紧紧缠绕在一起，将如此巨大的树围得不留一点空隙，这该有多少条啊？浚一不自觉地吞咽着口水，心顿时凉了一截。再拉近距离，发现男孩就站在树边，正伸手让一条蛇爬上自己的手臂。
　　浚一一脚踏出去，脑子里立刻闪过男孩的叮嘱，再三犹豫下还是将挪出去的步子移回来。一旦发现状况不妙，就算是豁出去也一定要把对方拉回来，自己唯一被公认的有点不就是无穷无尽的蛮力吗？
　　浚一严阵以待！
　　“请你将他的朋友放出来，饶恕他们一次的无知吧。”男孩对手边的青蛇说道，蛇尾巴和眼睛发光的红色正好和男孩的眼睛相呼应，依稀闪动的谈红色光芒似乎是独有的同类之间的交流——浚一突然有种奇怪的想法。
　　树干的颜色开始显现，浚一发现被蛇重重覆盖下的物体竟然是自己已经昏迷的室友，随着 他们的身体一个个被抛弃到地上，浚一有种他们已经死掉的错觉。毫无顾虑地冲到室友身边，他顿时忘记了男孩的警告。
　　“喂，你们不要昏死过去啊！快点醒过来，拜托啊！”浚一只顾着唤醒室友，却没有注意到周围突然转变的气息，霎时吹来的狂风将浚一结实的身体甩出去好大一段距离。等浚一揉着撞到地上生疼不已的脑袋撑起身体时，眼前的一切让他目瞪口呆——数已千计的蛇从四面八方朝他袭来，爬过室友的身体，穿过男孩极力阻止的四肢间迎向他，最终将他围死在一角墙边。
　　浚一勉强站稳身子，朝后紧贴住墙，好像使劲挤就能让墙往后挪动一样。有几条蛇已经触及到他的的脚背，然后沿着身体的曲线往更高处游移，冰冷的感觉霎时侵袭浚一的胸口，原本就惊惶失措的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付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请不要动，他能感受到你的体温。”不就是说只要活着就会被袭击？看到男孩小心地绕过身边密密麻麻的蛇群来到自己身边时，浚一知道自己肯定有救了。轻手取下他身上的几条蛇放回地上，男孩拉住他向着和室友所在地方完全相反的地方走去。
　　“等等……啊！他们还……”被可以说是毫无缚鸡之力的手拉着的浚一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就这么任由对方将他拉到房间里。
　　听到关门声的浚一一下子醒悟过来，赶忙抓住男孩的双肩问道：“怎么回事？我的室友不是就在眼前吗，为什么不救回来？”
　　“救？救回来涟就要为他们赔命了。” 男人冷淡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随着窗外晃动的身影他推门进来。每次出场都没有征兆的男人这次也不例外地让浚一直翻白眼。
　　“蚺……”男孩眉头微皱。
　　男人猛然拉过男孩拥在怀里，眼神里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温和爱护，仿佛自己之前对他的形容都不真实存在一般。浚一看到那细小肩膀的肩膀被对方搂在胸前，心里莫名一阵郁闷。
　　“你回去吧。”男人口气难得带点无奈得说道，“我们并不是没有给你机会……你应该明白，我们和你是完全不同的人，为了你自己也算是还我们一份宁静，无论如何请回去吧。”
　　男孩轻微挣扎，似乎要反驳他的说辞，但是男人很温柔地用拥抱制止了他。
　　“你对他们的生命选择无动于衷吗？”浚一紧紧咬住嘴唇。
　　“该做的我们已经做了，如果用极端的方法你认为就理所当然了吗？”
　　理所当然？怎么可能！如果要用男孩的生命作为交换条件的话自己也会千方百计阻止的。不经意之间，浚一已经在男孩和室友之间作出了毫无疑问的选择，比起刚才躺在地上不知生死的室友，不管怎样都是好好存在着的人比较重要吧？更何况还是一个善良的人！
　　没有太多时间的犹豫，浚一已经接受男人的提议。在擦身离去前，浚一将男孩先前给自己的腕带解下来还给他并对他轻声得说了句“对不起”，虽然自己固执了很久，不过还好及时回头，也许只有这样无论对他们还是自己都算是比较权宜的结果吧？至于室友，完美的事情是不会轻易存在的。
　　走出香焚橘，浚一反而觉得温度升高了点，现在是夏天主宰沉浮。解开领口的两个扣子让风可以更多点进来。黑乎乎的天什么也没有映照出来——今晚连月亮都没有，看来往前往后都只能摸索道路回去了。
　　“请等一下。”男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浚一惊讶地发现他就站在微敞开的大门处，手中仍然端着最初的烛台，一脸温和。
　　浚一不由自主得走到男孩面前，此时此刻他觉得有点莫名的紧张，什么东西似乎正在自己的体内萌芽，他不敢也无从去想。
　　“请收下吧。”一串鲜红的腕带递到自己眼前，上面还挂着闪动着光芒的银铃。
　　“这个……”
　　“如果不戴着的话，他们会察觉到你的气息的。”
　　“那你呢？”浚一想也没想就问道。
　　男孩低下头，微弱的笑声稍纵即逝，“不，我不需要这个。”
　　“哦。”浚一后知后觉地接下腕带，然后笨拙地戴到自己的左手上。望着不时发出悦耳铃音的腕带，浚一没来由地觉得这个小东西变得相当漂亮。
　　男孩颌首走回门内，蜡烛的光亮正渐渐消失。
　　“请等一下——”浚一赶紧叫道，“下次还能……见到你吗？”
　　男孩有些诧异，他站在门里迟迟没有离去，但是也没有回答。
　　浚一看出男孩的为难，他装做不在意得笑道：“我只是随便问问，我明白他的话……请不要……为难。”
　　浚一觉得自己最后几个字说得有点狼狈，他根本不敢看男孩的脸，生怕自己丢脸的表情让对方察觉出来。
　　“不，”男孩顿了一会儿，轻轻的开口，“并不会。”
　　“呃？”浚一没有反应过来。
　　男孩抬起头，对浚一微笑：“下次见面的话，请不要在店里。”
　　昏暗的烛光下，男孩动人地微笑着，细致的脸柔和地似乎可以包容世间一切。浚一一瞬间有一种就算是世界灭亡也要守护住这个无害的天使的纯粹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