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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赤焰明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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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遗弃的理想和信念再次拾起来的时候,总会沾上一些腌臜东西,而且不是想擦去就能轻易拭掉的。无论再次燃起的斗志做出的努力挥洒的汗水多么明亮耀眼热火感人,还是能看见那些杂质牢牢地嵌在深处,醒目,张扬,是让人无法直视的存在。
为什么无法面对呢,因为会有动摇,惶恐,羞愧,因为牵扯到太多的回忆需要遮掩,因为无法撇清过去和现在的自己,所以缺乏挺起胸膛站直身体的理由。
幸好soul gem不是这样的,只要有grief seed就可以完全地清除污染,不留任何痕迹和污浊。
这就是活人的灵魂和“我”的灵魂的差别吧,因为这东西不再存在于身体里,所以缺少了某种联系和依靠了吧。
咬下一只丸子,舌尖品尝到熟悉的味道,酱汁的甜与热恰到好处。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特地绕了一大圈去了特别喜欢的那家店,只是因为习惯性地在战前补充能量而去买两串串烧吃么?确实不明白这种焦虑的、期待的、不安的心绪从何而来,连和鹿目圆的话竟变得如此局促紧凑。
——像是要特意交代什么似的把魔女之夜和盘托出,像是自嘲一样地总结和晓美焰的利益结盟,像是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残余时光一样和新认可的“人”做着最后的交流。
时时刻刻注意着周遭环境,即使是在吃着东西,手臂也保持着能随时召出长枪的姿势。习惯了单打独斗的模式,“去寻找魔女时身边还带着谁”实在是无从想象的事情,尤其是对方是完全不会任何魔法或者格斗技的普通少女。
只要是战斗,只要在胜利的那一刻降临之前,手上的赢面从来都是零。要么胜,要么败;要么生,要么死。现实就是这么残酷和直接,哪怕再多的借口理由再多的推脱修饰,血溅当场化为尘埃就是输家的下场。魔女和魔法少女的战斗从来就不是蕾丝缠绕花瓣飞舞如同儿戏一样的魔法变身秀,对此心存幻想的人差不多都已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吧。
好像在第一次握起长枪时,嫌过它过于笨重直接,没有漂亮的纹路雕花,使起来不像那些会放出辉煌光束的华美魔杖得心应手;好像也在第一次变身的时候,也怨念过没有帅气拉风的变身咒语,没有繁杂悦目的魔法阵,没有多变的服装可以更替。
不过,这些肤浅的念头在第一次战斗时就全部粉碎成渣。当筋疲力尽地跪倒在地面上、膝盖上的嫩皮被地面硌出血时,就从内而外地懂得了现实的差距和幻想有多大,它们之间的鸿沟又有多深。
——“理想,正义,友情和爱能战胜绝望,黑暗,仇恨与不公”,这样振奋人心的口号很久没在脑子里转过了。也许是丢到一边的时间过长,重新拾起来的瞬间竟然有了隔世之感。即使默默在心里循环练过几次,真正说出口的时候还是没有想象中那么利索。
一级一级地踏上楼梯,明明找准了美树沙耶加、感受到了她的存在,谁都没有兴奋雀跃之感。劈断锁住大门的铁链,将手中吃干净的竹签插入地面爱心状的魔力纹路上,召唤出战斗用的服装划开并跨进结界,这么多事情一气呵成地流水样地做出,如同梦一样自然妥帖的发展流程,似乎是什么结局的预兆。
胜呢,还是败呢?
生呢,还是死呢?
即便是死,也得保护不相干的鹿目圆免遭屠戮,不能让不相关的她因为伸出援手而卷入魔法少女和魔女的悲惨命运充当无谓的牺牲品——这是作为“人”的底线。
还有,不能让鹿目圆死在曾经的好友美树沙耶加手里,不然这个世界实在是过于讽刺。就像是为了父亲而选择战斗,整个家庭却都破碎崩溃于他手、本身亦遭其诅咒一样,这样被所重视之人伤害至身心破碎的悲惨命运,不想让她经历相似的因果——这是作为“人”的私心。
狭长的走廊两边贴着褪色的海报,明显是古典风格的装修氛围或许就是沙耶加的偏好吧。这个家伙酷爱古典音乐,是为了自己么?还是像鹿目圆说的,为了那个她爱上的少年呢?人的心就是这样奇怪,明明说不要却还是在留恋;明明抱在怀里却还是要放弃,真是矛盾又不自知的生物啊!
远处的那道闭锁的门看上去一点都不远,近在咫尺。在明白她就在触手可及的门后时,心情竟是异样的平静,头脑也是无比清醒。
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在门前止住,指尖触到把手的瞬间,无数对话片段涌进脑海。伴随着声音的重响,忽远忽近,忽重忽轻。
“……因为得到了力量,想怎样做都行,也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只为自己而活的话,一切的错都算我的,不会去恨别人,也不后悔……”
“……像笨蛋一样充满热情……一起拯救这个世界……”
“……不考虑他人想法、擅自许下愿望的结果是让所有人都变得不幸……”
“……这力量根据用法,应该能创造出更多美好的东西来……”
“……什么都不做的我,是不是很卑鄙?”
“……这工作可不是谁都能胜任的。”
“……那种事情我不允许。我会第一个去干掉她的……”
“……即使不情愿也不得不赌上性命去战斗的那一天……”
“……所谓的要冒着生命的危险,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的人才会做的事情……”
推开这扇门后,见到她之时彼此就是必须打倒的对手而不是朋友,尽管从来没被对方当成过“朋友”过,可是这份心情却是异样的沉重。最坏的打算已经做好了,即使是受尽折磨的死亡——也必须保护作为旁观者的鹿目圆——相信万分之一的可能才会发生的奇迹会降临。
谁知道结局呢,这或许是她人生的终点,但不是她人生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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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受了数重非人类能承受的打击后还站起来抵抗的、倔强无比的红骑士,听着身后人跪倒在地的泣血呢喃和呼唤,在响彻结界的气势恢弘的交响乐里露出自嘲的微笑。她认识的美树沙耶加已经成长到这种地步了,用滂湃的力量将本身就处于守势的她制得毫无还手之地,如同第一次见面的两人,高下立判,立场鲜明。
即使是在狂怒下砍掉了对方的一只手,似乎也只能更加恶化战况而非占据制胜点。佐仓杏子面对狂化的、六亲不认的美树沙耶加,所能做的只是克制自己的无力感和“希望”。而这一切在鹿目圆失去意识、被迫坠入更深层的结界之时,似乎一切都已经失去了控制。
无法呼吸的紧迫感扼住喉咙,她强迫自己相信了自己谋划已久的幻想根本是无稽之谈。美树沙耶加已经丧失了人性,以魔女的姿态存活,正在做着想要置她们于死地的事情。
只是为什么,在如此轻易地想通了这一切以后,心头反而毫无压力,轻松地如同死去了一般舒畅无比呢。事实对自己的所有努力做了全盘否定,可她却一点也不遗憾和后悔,反而十分满足。
可惜她无能为力去拯救她了,还有,拖累了鹿目圆……
“拜托了,神啊!都已经是这样的人生了,至少让我做一次,幸福的梦吧。”从高空向下无尽坠落,身体还因为被刚才巨剑击起的碎片划中波动而疼痛的佐仓杏子喃喃自语,红色的眼里倏然掠过一抹黑影。
她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晓美焰轻巧地抱起昏迷的鹿目圆,并阻止了自己下落的冲击。等她半跪在实体化的底部时,一个成型的念头从脑海里如同火焰般燃烧起来——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撇清一切关系、挽救整个事态的事情。这次胡闹一样的儿戏她不能再卷进更多人,即使对方是向来冷漠到近似无情的晓美焰。
是了,守护在鹿目圆身边的晓美焰,不知怎么,看上去非常幸福。这也是能作为守护的意义之一的吧,如果是这件事情的话。
“那孩子就拜托了,让她陪我一起犯傻了。你是不主张带着绊脚石战斗的吧,没事,那才是对的,只要将唯一想守护的东西守护到底就可以了。嘿,为什么呢,我到现在为止,明明就该这么做的。走吧,这家伙交给我来对付。”
晓美焰望着肋骨断裂、半侧身体浸满鲜血却还在勉力微笑、说话的佐仓杏子,一刻也不耽误地背负着她的心爱之人离去。佐仓杏子目送了她们的离开,缓缓解开长发,催促魔力在体内鼓动燃烧。
很快这份力量就化作了实质溢出体外,巨大的长枪从地底排排扎出,将她们团团围住。她跪在升腾到半空的枪尖上,平视着魔女化的美树沙耶加的脸庞。
你果真是……不认识我是谁了,沙耶加。
那至少回忆起鹿目圆,她可是你的好友呐,沙耶加。
只有这跌宕起伏的交响乐和上条恭介才是你永恒的牵系啊,沙耶加。
为了这次莽撞的行为我付出生命的代价,这可算是两清了人情了吧,沙耶加。
以此身化作红莲烈火将你超度出魔女之身,即便是你也会察觉和感谢我这份心意吧,沙耶加。
别担心了,独自一个人很寂寞吧?那就让我陪你一起上路吧,我来守护你……这个时候就安心地依靠前辈吧,沙耶加。
亲吻了自己赤色的soulgem,怀着对人世间的最后一丝留恋将其抛到空中。她向前刺去,边笑边泣,红色长发在身后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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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子其实是一个浪漫主义的人。”晓美焰坐在开口的鹿目圆身边,和她相视一笑,接了下半句,“说你是个现实主义者,那简直是一种污蔑。”
屋里的灯光明亮柔和,巴麻美起身倒茶,微微的香气四溢开来。窗外的摩天大楼上一闪一闪的红色光芒好似坠在夜空上的绯色星辰。
“哇哦二位,这样的夸奖真是新奇。尤其是晓美焰你说的,那,也罢,我接受了。”佐仓杏子不在乎地露出了标志性的虎牙,满满咬了一口拿破仑蛋糕,津津有味地咀嚼了起来。
“呐,再怎么说,真的很难让人理解啊,”巴麻美侧着身体,将茶杯放到描着金纹的茶碟上,“明明比任何人都要在乎自己的生命,却还是选择了死亡;明明发誓不为任何人再使用自己的魔力,却为了他人燃尽了灵魂。”
“谁知道呢?”她耸了耸肩,“前辈,不是别人或任何人,是沙耶加。”
只有在不切实际的梦境里,你我二人才能成为“朋友”吗?
无法传递的心意,即便是在这终了之时,也是难以听到的吧。
“如果有一个可能,如果有一个机会,能够以另一种形式结束这一切的话……”
虚幻的梦境破碎了,佐仓杏子闭上了眼睛。
“在这里哟。”
闪着微光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于是她笑了,虎牙在嘴角一闪即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