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Chapter.2 【衔尾蛇·下】 高大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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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宏伟的门被缓缓打开，金色的阳光顺着缝隙漏进去，长年不见天日的教堂飞扬起尘埃，和光线亲吻拥抱后化作细小的芦苇。
站在最前面的年轻人深吸一口气，镇定地迈开步伐。两侧排开西装笔挺的男人，他们神色严肃，不约而同地于年轻人走动的一瞬右手护胸，微微躬身，手上戒指明亮晃眼。
年轻人身后按某种严格的次序排好的男男女女不发一语有序跟上年轻人，他们穿过教堂长长的走道，年轻人在祭坛前止住脚步。仿佛神迹，教堂顶部投射下清亮的光，打在年轻人身上，高顶上四面的彩色玻璃折射下斑斓的光，洒满灰色的地面，每个人都置身于虹光中，安静地目视光中的少年垂下的棕色头发边沿泛出明亮的金黄，柔和的面容上缓缓露出温和的笑意。
发色花白的老人从祭坛走下，握住少年的右手，以清晰的声音宣布：“今天起，彭格列就要拥有新的领袖，彭格列十世，沢田纲吉！”
而后老人单膝跪地，弯腰虔诚地亲吻冰凉的指环。
这仿佛是点燃黑夜的火焰，人群爆发出潮水般的呼喊：“彭格列十世！彭格列十世！”
彭格列十世。沢田纲吉。
***
“彭格列十世沢田纲吉，”明亮的可以让一切东西都暴露的光似乎让年轻人感到不适，他眯起眼，掩饰住眼中翻滚的潮水，仿佛不带一丝感情地冷酷开口，“已经去世了。”
片刻间万物凝滞，她的脑海一片空白，像是投下原子弹，把思维都炸的片甲不留，唯有升腾起的蘑菇云。恍惚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又冷静，“那你是——”
年轻人礼节性地微微鞠躬，“彭格列十一世，十世的继承者。”
彭格列十一世习惯性地任凭额发垂在眼前，他喜欢这样的姿态，可以掩饰自己真实的想法，透过一层谁也看不透的薄膜观察世人。眼前的老妇人神色与其说是冷漠淡定，不如说是僵硬和掩藏得极好的震惊。也对，他轻轻地叹气，换了谁，恐怕一下子也无法接受一觉醒来已经过了四十年这种事实吧。
苏我未艾，彭格列家族成员。因为四十年前……彭格列十一世目光一凛，老妇人不知所措地十指相对微微用力，挤压出松弛的褶皱，“沢田他……其实是想让我在睡梦中死去对吧？”
“不，十世在世时曾多次想唤醒您。不过由于种种原因，这个决定一直都没实现。”
“那你……”老妇人的眼眸依旧清澈，突然的锐利，“为什么要唤醒我？你知道——我都做过什么么？”
出乎苏我未艾的意料，这个冷静近乎冷漠的年轻人目光中流露出称之为怜悯的情绪，“我当然知道。四十年前，Roman家族因为您几千人丧命火海。”
伴随年轻人的话语她的瞳孔颤抖着，猛地把她拉回那夜。
油脂燃烧的啪啪声，木质尖叫的嘎吱，还有人们四下奔逃的哭泣，冲天的火光映亮了天幕，美丽的少女跪在地上垂头哭泣，原本悦耳的嗓音因为竭力失措的痛苦而暗哑。她低头看她伏在脚边，深紫的衣裙绣出摇曳的苜蓿，缠绕她修长的躯体，像是吞噬她的骨血肆意开放，地狱般的惨景化作快意——
所有的所有，最终都以少女的尖利的诅咒结尾——
她头疼欲裂，身体发冷，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喘息，像是离了水的脱氧的鱼。可是那个年轻人却不肯放过她，声音清晰地倒灌入耳，一路烧灼她四肢百骸：“您这么做的原因，是因为雨守山本武即将与Roman家族的大小姐luciana订婚。”最后一句话他的声线变得又轻又柔，却在她心上凿出盛放的血花，“您一直一直爱着他，对不对？尽管luciana小姐死在您手中，但是山本武却为她戴了一辈子的婚戒。”
“不要说了！”苏我未艾抱住脑袋尖叫，躯体蓦地绷紧，痛楚全部涌上脑海，嘈杂的声响不住回荡。
——苏我未艾，你有什么尊严佩戴银十字自称彭格列成员？你是连地狱也无法收容的恶魔，爱你的和你爱的，都会在你瞳孔中死去，就像我无力拯救我的家人般，你将眼睁睁地看着所有人死去，无能为力。
有什么关系。
她把头埋在臂弯间，用力蜷缩成一团。当那个午后她见到他和她双手交握的时候世界已然死亡。
所有的，所有的，都失去了意义。
她神经质地反复念叨，灰白逐渐充盈视线。
年轻人还在喋喋不休，每字落在她耳中，成为压断神经的重负。
“两年前，Roman家族的幸存者重回西西里，迅速崛起。半个月前，Roman残部突然向彭格列发起袭击，彭格列除总部外所有分部被灭，仅剩三成成员。Roman家族宣布两天后将对彭格列总部发起总攻。拜您所赐，彭格列……支撑不了多久了。”
有冰凉的触感一路滑行而下，停在嘴角，口腔中的苦涩浓的化不开。她震惊到连完整的话语也说不出，只能用手指深深扣入肉中，好像唯有痛感才能令她确认这是现实。
丑恶的，面目全非的现实。
呵，她果然是，彭格列的罪人么。
难怪蓝波连见她都不肯。
可是她只是害怕她信仰的日月和她背离，害怕从此她的世界再也没有亮光，寸草不生，害怕苦苦堆砌那么多年的幻象倏忽崩溃。就如同被夺取最爱的孩童，竭力想方设法抢回所爱。
“现在只有一个补救机会。”年轻人的声线徒然冷冽，带着不可置疑的威严，像是法官吐出审判，“送您回到过去，改变未来。”
***
被推进实验室的前一秒，苏我未艾最后望了一眼走廊尽头，整条走廊空荡荡，风涌进来，寂寞地掀起衣袂。
蓝波最终没有来。
“苏我小姐？”医务人员生怕时间延迟，弯下腰轻声催促，“可以走了吗？”
她收回视线，“好。”
活动床的滚轮划过地面嘎嘎吱吱，明晃晃的光迎面打来，她想起不久前和彭格列十一世的那场对话。
那个可恶的年轻人，带着不容反驳的口吻陈述他们的计划：“回到过去，你只要尽量不介入山本武的生活就可以了。我们的人会时不时回到过去……指导你。”他眼中划过明晃晃的警告，苍白俊秀的脸上挂着“如果你敢乱来就会被杀掉”的温柔微笑，“所有工作准备就绪，门外已经有专业人员待命，现在只需要你的同意。”
她猛地抬头讽刺一笑，不去想原本拿手的嘲讽的笑容会让这幅面容变得怎样的丑恶扭曲，“彭格列十一世居然会询问我这个罪人的意见。前面那些，不都是命令么。”明明是强迫，却摆出一副体贴民主的虚情假意的姿态——沢田纲吉，你的继承者，十分伪善呢。
“不，不是命令，而是敢肯定你会同意。”年轻人沉静地说，“彭格列，不是你的彭格列，却是山本武想要一生守护的彭格列，你不会看着彭格列毁灭在你手里。而且……”他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线，“你难道不想见到山本武么，在你们开始的最初。”
开始的最初。
很诱人的条件。苏我未艾不由得闭闭眼。
然而鲜艳的蘑菇是有毒的，漂亮的苹果是lilith的圈套。
“你就不怕改变了过去，你或许就不会成为彭格列的首领，甚至不复存在？”
“这些我都考虑过。不过……跟彭格列比起来，就算不复存在，又有什么呢。”
苏我未艾惊异地睁开眼，年轻人的脸上溢满浅淡的笑意，像是慢慢荡漾开的涟漪，带着澄澈动人心魄的美，他看着她，用一种大人打量小孩的姿态，混合微妙的叹息和羡慕，唱诗般地说，“苏我未艾，你一直都未曾真正地长大。你当然理解不了，我们的觉悟。”
……未曾长大？
苏我未艾有点茫然地盯着年轻人的头，像是想用目光把它撬开，场面已由剑拔弩张咄咄逼人只差刀剑未发的战争模式转化为贴心温情的……教育讲座？她在他的视线中目瞪口呆，想了想，放松地靠到墙上，说，“好。”
咔嚓。
夏娃吃下伊甸园的苹果。
总要付出代价。
无色的药液从枕头缓缓注入她的血液，她仰面暴露在刺眼的光下，工作人员语气温柔地哄劝：“放松一些，对，苏我小姐，放松，很快就好。”
很快就……
只要能够见到你，那些代价又算什么。
困倦一点点啃食她的意识，金色的雾气笼罩过来，模糊了四下。金棕色头发的年轻人站在门外，最后一瞥中他表情平静，张口：“God bless.”
***
金色海洋翻滚起，卷走白森森的沙滩。眼前的事物消散殆尽，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在一片光中轻盈地游弋，向更深处坠落，几秒后她停止下落，脚下触到坚实的大地。
苏我未艾黑色的瞳孔些许扩大，映入眼帘的是白皙的小腿，长及膝盖的红色裙摆，再向上，脑袋不受克制地嗡嗡响起来，黑色小点像是病毒般迅速在眼前扩散开来。
贫血？
未艾撑着额头努力思索。
的确之前自己是有贫血症的……已经回去了么？那么……
冷不防脑袋上挨了一记，熟悉的力道，熟悉的声音响起：“笨蛋阿艾！头晕还要强撑！回家啦！”
未艾揉揉头，唇不由地弯出笑意，越来越浓越来越浓，满的像是快要溢出。她抬头，对上那张漂亮的面容：“知道了，姐姐。”
看到对方狠狠一愣，她抚上被风吹的温热的脸颊，周围的行人熙熙攘攘，墙头露出绿意浓浓，久远的熟悉。
我回来了呢，并盛。
在快要结束的结局，在定格书写的开头。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Chapter.2 【衔尾蛇·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