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四纪》吴蜀客

2、踏陌辟雍影惊鸿

　　‘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这句出自高鼎《村居》的描写童年生活的诗句，叶子清一向认为是她自己童年的写照。
　　因着父母工作的关系，叶子清的童年是在安宁的小镇度过的。
　　那是个叫做边溪的小镇，早已有了几百年的历史，小镇最高的山上还有一座古寺，唤作楞严。小学时期的叶子清常常在下学后和庭院里一起长大的小孩子爬上山，当然，他们不是去看那座早已观尽沧桑的古寺，而是那寺里的人。
　　叶子清不知道楞严之意，自然不知道这座古寺是一座存在已久的道家寺庙，更加不知道他们常常去戏弄的人叫做道士。她唯一感兴趣的只是那些道士头上挽着的发髻，她认为她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
　　“动画里的哪吒明明头上有两坨，为什么那些山上的大哪吒头上只有一坨呢？”叶子清如是说。某晚饭桌上，叶子清问出了这个困惑了她很久的问题。
　　叶齐礼看着眼前这双闪着星星的小眼睛，一口酒没憋住。
　　“噗——”
　　小子清的脸上顿时发了水灾，不过这也不能抹去小子清浓浓的好奇心，那双漂亮的眼睛仍旧紧紧盯着叶齐礼。叶齐礼看着眼前小脸那一副呆萌的表情，心里已经乐翻了天。他家的小孩真是越看越可爱。叶齐礼在心里就这么想着，也忘了去给小子清擦擦脸上的酒渍。当然，后果是惨烈的。
　　“叶齐礼，你这个笨蛋！”不负所望，叶妈的咆哮声在之后的晚餐时间一直回荡在饭桌的上空。
　　不过，小子清的求知欲望实在太强。于是，下了饭桌的叶齐礼还没迈开步子，就被小子清给扯住了裤腿。
　　“爸爸，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那些山上的大哪吒头上只有一坨呢。”叶齐礼瞬间错愕了，他家的孩子还真是执著地不一般。这样幼稚的问题让叶齐礼当真不知如何回答，愣在了原地。结果小子清见叶爸答不出来，竟然拿着这个问题跑去隔壁问了，剩下叶爸一个人在饭厅，凌乱了。
　　前行的客车上，叶子清突然忆起小时的这段记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还记得叶爸当时憋着笑的神情，那是叶子清最开心的时光。可惜，后来的叶爸叶妈甚至叶子清都再没那么笑过了，他们对叶子清课业的要求也愈发严格。饭桌上最永恒的话题就是叶子清的考试分数。
　　大概所有的父母都望子成龙吧，叶子清在心里为父母寻了个借口，她也不知道能够安慰自己多久。
　　一旁的叶父看着自己女儿脸上久未流露的笑容，大抵是觉得有些陌生了。想起近几年他和叶妈问得最多的话题，心里不知怎得泛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突然蹦出了一句话，当然，他也没想到他会这样问。
　　“子清，想着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叶子清眼中划过一丝诧异。
　　“没什么。”话刚落，也许是还抱着一丝希望，叶子清又立刻接着说了下去，“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吃饭时我问您那些道士发髻为什么只有一个的事了。”
　　“哦。你说楞严阁里的道士啊。”
　　“嗯。”叶齐礼没有把话题没有接下去了，他觉得这样没有什么营养的话题是在浪费时间。而叶子清却被叶爸口中的三个字牵动了记忆。
　　楞严阁，这是叶子清最自在的地方。
　　叶爸的提起，让那些关于楞严阁的记忆全都朝叶子清涌了过来。后山探险，大殿里躲猫猫，爬到庭里大树上摘桑果吃。。。只是这些，两三年前她就不曾拥有过了，按照叶爸叶妈的说法，这些，她都该忘了。
　　看着后视镜里渐渐模糊的风景，叶子清感到一阵寒意。回头时，她再看不见那个安静的小镇，小镇无声地向着叶子清做了道别。只是，叶子清却无法听到，她只是忽然觉得，那些属于小镇的年岁都已离她而去。

　　2007年9月1日，叶子清踏入了初中的大门。
　　百年的老校，带给叶子清最深的印象便是道路两旁高耸的大树。夏日的气息此时尚未消散，吹向叶子清的风里夹杂着一股温热的清香。叶子清使劲地嗅了一嗅，鼻腔里便被这清香布满，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视野似乎变得清晰了些，连带着嘴角也微微翘起。
　　“叶子清，傻站着干嘛，快走，还要去宿舍给你铺床呐。”叶妈催促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叶子清点点头，刚才的呼吸让她的心情莫名地好了很多，不再犹豫，她快步跟了上去。
　　到达寝室时，只有一个家长和一个女孩在。叶爸叶妈在协助叶子清铺好床后，便和那位正在帮自家孩子铺床的阿姨聊了起来，话题无非是小孩的成绩如何云云。叶子清一向对这样的话题避犹不及，脸上也略微浮现了一丝生气的表情。正要催促着叶爸叶妈离开时，一旁的女孩一把拉住叶子清跑出了寝室。
　　女孩拉着叶子清一口气跑到了宿舍楼下。叶子清诧异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她扎着一个马尾辫，脸上的笑容绽放得灿烂。
　　“你也很不耐烦吧”女孩一副了然的神情，脸上仍旧挂着笑意。
　　“谢谢你。”叶子清的回答不冷不热。
　　“嘿！不用谢啦，告诉你哦，我也讨厌大人们谈这些。哼，不说这个啦，我们以后就是室友咯。总该有个相互介绍吧。”女孩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叶子清看着这张脸，心里涌出了一股暖意。她，有些羡慕眼前这个一直在笑的女孩。因为，她自己，做不到。
　　“嗯。我叫叶子清。”叶子清伸出了右手，这是她对一个人示好的表现。她从来都不会主动向人示好，也许在潜意识里，她对眼前的这个马尾辫女孩有着一种向往的感情吧。
　　女孩看着叶子清突然的转变，微微地愣愣神，不过，很快便递上了自己的右手，两手相握。
　　“我叫君绯，请多多指教咯。”话语间，君绯脸上的笑容再一次满溢，这一次，叶子清似乎不仅感受到了来自君绯右手的热度，还有她脸颊笑容的温暖。
　　“君绯，你对学校熟悉吗？可以陪我逛逛吗？”
　　“嗯呐，就让我君老大带着小清走访校园吧。”君绯的右手随即搭上了叶子清的肩膀上。在叶子清看来，君绯现在的语言动作，完全符合一个女痞子的标准。
　　君绯带着叶子清往操场走去，从君绯的话语中，叶子清听到了她对于自己的评价。叶子清从没想过在别人眼中，自己是那样一个如此冷漠的人。
　　君绯说，小清，你的眼神很冷淡。
　　是冷淡，而非冷漠。在君绯看来，叶子清就像对什么都不在乎一样。她第一眼看见叶子清时，那一袭短发，整体黑色的运动装，让她以为叶子清是一个男孩子。不过看到她进了自己的寝室，听到她偶尔发出的声音，尽管有些低沉，可还是听得出来这是一个女孩子的嗓音。君绯从小就认为，短发的女孩性格一定很外向开朗，她以为，叶子清也一定是这样。只是，正当她准备向叶子清打招呼时，那一刻，她原本抬起的右手在遇上叶子清冷淡的眼神后不由地收了回来。她，看到了叶子清眼中的疏离。
　　叶子清听着身旁君绯对她的评价，内心里对君绯的好感又多了几分。她惊诧于君绯竟能如此透彻的看到她的内心。她突然想起了那句话，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不说这些了，君绯，你给我介绍下学校的建筑吧。”叶子清打断了君绯对于自己性格的喋喋不休，叶子清看出来了，这个君绯的话实在太多了。
　　“呵呵，小清，来，我跟你说哦，这是升旗台。”君绯指着操场正中央的建筑说到。叶子清闻言望了过去，只不过，这一次，她看到的不只那安然伫立的升旗台。
　　一个女孩静静地站在升旗台前，微微抬头，阳光洒在她年轻的面庞。
　　很多年后，叶子清想，这是她这一生看过的最温柔的背影。她也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当时君绯指的不是升旗台，是不是一切就有所不同。不过，果然拉普拉斯妖的推论是正确的，相遇，是注定的。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叶子清的脑海里忽然浮现了这句话。她莫名地觉得眼前的女孩就像是这句话的真实写照。她安静地站在晴好的日光里，纤细的身影沐浴在书香弥漫的空气中。好像她站在哪里，那里的时间便静止了。
　　安静，这是叶子清对于这个女孩的第一评价。
　　“小清，看什么呢？一个升旗台能把你看傻了？”君绯朝着身旁的这个发呆的家伙挥了挥手，拉回了思绪正在翻飞的叶子清。回过神的叶子清看了看君绯，紧接着就一把抓住君绯的手腕，指向刚才那个女孩站立的地方。
　　“快看，看，君绯，看到了么？”叶子清的声音里透着焦急，她似乎特别想让知道君绯知道自己此刻的喜悦。
　　“看什么啊，什么都没有啊”君绯抽回被叶子清紧紧拽住的手腕，心里默默吐槽了一下叶子清的力气。闻言又望去的叶子清，才发现，刚才站在那里的女孩已经不见了。莫名的失落涌上心头。
　　是因为没能让君绯一起欣赏那安静的美景，还是因为。。。叶子清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迷茫，还有一种未知的悸动，就好像内心里有什么就要涌动而出。
　　望着那已经空无一人的升旗台，叶子清露出了一丝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