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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现世录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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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浓!哦该死的,你就不能放下你那见鬼的破木头给我滚下来!?”
少女缩了缩单薄的肩膀,小声嘟囔:“好的妈妈……”
她看看笔下未完成的计算,叹口气连忙到梳妆台前捋顺毛茸茸的乱发。
镜中的姑娘面色苍白脸颊略微凹陷,但眉眼极为细致,竟是难得一见的清新淡雅。
只那双飘来飘去的畏怯眼眸让这张本该光彩夺目的脸蛋瞬间失色,黯淡得几乎让人想不起她来。
当然,除了她老娘,亲的。
莫拉尼可夫人直到瞧见女儿缩缩地从楼梯口探出头才停止喷气。
餐桌上已经依次坐着莫拉尼可家的三个美人儿姐妹。
老大露伊身姿端凝,稍显冷淡的五官在烛光下有些朦胧。
她从刚刚起就是这副将要展翅欲飞的女神模样,叫其他姐妹十分瞧不顺眼。
单论相貌,莫拉尼可家的女孩是各有千秋,但若说谁最肖似其母,必然是老二露赛。
妖娆得像朵不说话也勾人采撷的黑鸢尾,馥烈辛辣。
老三才是性格弱气的露浓,小幺露蒂今年堪堪十岁。
奇妙的是莫拉尼可夫人心底反而最偏爱扶不上墙的露浓,此事一度让邻里万分不解,毕竟在任何人看来这对奇葩的相处模式简直跟灰姑娘同她的恶毒继母差不多。
露赛不快地嘀咕:“每次都得她来了我们才能吃饭。”
露蒂笑得甜津津的:“谁让你没有一个让莫拉尼可夫人爱得死去活来的好爸爸呢。”
“哈,”露赛不屑地翻白眼,“至少我爸爸还开着小酒馆,你爸就是个趁着妈妈喝醉才敢动手的无耻诱/奸犯。”
露蒂纯洁可爱的脸蛋顿时裂出一道狰狞的缝隙。
始终置身事外的露伊缓缓阖上手里黑皮面的经文,眼底的轻鄙一闪而逝。
虽然匪夷所思不过姐妹四个的确同母异父。
老大露伊的爸爸是镇上的牧师,称得上体面二字。
而露浓……
却是一位偶然经过养伤的帝国军官。
这个短暂停留的男人虏获了生性放荡的莫拉尼可,让她心甘情愿守身养育他的女儿,抛弃从前糜烂无度的日子,哪怕对方再也没回来过。
因此,在露浓之后意外怀上的露蒂才是被莫拉尼可厌恶的女儿。
于是甫下楼便收获露蒂恶毒眼刀一枚的露浓垂下脑袋绞餐巾,她当然知道自己被迁怒了,只不得不去习惯。
莫拉尼可家的四个姑娘彼此间的关系从来就不好。
尽管她最大的问题根本不在于家庭关系,露浓神思不属地往土司上刷果酱,她不大吃肉,却并非不爱吃……
露赛和露蒂的关注点倒跟她相反,蔬菜水果是一概不碰的。
莫拉尼可夫人皱着眉瞪了露浓一眼,对其他女儿道:“你们俩是饿死鬼投胎吗?”
坐在露浓旁边的露伊冷笑,红唇动了动几不可闻地嘀咕:“母猪。”
露浓头埋得愈低。
她发现露伊今天吃得很少,餐盘里是看着就赏心悦目又清新的番茄沙拉和莴苣丝。
露浓心里一顿,忙把土司塞进嘴里,噎得脖子一梗顺便招来莫拉尼可夫人愈加严厉的盯视。
她起身咬咬唇,声如蚊呐:
“妈妈,我饱……”
“你就吃了几片该死的面包!”莫拉尼可夫人尖声打断她,“给我坐下!”
露赛哼笑,慵懒道:“亲爱的妹妹,不吃饭是没办法变成女人的。”
露浓灰暗地拿餐叉戳几片叶子。
“你闭嘴。”莫拉尼可夫人心情糟糕的时候最好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露赛不虞,但也不敢多说,低眉顺眼地拨拉牛肉。
这时门厅传来两轻一重的规律笃响,露伊竖起耳朵眼眸霎地大亮,挺挺腰把僵硬了一晚上的坐姿调整得无懈可击。
露浓默默哀叹。
露赛眯眼飞快地转了两圈,在莫拉尼可夫人冰冷的审视下力图自然地拭嘴。
露蒂年纪小,不过心可不小,她只是反应略慢一筹而已,此刻哪还有不明白的。
“我去开!”她嗲声叫道,欢快地拎着裙摆跑了。
果不其然,须臾门厅便响起露蒂甜得腻人的撒娇脆笑:
“晚上好贝伦丁哥哥!呀!好美的花!能给我吗?”
餐厅里端坐的大小姐二小姐面容俱是扭曲了一瞬。
“我很抱歉,可爱的小小姐。”唤作贝伦丁的男子声线低柔绮丽,有股天生的蛊惑力,“因为这是要送给……”
两名如花少女的心顿时提了起来。
露浓的脑袋垂得几乎和胸口黏在一块儿。
正走进餐厅的男子不经心地扫了眼神态各异的姑娘们,转而唇角一翘,“因为这是要送给我亲爱的姨妈,莫拉尼可女爵大人的。”
莫拉尼可夫人警告地瞥了不安分的两个女儿一眼,回身时满面尖锐转瞬消弭无踪。
得说,她不摆刻毒晚/娘脸的话真的很美,时光都仿佛愿意为她留住那一丝别样的妩媚。
莫拉尼可夫人微笑着让外甥亲吻脸颊,接过他那大捧芬芳的鸢尾和百合。
“这么晚你怎来了?”
“没打扰到您吧?”贝伦丁轻笑,十分随意地在露浓身边坐下。
“当然没有,”莫拉尼可夫人看着女仆给他添了新餐具,一扬下颔:“然后?”
贝伦丁耸肩,看了看露浓贫瘠的盘子,动作自然地给她叉了块芝士熏肉。“前线最近可不安宁,您知道的,我向来对战争财很有兴趣。”
三姐妹妒恨交加地瞪着露浓盘子里那块可怜的肉,如果视线长了利齿,露浓肯定这块肉早就被啃得渣都不剩。
于是她更不敢下嘴了。
贝伦丁一边跟莫拉尼可夫人交流近况,一边抽空看看露浓。
“你不爱吃熏肉吗?抱歉,你喜欢什么?”
露浓抿紧嘴不吭声,任她的姐妹们嫉妒得发狂。
莫拉尼可夫人表情淡淡地睨她,话却是冲贝伦丁说的:
“别管她,她还想着房间里的破烂儿玩具呢。”
露浓瞅住机会赶紧小声道:“我吃好了。”
莫拉尼可夫人没再拦她。
贝伦丁神色莫测地目送这个地位奇妙的表妹弓腰缩背地上楼,须臾拉回视线一叹后轻笑:
“露浓也快十四了吧。”
“才十三,什么也不懂。”莫拉尼可夫人不给面子,不咸不淡道,“成天琢磨些有的没的,比露蒂还幼稚。”
被地图炮的露蒂暗地里咬紧了后槽牙愤恨不已。
偏心眼的臭女表子!
露伊语气轻灵地问道:“表哥要在镇上呆多久?”
贝伦丁看她一眼,笑容不变,“后天早上就走。”
露伊压下失望,正要接着开口不妨被露赛抢了机会:
“哦,天哪,这么快?”她做出十二万分的震惊和难过,那一点点不舍揉进艳丽的眉目中有种难以言喻的暗示味道,“前几天我的老父亲入手几瓶维卡纳庄园的老酒,一直念叨着想请你评判评判的。”
多么拙劣做作的借口!
骂臭女表子的队伍里多了个露伊。
莫拉尼可夫人晃荡高脚杯,冷眼瞧三个女儿当着自己的面勾引外甥,却不开口呵斥。
贝伦丁支着下颚笑容渐深,“维卡纳庄园?哦亲爱的露赛,你真是掐到我的死穴了。”
少女眼睛一亮。“那?”
“我想明天午后也许可以出去转转。”
露赛兴奋得双颊酡红,不禁朝露伊飞去一个媚眼,气得她差点维持不住一贯的清纯形象。
贝伦丁敛眉笑笑,毫不避讳地从露浓盘里叉走了那块被嫌弃的熏肉塞进嘴里,只可惜姑娘们各自欢喜各自恼恨全然没有发现。
莫拉尼可夫人垂眸,琥珀色的瞳仁里讥诮不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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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如何争风吃醋与露浓毫无干系,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比起那位俊美邪佞的表哥,露浓更喜欢把幻想的各种东西描进本子,计算,绘制零件,最后用黏土和木头将它们在现实中重现。
她并未经过系统的模具学习,做出来的小玩意儿线条生嫩却十分温柔。
那些本应面貌可怖的奇怪玩偶在她手里仿佛被赋予了和煦的灵魂,现实里的一切压抑和晦涩都能在这一笔一笔融软的雕刻中重生绿意。
制作模型是她唯一的倾诉方式。
也许这方式对时下的姑娘们而言过于特立独行,好吧,就是怪胎,但露浓努力过。
别人学园艺,她也学园艺,别人学钩花,她也学钩花,别人学烘焙,她也学烘焙……她什么都学过,什么都能做得像模像样,可那又如何?
她依然交不到朋友,她依然畏畏缩缩胆小被动,一点都没改变。
无论是性格还是生活。
不,或许很快便会来临,这些年来最让露浓恐惧的巨大变故。
嫁给贝伦丁·范德希。
莫拉尼可夫人从没说过要把她嫁过去,然而露浓就是知道,范德希家如果要从她们姐妹中做选择,那必定会是自己。
露浓不由捏紧了胸前的黄铜色挂坠。
因为她那未曾谋面的父亲,如今的帝国上将——
弗拉明戈·安德列维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