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字》熙宝兮相思

2、启程 初来的雨夜

　　2.
　　初来的雨夜，有丝安寂，带着某种不知名的味，淡淡的于这深巷里悄然无声，流连在亭台处，或许扰了人，或者，也正是这小楼里的琴，惊醒了远道而来的风。
　　明日，也不知这枝叶是否还能如这般娇嫩。
　　“公子。”青衣的男子手捧着托盘，檀木的盘子带有奇异的香味，衬得盘内的宣纸越发轻薄，而那静立一旁的狼毫沾了些墨，吸饱了墨汁的毛笔鲜活异常。
　　着墨色长袍坐于桂树下品酒的人随意间闭目，左手处摆放的古琴乍然停了声响，右手转动的酒壶不稳间滴洒出几许，落在新种的茑萝的茎上，沾染了丝花香，沾染了些落寞。“染……”向后微仰了头，靠坐的姿势愈现慵懒。“八月了。”
　　“公子，岚城的韩大人问您狩猎的日子可是选好了。”被称做染的青衣人上前，将手里的纸笔放在了桂树下的草地，随即便立在一旁，等待着不知什么时候可以得到的答复。
　　“总是这么的无趣有什么意思呢，染？”随即而来的水声，淋在木制的盘内，错落的声响没有固定的旋律，却在这安静的夜里刺耳异常。“这些事你即使不去做，那韩大人也不敢对你怎样，何必让自己不得一丝空闲。”没有了酒的壶被随手丢在一旁，墨色长袍的男子依旧靠着桂树，似乎这树，便是那温香软玉，让人流连忘返。“去再拿些竹罄过来。”
　　“公子。”青衣的侍从暗自叹气，躬身拾起了被酒弄湿已不能再用的宣纸笔墨，这上好的物件无端端遭受此般待遇，不得不叫人暗叹可惜。“府里的竹罄年前埋入土里，现今能饮用的，已经没了。”
　　“没了？难不成这酒也能通个人性，知晓即将回京里，便让我去那尝尝禁宫里的佳酿！”无来由的怒气激得袍袖翻飞，然却在欲起身的刹那硬生生停住了动作。“罢了……”
　　“公子是不愿回上京？”
　　“染，你跟我也有几年了，怎么我回这上京城是说得愿或不愿的？”原本安分的墨色袍袖在言语间引出一段弧度，长身而起的男子那头如墨般漆黑的发，连着那长袍，恍然间分不清是何种色泽。“算了，没酒便没，你也下去吧，让韩章来见我。”
　　突来的沉默掩过了一声叹息，青衣的侍从也只能颔首退下。
　　夜渐深去，但对此间的人而言，莫不是才刚开始。
　　王上……如今，也只是能称你一声王上。
　　重又坐回树下，没有了佳酿相伴，指尖触碰的琴弦微微跳动，瞬间杂乱无章。
　　风过卷起碎叶残枝，马蹄践踏处金戈硬断，无数身影背井离乡，断臂残骸碎冰凝血，长矛深刺骨骼碎裂，那一场仗葬身水中的将士，如今不知是否魂留冰下不得转生归回故国。而今山河固，云隐郡的雪仍是缓慢的累着，常青的藤蔓散了开，琴下述说魂归来兮，树叶也跟随其音律而降，落在墨色长袍上，勾勒出了一种看不懂的文字。
　　“墨卿大人。”前来的城守韩章，略微花白的发鬓被固定在脑后，虽说已过半百，但还算硬朗的身骨，以及军人特有的那份傲气还是让这位老人显得刚强。“属下韩章见过墨卿大人。”
　　然，即使是这样还算雄厚的呼声，曲子仍是未有停下的意思，就在这带有酒香的树下，一遍遍回响。
　　“韩大人。”许是觉得让韩章等的时间已够，司空墨卿缓缓按住了琴弦，还是震动着的弦发出微微的嗡声。“您老也算得上是一明事理的将领了，怎么现今明知我即将回上京了，这狩猎的风雅事还是放在了我的身上？”
　　“回大人。”年老的身子因着长时间的弯曲，直立的时候听到了骨头的声响。“属下当知大人即将回上京，然这秋季的狩猎年年都是朝廷所重视的事，选拔年轻的将士，考察将士能力，往往都是在这秋季狩猎时分，此事关乎未来朝中的新人，属下不敢怠慢。”
　　“你的意思是说，这将士好与坏，是看狩猎的能力来决定的了？”
　　“狩猎只是其中之一。”
　　“那又有什么是你不能怠慢的？”
　　“墨卿大人，你我于王前坐下自称一臣，圣意既然来了，老夫也是不敢违的，如是大人硬是要为难老夫，这狩猎的事耽搁了，上面怪罪下来，臣下也只能将这事上书王上。”
　　“韩大人。”停了的琴铮铮的响着，没有固定的来回拨弄，只是单纯的将那弦拨拉一刻。“您老是上将出征的功臣，墨卿虽说职高却也是不敢说为难你的，只不过今儿王上的旨意让墨卿回上京了，驻守岚城的事墨卿如今是不会再行插手的了，韩大人既贵为城守，这样重大的事自然是不用再过问墨卿。”
　　年老的韩章略略晃了下身子，早些年受的伤在秋季最是容易发作，也是由不得人做主的了。“既是如此，那属下就不打扰司空大人了。”眼看着树下斜倚着的墨色长袍，那样狠绝的人，竟是看不出有那么一丝的煞气。
　　“韩大人，如今是盛世了，战乱虽说停了，但人心还是很难静下来的。”
　　正欲转身的老将军皱起了花白的眉，有那么一刻是真的不懂这年少的座前红人的意思。
　　“前几天染给我说了京里的事，听说慰庭的钱老将军因犯了窝藏罪而被举家流放，如今，怕也是出了上京了。”
　　这样普通的家常话般的闲聊，在司空墨卿慵懒的声调下，却是让花白了头发的老将怔愣了足足一刻的时间，面无表情的韩章在清醒的时候听见了自己手骨的声响。
　　“属下告退。”
　　本该有礼有节，然，当司空墨卿抬头看去的时候，却没有了预想中的那些繁文缛节。
　　“公子，您告诉韩大人钱老的事做些什么？”青衣的墨染端了茶水，站在仍望向韩章离去方向的司空墨卿身旁，腰间被才落下的枯叶扫了那么一下，便沾了点点的草木特有的清香，混了酒，也算醉人。
　　许是乏了，那墨色长袍也带上了想要安静的意思，起身的时候身周的枯叶竟是聚了一堆，折出了深陷的痕迹，激起的碎叶翻飞，停在了古琴的弦上一处，不经意的，就仿似被人硬生生划断了般。
　　“染，你说，这些老将军当初为了我们的新王立下汗马功劳，鞍前马后，有些龌龊的事少说也是做过那么一两件的，如今一个个的反而都去了，这朝廷上还有谁是真正记得什么是改朝换代的？”
　　“公子……”
　　青衣的侍从看了看手里的茶，那上面带着些许的雾气，看不太清杯上究竟是什么图案。
　　“回房收拾一下吧，上京，也是该启程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