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芊羽凝

10、心魔 第二日清早

　　第二日清早，经历了一夜的大雨，天空显出原有的湛蓝，空中飘着几朵悠闲的云彩，苏情园客房外的青竹好似更绿了些，叶子上滴溜溜转的露水随微风而动，景轩推开门，伸着懒腰，呼吸着雨后清新的泥土气息，清爽畅快，把昨夜胸中的抑郁全部呼出去。他看向门外园里被雨水打的七零八落的花，不由得想到，真是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啊。
　　他想着君清羽此时也该起身，正好二人一起去用膳，便走向君清羽的房间，敲了敲门，听着屋内安静的很，并没有人应门，刚想推门进去，就想到那晚来找他夜探时，君清羽的反应，登时让他浑身发麻，心肝一颤，只好又敲了门，依旧没有声音，纠结半天，他还是推开门，发现屋子里干净整洁的很，床上仍有些余温，他暗忖，这君清羽半夜才出去一次，一大早就又出了门，到底是干什么去了？他……就不困么……
　　出来到了前院，就看到各家掌门纷纷从前厅出来，对自家弟子吩咐着事情。景轩好奇上前向玄昕问道：“玄昕道长，这是发什么什么了？”玄昕回答：“刚刚万俟大公子告诉我们万俟庄主已经醒了，大公子问过近日事情如何处理，万俟庄主听了也只是摇头不语。一梦楼不给出一个明面上的答案，也奈何不能，其余事情便是苏情园家事，我等也不好参与。”
　　景轩明了，玄昕真人道了声告辞便离开了，景轩进了大厅，万俟凌阳正与龙聿天和司棋二人说话，司棋道：“没想到万俟庄主大寿会有这么多事情发生，我等并未帮到什么，真是惭愧。”万俟凌阳忙道不敢，司棋又道：“我等在此打扰这么长时日，也该回阁向阁主复命了，这便向大公子告辞，也希望阁主能够早日康复。”说完向万俟凌阳拱手施礼，走过景轩身边，点头示意后也离开了。
　　“那龙兄你？”龙聿天回道：“我想等伯父好一些再离开，也代父亲尽一份力，只是不知会不会给万俟大哥带来不便？”万俟凌阳忙道：“怎会，家父知道了定会很高兴。”龙聿天也拱手道：“那我便安排与我随行的人先行离开。”等龙聿天走远，景轩也与他道：“我师弟今早出门，等他回来，我们也要告辞了。”万俟凌阳面色苍白，眼眶下两抹青黑更加明显，“诸位本都是来给家父贺寿的，没想却遇到此等事情，家父心力憔悴，二弟也已经……唉，家父也打算就此了结此事，只是耽误了诸位的行程，万分抱歉。”
　　辞别了大公子，景轩便去寻君清羽，寻了一个时辰也未见到他，想起自己还未用早膳，于是坐在了街上的馄饨摊中休息，他边吃边想着昨夜的事情，总觉得君清羽与司棋并不是刚刚相识，反而关系似乎好的很，君清羽对司棋的态度俨然比对自己和自家二弟要好的多，而且，司棋为何能够带着三个人，轻易便见到了一梦楼主，这冥幽为何又对自己有那么大的敌意，以至于他在看自己时眼中的杀意如此明显？景轩心中有太多太多的不解，只道这君清羽越来越神秘，而自己对他却越来越疏于防备，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虽然理智让他疏远君清羽，可内心却在想着这几日时不时就闻到君清羽身上有桂花糕的味道，而且看到他吃桂花做的糕点时，那么高兴的模样，不禁笑出了声，一个大男人还吃这种甜腻腻的东西，想必是极喜欢，正好自己回去时候也路过点心铺，顺便给他带点糕点回去吧。
　　寻人无果，也买了各种桂花糕点，在理智无数次的咆哮下，景轩回了苏情园。刚进园内，恰巧碰上同路来的几人正打算离开，太华山楚函生和他师妹欧阳倩看到了他，上前道别，楚函生道：“之前来此之时，景少侠舍身相助，楚某感激不尽，若日后有用的到楚某之处，在下定义不容辞。今日我等便告辞了，后会有期！”欧阳倩看了看景轩，离别在即，心中不舍，便拿出随身的香囊，递给他道：“景公子，倩儿……会永远记得公子的救命之恩，也希望公子能够记住倩儿这一番情意，我……”话还没说完，欧阳倩便眼含热泪，她不愿心上人看到自己这样子，于是追上师兄，离开了。楚函生看着师妹满脸泪痕，酸楚不已，暗自发了狠誓日后定要超过那景轩，让师妹离不开自己。
　　随后，景轩又见过了峒山派大弟子陈古、素婼派掌门师妃妍、海门门主方彻、啸剑庄司徒雅等门派掌门和其他江湖义士，一一道了别后才知大多数的门派都已在这半晌离开，偌大的苏情园此时安静了许多，没有了各门派人的身影，景轩一路走向内院客房还有些不习惯。走到半路，见君清羽和司棋在说话，看司棋的打扮，便也是要离开了。司棋见他来了，拱手道：“司棋这便要离开了，之前并未见到景公子，只好与君公子道别，现下正好，我就在此告辞了。”
　　目送司棋离开，景轩将手中的糕点给了君清羽，君清羽早就看到了此物，问道：“这是？”“桂花糕点，我见你喜欢，就顺路买了些给你，呃……你也回了，我想我们也应该收拾下离开了。”景轩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转移了话题。
　　君清羽嘴角微翘，没想到，这人还是很细心也很讨人喜欢的。
　　二人正无语，便听到一阵慌乱声，询问后得知，万俟庄主竟然病情复发又呕了血，幸好玄昕真人留了些丹药，龙聿天也在场，给庄主输了真气才稳住了病情。二人连忙赶到庄主屋内，一股血腥气传来，只见万俟彰面容枯槁躺在床上，一时间和之前龙虎风姿的苏情园主人相差甚远，彷如老了好几十岁。龙聿天也刚收了真气，坐在一旁休息。大公子万俟凌阳为父亲擦拭血迹沉默不语，而万俟凝抽抽涕涕的歪倒在床边。
　　经过这么一折腾，待五人走出主屋已经过了正午，万俟凌阳才道：“小妹，你去休息吧，父亲我来照顾。”万俟凝一脸不可置信：“为什么？”万俟凌阳这才发怒：“若不是你刚刚在父亲面前提起二弟的事情，父亲会如此么，你怎么还这么任性，给我回房去！”看着万俟凝哭着跑出去，大公子疲惫的继续道：“刚才多谢龙兄，也请诸位回去休息吧。”
　　景轩看了看大公子，摇头说：“大公子，应该休息的是你，你现在的样子，要是让庄主看到定会伤心。不如就让我们照看庄主，你先去休息吧。”见另外二人也点头，万俟凌阳也不好推辞，于是将照顾父亲的事情暂时托付给三人，并说好晚上再来照看父亲。待他走后，三人看向主屋内的万俟彰，心下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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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万俟凌阳与三人换了班，继续看护父亲，直到半夜，万俟彰才幽幽转醒，万俟凌阳欣喜万分，将父亲扶起坐好，小心问道：“爹，您感觉好些了么？我给您拿些吃的可好？”说着就要起身，万俟彰拉住他，他虽然面色苍白疲倦，但毕竟有一庄之主的威严，此时显的极其严肃，语气郑重说道：“凌阳，不急，为父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做，你先扶我到书案，替我磨墨。”
　　万俟凌阳不敢违抗父亲命令，将磨研好，就见父亲提笔写了大大的“遗书”二字，这让他心里一惊，但让他更惊诧的是父亲竟然要将大部分的家产交给三妹！他心中怒极，却又知现在不好开口，压制着怒火，只等着父亲解释。万俟彰看他一脸疑问，也不隐瞒，说道：“为父自知命不久矣，遂留这遗书，正好还有几位武林中人在此见证，便将这事早早办了吧。唉，本来想着将苏情园和商部交与你二弟，你来助你二弟打理庄内事务，毕竟我苏情园是武林世家，可没想你二弟竟如此……我老了，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和凝儿，凝儿任性胡闹，更让我放心不下，我想着将大部分的家业都交给凝儿当做以后的嫁妆，如此才能不辜负夫人的希望，当年她临去之时我便答应……”万俟凌阳再也听不下去，他怒不可遏，手中拳头握的死紧，指甲刺入肉中也未察觉，但他面上却无异象，用平和的语气道：“父亲，我知晓了，想必您定是饿了，我去吩咐厨房做些吃的。”仔细听，便知他此番话比平时冷了许多。万俟彰仿佛没有感觉到，依旧沉浸在昔日与夫人一起的幸福和她逝去的痛苦中。
　　万俟凌阳冲出了主屋，一路飞奔回了自己的房间，刚刚压抑的愤怒再也抑制不住，脸上早没有了从容镇定，也没有了儒士的优雅，他面目狰狞双肩颤抖，只见他向桌子猛的挥了一掌，那木桌顿时四分五裂，桌上的东西也乒乒乓乓的碎了一地。他的贴身小厮看到了满地狼藉，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生怕主子的火气撒到自己身上，那自己便和地上的碎片一样了。
　　万俟凌阳其实是有武功傍身的，当年他身体孱弱不能习武，母亲不受宠，父亲也不管他，他只得自己锻炼身体，刻苦读书，为此吃了不少苦头。后来母亲去世，父亲续了弦，那女人深得父亲喜爱，两人如胶似漆，生了两个好儿女，儿子还是天生的武学奇才，于此之后父亲就更加不管他，他心中不甘，看着别人和和美美，他发誓，将来定要将他失去的，全部夺回来。就这么隐忍了十年，在他十五岁时，父亲派他去查看各商部的情况，路中遇到劫匪。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只剩他一人时，他被一黑衣人所救，他与黑衣人约定，黑衣人教他武功，帮他夺取苏情园，成为苏情园主人，但在需要时，必须听从黑衣人主人——尊主的安排。他答应了，毕竟他知道夺取眼前的权力是主要的，也知道暗杀他的人是继母，他要努力活着！于是黑衣人成了他暗中的助力，于是他用慢性毒药杀死了继母，于是他用药物压制自身武功内力，于是他用十年时间从众人眼中的废物变成了偏偏风雅、经商手段高超的万俟大公子。
　　他从没忘记过自己经历的苦难，忍辱负重的一切，若是父亲将家业交给万俟凝，自己的努力岂不毁于一旦，时不我待，让人如此挟制，不如先下手为强！
　　万俟凌阳冷静了一会儿，心道，一不做二不休，于是将小厮招过来去给父亲做些吃食，将自己心腹的庄内弟子安排在暗处，监视龙聿天、景轩、君清羽，确保这三人不会破坏计划，万不得已不得打草惊蛇。
　　将众人安排好后，万俟凌阳又恢复了平日儒雅公子的气质，优雅的将手掌鲜血擦去，又换了身干净衣裳，取了热腾腾的吃食，漫步走向父亲的主屋。若是平时，定有人将这一幕定为孝敬父亲的典范，可此时万俟凌阳嘴角的冷笑和苏情园内黑暗神秘的氛围结合在一起，让天边明月也躲入云中，不愿见这赤裸裸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