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流年转(下) ...

  •   两人过了门洞,经过皇甫卓房门口,往外分为两端各可通往正厅的岔道,左首经庭园和荷花池到正厅,右首连着后院,可先抵达正厅,再过去则是别院。皇甫卓带着初临自右而行,选这条路径是因为中途会经过一线李树夹荫,夏季走此道较为舒爽。

      原先这个夹道种植的是蓬草,七年前夏侯瑾轩来此作客,回明州后不久便令家中商船落点开封时顺道捎了一株白李过来,附上一封给皇甫卓的信,信中言道他虽无缘得见初临华颜,但瞥其姿影,洁若霜雪,清致如花,既不争艳于桃,亦不傲冷如梅,更不使娇似杏,反而令他想起了素有“二月雪”之称的李花,清而不艳,秀而不扬,因此兴致高昂地去寻了株相品不俗的白李寄来,聊表对佳人的一番推崇。

      皇甫卓本来对夏侯瑾轩此等心想而意至的举动大为摇头,如此风花雪月,不如多费点心思在正经家业上才是真。那时初临已经搬至内院,便将这株白李种在她房外院落,过了一个冬天,初春来到,李花枝头满开,当真便如树间堆雪,洁而不寒。初临虽不能见物,但她立于树下浅嗅其芳,人与花相融相映的美好姿影深深触动了皇甫卓心神,于是他亲自去寻了十来株同种李树,连同这株夏侯瑾轩送来的一并落根于夹道两旁,往后此处便成了仁义山庄二月时节最美的地方,行经此道便香雪满襟,难舍其景。

      此时夏初,香雪早已凋融,取而代之的是累累结实,荫盖凉舒,初临吸了口气,微笑道:“李子香味飘溢出来了,可不知熟了没有?”

      皇甫卓抬头略一端详,道:“我看尚未。”伸手摘了一颗果实,在鼻下嗅了嗅,初临道:“我尝尝。”他便将李子凑到她小嘴前,她轻轻一咬,皇甫卓问:“如何?”

      初临嗯了一声,不予置评,道:“卓哥哥也尝看看吧?”

      皇甫卓不疑有他,一口咬落,紧跟着眉鼻皱起,竟是酸涩难咽,当即吐出口来,就看见初临一脸难忍的笑意,恍然道:“好啊,妳是故意骗我吃这酸李子的。”

      初临笑道:“我没说它是甜的,何来骗人之说?”

      “妳啊!”皇甫卓莞尔道:“也亏得这般滋味妳能面不改色,哪来的这种功力?”

      “卓哥哥若像我一样每日都喝苦兮兮的汤药,不出一个月定也能功力大进。”初临嘻嘻一笑,跟着皱了皱鼻:“不过这李子当真酸得紧,我忍得可辛苦了!”

      “可没人让妳忍啊。”皇甫卓笑道:“再过一阵子,这些李子便能摘来酿酒了,届时……”笑声忽敛。

      届时,可要寄上一坛去给夏侯世伯。

      自从五年前夏侯瑾轩偕同暮菖兰等人出海寻仙草至此音讯全无以后,只要见到这些李树,皇甫卓便忍不住想起夏侯瑾轩。再如何不愿接受他已葬身海底的事实,亦无法心怀他还活在世上的渺茫希望。每一年他都命人将李子酿酒窖藏,并不忘捎上一坛去明州夏侯世家。他失摰友,夏侯府两位长辈痛失儿侄,他仅能以自己的方法,代替友人敬孝关心他的父叔。

      初临听他语声忽断,已知其想,轻轻道:“卓哥哥可是想起了夏侯少主?”

      皇甫卓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个夏侯少主,初临和他至今始终未得照面,但她知道他是皇甫卓最要好的知交,她亦间接地受他不少照拂,卓哥哥好友生死不明,生还渺茫,她如何不能感其忧痛?搭在皇甫卓掌上的小手轻轻一握,说道:“夏侯少主他们说不定遇上了海上仙岛,他那喜好神怪仙说的性情,多半因为仙岛上有什么奇闻异事而流连忘返,不知归期了。”

      皇甫卓知道她在安慰他,顺着她的话淡笑道:“他若真是贪游忘事,回来以后定要被夏侯世伯禁足个一年半载了。”

      “卓哥哥要是瞧不过去,寻个理由邀他来开封作客不就能替他解套了?”她笑。

      “哼,他活该被禁,正好藉此学习家业。”

      不过是为了不显伤感才顺口而说的玩笑,初临说得认真,皇甫卓竟也觉得不无可能,然而他终究不是个寄望缥缈之人,念头一过,也就放下了。

      过了夹道李荫,徐徐来到别院,那张枫下秋千因风轻轻摆荡,皇甫卓扶初临在上头坐下,自己在一旁石凳上落坐。

      初临在这独立院落起居了七载,房内一应重要物事都搬挪到内院去了,院子里的秋千却留在原地,每日散步都一定会回来这里坐上一坐。她足尖浅蹬,愉悦地轻轻荡着,皇甫卓看她怡然自得,不禁再一次相问:“真的不将秋千移至内院吗?”

      初临微微噘起嘴,道:“若移到内院了,往后我哪里还有借口散步来这里?”

      “妳想去哪儿我都会陪妳去,何需理由借口?”

      初临脆声一笑,摇头道:“卓哥哥明知我在说笑,却还是这么认真。”停了停,道:“物有所适之所,这秋千一开始便搭在这儿,早已不是单独的一件物事了,而是和这棵枫树、这个院落,和卓哥哥搭造给我的心意融为一体,成了我的记忆之一,若仅将秋千移走,离开的、留下的,岂不各自凄凉?”

      皇甫卓咀嚼这番似浅实深的话,初临又道:“况且将秋千留在这儿也挺好,以后若是有客人来了,留住在这间客房,说不定也会喜欢这秋千,我又何必独占?”

      他点头微笑,“嗯,妳开心便好。”

      绿枫底下,初临面带满足笑意,有一下没一下地荡着秋千,皇甫卓在一旁目光柔和地看着她,两人就算不说话,亦是宽心自在。

      别院那头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然后又是另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接着传来压低了的说话声音,听起来似乎是有个人正往这里走来,又来了一人赶紧追上前者,两人低声商谈着什么。皇甫卓于是扬声问道:“谁在外头?”

      两人出现在门洞处,却是刘言和另一名神色惶恐弟子,刘言垂首抱拳道:“回少主,是陈明有事要报,我已让他晚些再说。打扰少主了,我们这就退下。”

      陈明是新进不过两年的弟子,刚成为刘言底下师弟,由他带着学习处理门中事务,对庄内该注意的事项尚未全然熟稔;他正由修武处听来一件消息,修武要他转告刘言,请刘言告知皇甫卓,陈明一时找不到人,正巧看见皇甫卓和初临在别院,便未多思,想着不如直接呈禀少主便了,也省得多一趟传话。刘言修武等人在门中资历较深,懂得察言观色,俱知道该回避卓初两人相处时刻,陈明并不知其中机巧,却是刘言及时赶来,拦下他一阵低斥。

      皇甫卓虽不喜和初临在一起时被人打扰,但他深知自己既为少主,诸事不得随心所欲,因此并未着恼,面色平和地道:“无妨,既然来了就说吧。”引着两人离开门洞,去到别院另一头。

      刘言道:“禀少主,是关于净天教的事。南方有报来传,净天教和莫家堡的人发生了冲突,这次却未有善了,竟致死伤,莫家堡三伤一死,这消息使武林大为震动。”

      皇甫卓身子一震,道:“竟然发生了死伤之事?消息确实无误吗?”

      “是,驻在外头的弟子已经确认过了,确有此事,南方因此沸沸扬扬,莫家堡的人忿恨难平,誓言复仇。”

      皇甫卓剑眉紧紧拢起,“终于还是……还有什么消息吗?”

      “暂时没有了。”

      “嗯,你们先下去吧。”

      刘陈二人退下,皇甫卓回到秋千处,初临不能见物,感受因此格外敏锐,察觉到他情绪与方才有异,遂问道:“出什么事了?”

      皇甫卓重重叹了口气,道:“南方有门派和净天教党羽起了冲突,却不如以往那样无事平息,已然发生了伤亡之事。”

      “啊,竟然……”初临感其所感,亦染上忧色。

      五年前皇甫一鸣为了要将欧阳英拉下武林盟主之位,用尽心计,揭发欧阳英得力弟子姜承身负蚩尤血脉的实情,往后机关算尽,终于将姜承逼上人界遗魔盘踞的覆天顶,自改名字为姜世离,成了魔教净天教之主。养在深闺之中的初临对外界变化并无所悉,一切都来自皇甫卓之口,他和姜承昔日交情匪浅,和夏侯瑾轩一同致力为姜承洗刷冤屈,无奈皇甫卓的正直影响不了其父竞逐武林盟主的权欲,还因坦护姜承而被皇甫一鸣禁足庄内,不允许他插手姜承之事,皇甫卓心中抑郁,自都向知心红颜倾吐。

      初临不懂江湖中事,倾听居多,她知道皇甫卓对姜承成为净天教教主一事耿耿于怀,百般不愿相信,然而事实在前,如何能够不信。他素来正义刚直,对害人妖魔痛深恶绝,却料不到曾经一同生死扶持的兄弟竟是魔物,直教他难以接受;最终,他对妖魔的成见还是因而略有宽松了。

      “……姜世离入魔之后我一直在想,如果他只为护守同族在武林中争取一席安身之地,若他能带领魔人安份守己,和人类互不侵扰,那么武林如何不能容纳异己?”皇甫卓紧眉摇头,“可近年来净天教已不如初建立之时低调安份,中原各地不时有武林中人和净天教徒发生冲突的消息传来,而今甚至造成死伤……中原武林当初对姜世离落井下石,逼他成魔,几笔血债他定不曾或忘。有人说,姜世离初时之所以偃旗息鼓,乃是为将养兵息,等待时机成熟,要向武林报复当年仇怨;而今局势显然已成,净天教动作频频,令人不得不诸多留意。”

      仰面望天,心念触动,想起五年前他与夏侯瑾轩和姜承还曾与其它友人结伴远赴楼兰,见识奇景怪事、恶鬼神龙,如今时光变迁,往事依然历历如数,夏侯瑾轩却已失踪不知音讯,姜世离与人类友人理念背道而驰,终难再有把酒言欢之时,他不禁喟叹:“事态至此,恐怕将一发不可收拾;昔日之友,终于免不了要兵戈相向了吗?”

      初临听出他心中无奈,心疼却无能为力。她轻唤他一声,朝他伸出双手,皇甫卓明白其意,将身子挪近,初临触及他脸庞,捧住了寻到他眉间,柔指轻按。皇甫卓闭上眼感受她的安慰与温柔,低声道:“是我不好,让妳听了这些话。妳只要在我皇甫家的保謢下安心过日子即可,外头的武林纷扰本不该由妳忧心。”

      “卓哥哥别这么说,我喜欢你说给我听,烦恼只要说出来,心里就会舒服些,也总会有解决的时候。”初临轻叹道:“只可惜这些事我不懂,无法给你出主意,帮不上你的忙。”

      皇甫卓柔笑道:“妳把身子养好,多吃几口饭,别染上风寒,就是帮我的忙了。”

      “哎,说着简单,这忙可着实不好帮呀。”她偏头故作苦恼。

      皇甫卓笑叹口气,握住她双手,将唇抵在她指上,低语:“妳好好地在我身边,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初临心中一甜,羞喜地点点头,“嗯。”

      再如何柔情眷恋,也不能醉卧温柔乡中不问世事,皇甫卓收摄心神,道:“药应该差不多煎好了,我们回去吧。”

      初临顺从地起身,由他护送回房,皇甫卓看着她喝完汤药,叮咛了几句,正要离开之时,初临唤住他:“卓哥哥。”

      他停步走了回来,握住她伸来的手。

      “怎么了?”

      初临仰面对着他,神情无比认真。

      “无论外头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与卓哥哥同甘共苦,一起面对,不会只躲在你的保护之下苟求私安;我也会尽我的力量保护卓哥哥,保护卓哥哥所重视的一切,让你开心。”

      皇甫卓心中震动,竟不知说什么才好,心底油然升起一股柔情,忍不住将柔弱的她紧紧拥住,动容低喃:“傻姑娘。”

      此时此刻,他想起了皇甫家,想起了净天教,想起了姜世离,以及他带走了欧阳家二小姐,并娶之为妻一事。

      纵然彼此立场冲突,但他们身后都有所欲护守、仰赖他们保护之人。若天无两全,那就为了各自的理念执起兵刃,战场相见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