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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流年转(上) ...

  •   日月更迭,岁月如河,倏忽又是七年。许多人的命运在这七年间踏上了自己做梦也未曾预料到的路子,许多事在这七年间朝向众所忧虑的方向发展,有些年少情谊在这七年间由彼此信任到形同陌路,最终反目。风云既起,浮沉于天下武林的江湖中人无可躲避,只能携手面对烽火欲来的紧迫局势。

      然而再动荡不安的天下乱世,总会有无数个微小地不引波涛袭卷、在风雨飘摇中遗世而立的角落,护守着一隅宁静平和,对皇甫卓来说,夏初临在的地方就是那个角落。

      二十四岁的皇甫卓仍是一把凛然利剑,却是锋芒半掩,眉眼间已摆脱年少时的峻漠冷傲,眼神更加稳敛,言行更加严谨,此时即便有人错口称他为“门主”而非“少主”,他也担得起这一门重担。

      卯时是皇甫卓固定晨起练武的时辰,自习武以来十数年如一日,不曾怠惰间断。初夏的这个时辰天色已蒙蒙发白,待他洒身整装,又例行护养配剑之后,也差不多到了初临起身的时候了。他出房门,往右转过一个门洞,来到邻房。

      自初临失明之后,为了就近照顾她,早在七年前就让她迁出别院,搬进内院与他相邻的房间──皇甫一鸣不准许他们公开婚约之事,那么让初临由别院转自内院,两房紧邻,就是皇甫卓对两人关系昭而不宣的做法。庄内背后的猜测好奇从不停歇,不论从刻意帮衬掩饰的青鸾口中,或是自己都不能断言的刘言那儿,都未得到过肯定的证实。流言漫天飞舞,心照不宣者泰然处之,过耳轻哂。

      皇甫卓正要扣门,门倒自己开了,青鸾正要将初临梳洗过后的水倒进花圃,两人打了照面,青鸾安静地吓了一跳,皇甫卓稳住她手上脸盆,两人都未发出声响。他向里望了一眼,看见初临正披垂着一头鸦发,坐在妆台前等候青鸾回来替她梳整。他向青鸾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并指了指院内石桌,青鸾意会,含笑走了出去,将门扉轻轻掩上。

      皇甫卓轻手轻脚走近,初临端坐在镜前低嗓轻哼,盈耳泠泠婉转;铜镜映着她褪去稚气而更显清秀的姣好容颜,那双眼眸依然秀美,只是黯淡失焦。初临好似未察觉进到房里的人已经换了一个,皇甫卓也没有出声,悄然来到她身后,拿过妆台上烫着枫叶绘样的木梳,执起一绺软滑青丝轻梳。

      以往皇甫卓不知道,单是梳理心爱之人的头发,便能让心湖阵阵发热,油然生出一股亲密之情,待他尝到这般滋味之后,便是戒也舍不得戒了。莫怪常言道“结发同心”,为伴侣梳发就能情动难抑,结发后又怎会变心呢?

      齿梳轻柔地滑在涓涓秀发上,要是遇到了缠结,他便小心地捏着那一团纠结细心拆解,就怕扯疼初临。梳着梳着,他一丝不苟的性子又上来了,那一头千丝万缕几乎没有一根在他指下错漏。

      良久,初临终于忍不住开口:“卓哥哥,你梳很久了。”

      皇甫卓一惊,停了下来,尴尬地咳了一声:“我只懂梳,不懂整理,还是让青鸾进来接手吧。”

      “不要紧,也不急这一时半刻。”她语带笑意,铜镜上的眉眼弯弯,一室逢夏的暖意。

      皇甫卓唇畔亦染渡上她的愉悦,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问:“我露出了什么马脚,这么快便知道是我?”

      “你和青鸾姐姐步伐声音不同,梳头的方式亦各有异,很容易便知道是谁啊。”初临笑道:“不过,我是先闻到你来的。”

      “呃,难道我是臭的?”说着忍不住举起袖子凑近鼻子闻了闻。他明明已经洒过身了啊。

      初临噗哧笑道:“卓哥哥身上有一股属于你的味道,所以你一进到房里我就闻到了。”

      但凡失去一感之人,其它感官定会加倍灵敏,以补缺失;失去视觉之人听觉和嗅觉通常会更加敏锐,初临便是如此,加上她本就心性纤敏,以前便会注意到旁人不曾留意的细节,失明之后感受更是多了。

      皇甫卓赞叹她的细心,又奇道:“我的味道?怎么我自己没闻到?”

      “自己是闻不出自己味道的,我也闻不出来自己是香是臭呢。”她嘻地一笑:“我看我多半也是臭的,因为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卓哥哥来到我房里,咱俩一块臭哄哄,你才会闻不到自己呢!”

      皇甫卓失笑道:“好好一句孔圣人的话让妳胡乱挪用,夫子知道了定要伤心。”

      “卓哥哥若不去告密,夫子哪里会知道?”

      皇甫卓莞尔摇头。他心却想,她这儿才是芝兰之室,一入此间便满满的初临幽香,好似她盈绕在他身旁,无孔不入;待久便惯了,不觉异香,却是钻入他心底了。

      外头传来扣门声,青鸾在外边笑道:“早膳已经备好了,都快冷了呢。”皇甫卓于是放下木梳,笑道:“我都忘了已经让青鸾去准备早膳了,让她进来替妳整理头发吧。”

      “那倒不用,简单的我自己来即可。”

      说着素手在发间挽弄,十分熟稔流利,每个动作都是女子特有的妩媚。此时初临曲手向后微微高抬,薄而轻的衣袖因而滑下她光润的肌肤,露出两截净致藕臂,皇甫卓顿时神为之夺,但觉再无任何画面能美得过此情此景,竟是无法移开目光。初临未觉,一手按着发,一手往妆台上摸,皇甫卓醒觉过来,忙道:“妳要什么,我拿给妳。”

      “不要紧,我都记着位置呢。”

      这话并不假。她在这间内院闺房起居了七年光阴,和别院那间客房同样久,都是她最熟悉的地方。虽然甫搬进来时样样陌生,但她让青鸾将屋内陈设摆饰等一应细节讲与她知,她听在耳里,描绘在心,靠着不断接触磕碰深辨强记,房内所有事物的方位早已烂熟于心,只要不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更动位置,她在这间闺房内行走便不需要人服侍,就连妆台上有何物事、置于何处、多长距离、每只屉柜木盒里有何东西、顺序如何,她也不会弄错──她可以在某种程度上照顾自己,她要用仅剩的自理能力,减轻卓哥哥对她的操心。

      皇甫卓却伸手按住她摸索的小手,温言道:“我明白妳对这里一切娴熟,但我更希望妳明白,当我在妳身边之时,妳能够仰赖我,而不是让我对妳冷眼旁观。”

      初临心弦一动,暖笑道:“我明白了,那就请卓哥哥自那檀木盒内挑一段丝带给我。”

      皇甫卓微微一笑:“对我说话也不用这般客气。”依言打开木盒,里头整整齐齐排着各色系发丝带,他打量初临,她今日穿了青襦白裙,便择了同色的青丝段给她。初临握着丝带在发上几匝几绕,系了个结,四下抚了抚,转向皇甫卓问道:“可还齐整着?”

      皇甫卓认真地端详一遍,看了看方才那烫花木梳,齿梳宽而厚,不适细部梳整,于是转而从妆盒里挑出一柄镂花细齿玉栉,将略微浮乱的一处抹平,才道:“嗯,这便好了。”

      初临嫣然一笑,拿过放在一角的宽长丝巾覆上眼睛,在头上绕两绕,将眼睛遮了起来。每回看到这条绣着简单纹样的丝巾,总教皇甫卓心中一痛。他一直到初临第一次以此巾掩住黯淡无光的双目时,才恍然醒悟她在很早之前便在为即将到来的失明做准备。只要一出此房,她便会遮起双眼,她说这是因为她往昔在村里见过目盲之人,当时年幼不懂事,觉得失焦的眼睛似看非看、似凝望实则迷茫的样子说不出的诡异可怕,待她自己面临此番境地,更是不愿吓着旁人,因此不令双目见人。

      皇甫卓让初临搭着自己手臂走出房门,他细心地提醒她步下台阶,扶她坐到石桌前。初夏气候正好,日头未毒,花间树下乘凉纳荫,自然比窝在房中要清舒怡人得多;也只有步入时夏,初临才勉强可着轻薄的夏衣,而不须另罩御寒裘披,但她的夏衫还是比旁人要多一件内里。

      早膳是素淡的稠汁米粥,佐以五样腌鲜精致配菜,一样豆泥甜包,一样时鲜果子。平时用膳若皇甫卓不得空相陪,初临便会让青鸾去了主仆规矩陪着她一起吃,青鸾会将菜色一样样告诉她,然后夹菜到她碗中便于她食用;而皇甫卓在的时候,就不用青鸾在旁张罗了。

      初临自是欢喜皇甫卓相陪的,不过她也会偷偷向青鸾抱怨他老是不声不响地在她碗里夹进超出她食量太多的菜,望她没察觉而吃下。头几次初临还以为自己胃口小了,怎地相同的份量却撑得难受,后来发现中了皇甫卓的算计,她遂见招拆招,不再老老实实将碗中食物尽数入肚,只要略觉饱意,便将自己的碗搁到皇甫卓前方,巧笑倩兮地对着他,一副「汝之计谋已为吾所拆穿」的了然模样;皇甫卓见骗她不得,只好半逼半哄地劝她多吃。都几年了,她的食量一点长进也没有,身子也未有起色,却是更糟,好几次都因身体衰弱而突然昏厥,只骇得他魂飞魄散,怕她就此不再张开双眼,害怕从此失去她,总要等到她幽幽醒转,安慰地拉着他的手,微笑着轻唤一声卓哥哥,他才觉得自己也跟着活转了回来……

      这颗悬在半空的心,在她身体完全康复之前,是不会落地的了。

      众人担心初临的身子,她自己却是一派泰然。皇甫卓知道初临和剑灵之间灵犀相通,她身子因净化戾气而折损,双目为戾气所侵而失明,剑灵一直从中相助。七年前那一次怨灵群乱之后,剑灵之力已可抗抵余下怨灵,在净化戾气一事上起了屏阻的作用;初临精气有他相护,虽暂时无法好转,但能固守心脉,延缓衰坏之速,不至为了养剑而走向殒亡,若非如此,她可能无法熬到现在……

      思及此,不禁惴惴难安,转头问等候在不远处的青鸾:“姑娘的药可煎了?”

      “回少主,正煎着,等散步回来就能喝了。”

      皇甫卓点点头。每日药理仍是不容间断,大夫依旧定时来诊──还是那个洛大夫,皇甫卓本对他怀有敌意,但自从和初临互通心曲之后,心境反而开阔起来,大方接受了洛大夫再度自请为初临医诊的要求。

      情比金坚,自然毋须多疑自扰。

      洛大夫虽然收回了对初临的爱慕之情,于公依然将她视为重要病患,不失医心,亦在几年前娶了亲,顶下了城内药馆百草堂营生,皇甫卓还送了贺祝匾额过去。这两个男人对初临身体调理一事上颇有共识,比如苦口良药易见效;初临一直乖巧服药,即便偶尔对苦药的难以下咽略有微词,也抵不过两个男人的异口同声。

      早膳用毕,青鸾和小丫鬟上来收拾,皇甫卓向初临道:“咱们庄里走走吧。”

      “好。”

      梳发、共膳、散步,这些是只要皇甫卓没有出外便每日必行之事,两人并未刻意相约,可都心照不宣,又欢喜期待。

      初临能可自行活动的范畴仅限闺房之内,只要出了房门进到宽阔的庭院,便需有人侍伴,可就算身边陪伴行走的是情同姐妹的青鸾,都不如身边是皇甫卓来得令她无所惧怕。只要是他,她每一步都像失明前一样安然没有顾忌,毋须担心自己会摔跌磕碰,因她知道,他早已为她留意了诸多细节,她可以全然将自己的安危交托在他手上。

      皇甫卓这时才看清楚她今日穿着,是雪白做底的琥珀色滚边单衫,外搭青碧上襦,半臂雪袖,下身是外缥内白二重绮裙,青葱底的青碧色束腰,腰间两股藏青饰带系以金玉,各垂于身子两侧,微风来去之间衣带飘逸,十分好看。初临这一身的翠嫩清新,宛如前来报音的夏仙子,翩翩不染纤尘,拂尽春困疲怠。

      “妳这身衣裳是新裁的吧,没见妳穿过,极是合称这时节,是青鸾给妳挑的?”

      初临摇头道:“青鸾姐姐向我描述了几套新裁好的衣裳样式,我听着觉得这件青碧襦裙样子和颜色都挺好的,正适这初夏时候,于是挑了穿。”说着空着的手轻轻拍拂裙裳,秀脸腼腆。“卓哥哥可还觉得好看?”纵是目不能视,女为己悦者容的心态仍是未变。

      “嗯,很好看。”他微笑,想起外头荷花池里的荷花已结起了泛青花苞,穿着这身衣裳的初临就像那些含苞待放的花蕾,含蓄中难掩净秀,令人甘愿耐心守候,守候那花苞一旦盛绽的美丽灼灿。心里诸多悸动,出口却只化作一句:“荷夏初临,这身衣裳这个时节,可不正合衬妳?”

      初临螓首低垂,娇羞浅笑宛如未尽的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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