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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揭情衷(下) ...

  •   “刘言,你将车驾到远处去待着,青鸾也过去。”皇甫卓吩咐,两人依言离开。他握住初临的手,道:“来。”欲牵她走上潭间岩桥,她却挣开他手后退两步,唇瓣轻颤,情绪显然十分激动。

      “初临?”

      “卓哥哥,我……我不想来这里,我想回去了。”她咬唇克制住颤抖。

      皇甫卓知道她因何心绪激荡,没有点破,刻意说道:“怎么了,妳不是很想来丹枫谷吗?”

      初临垂头不敢看他,低声道:“我已经……已经不想来了。我们快些回庄吧,这里……也没什么好看的。”

      皇甫卓深吸了口气,语声平静:“去陈留前我曾说过有话想告诉妳,而妳若对我有何误解,也能直接告诉我,记得吗?”

      初临闭上眼,咬牙道:“我没什么想对你说的。”

      皇甫卓眼神闪过沉痛,又觉有气,固执道:“可是我有话要说。妳就当作是陪我一遭,话说完了我们就回去。”语毕重又挽起她的手往前走,初临一时迟疑,已被他软中带硬地领上岩桥,来到两株大枫之间。

      午后阳光落不进谷底,潭面上少了闪烁耀眼的晶芒,反倒更易见底。潭水色呈青碧,水面无波,若非清澈的水中清楚可见一涡涡暗流,又有游鱼丛丛来去,整座青潭简直就像是块晶莹剔透的碧色琉璃。

      红叶翩然如雨,点点旋落在两人周围,初临不由自主望着玉佩沉没的地方,美目水气氤氲,心口泛痛。皇甫卓也看着相同之处,沉默许久才开口道:“父亲赠剑予我那日,妳听见了我和他在书房中的谈话,是不是?”

      初临没有说话,半晌后才点头。

      “妳为什么没来问过我,就将那些话当真?什么养剑之恩、手足之情……我以为妳明白我对妳的心意,我以为妳不曾怀疑。”他气她竟动摇了对他的感情,直想好好罚她一场,可一见她凄楚神色,所有恼怒便都化为乌有,只想令她重展欢颜。

      “我怕是我自作多情……”初临轻声说道,泪珠随着启唇滑落。“我本来想问,想亲口听你说,所以……”所以才会讨要玉璞,想送玉以表心迹。“可是后来发生太多事,问不问……都没有意义了。我本就配不上你,自不该抱持幻想,妄图高攀。”

      她的话在皇甫卓心中激起阵阵刺痛,他涩然苦笑:“妳果然听见了。替夏侯置宴的那个晚上,妳其实曾来到门外,听见了父亲的一番话才又折返回房,对吗?”

      初临缓缓颔首,皇甫卓悔恨道:“如果那时在书房我便向父亲直言对妳的心意,如果那天宴席上我不要顾忌那许多,坦白说出自己的心声,妳在屋外听见了,明白我对妳出身如何、门第贵贱这些全不在意,也许就不会有之后这些曲折。也是我太过粗心,那几日竟没有留意到妳的心事,以至于妳听了那些话,要对我绝念。”

      初临思及几日来的煎熬,心中酸楚,眼泪更是扑簌而落。

      “可是初临,妳怎能私自胡下决定,却不顾及我的想法?”他温柔扳过她的脸让她直视他,语带轻责:“妳难道忘了妳曾应承过,要一直陪伴我的吗?”

      初临怔了怔,随即明白他所指为何,没想到他竟还记得。她回避他目光,低声道:“那是小时候不懂事时说的话,做不得准。”

      “当时不懂事的是妳,现今做不做得准也不由妳说了算。这句语我一直不曾或忘,也从未怀疑过妳会违背这承诺。”

      初临有些不知所措,道:“我当时也说了,只陪你到不需要我为止。等到养剑功成,皇甫家就不再需要我,届时我便会离开仁义山庄。”

      “妳若真的要走,为何要等到养剑功成?”

      初临一时语塞,顿了顿强自说道:“我是皇甫家买来养剑的,自不该半途而废。”

      “即使明知养剑会危害妳身子?”他步步进逼。

      初临无言以对,咬唇不语。皇甫卓无奈叹息:“初临,妳我相知多年,我怎会不明白妳心里所想?妳仍然不顾自己为我打算,教我怎么相信妳对我已全然死心?”

      想留在他身边直到最后一刻的念头被揭穿,仅存的一丝故作坚强亦告云散,初临再也忍耐不住,掩面哭了起来。皇甫卓心疼地将她拥入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缅怀远放。

      “……初临,妳一定不知道,自妳来到皇甫家后,我每天都很欢喜,做任何事都比往常要来得上劲,心情不好时,只要看看妳,和妳说说话,立时便能好转过来,我自个儿都不知道为何如此,只觉得皇甫家有妳在真是太好了,真希望妳永远都在。”说到这里不自禁微笑,初临没了声音,静静听他诉说。

      “妳记不记得妳母亲第一次来仁义山庄,她回去后妳在房里哭个不停?我那时觉得十分不忍,妳还这么小,为了养剑却要活生生地和母亲分离两地,对妳们委实太过残忍,心想不如让妳走吧……我不想妳离开,更舍不得妳痛苦难过。可没想到妳竟说要留下来陪我,直到我不需要妳陪为止,我那时心头狂喜,教我再让长离剑戾气侵袭一次我都愿意,想着那么我永远要妳,妳就永远不会离去了。”

      他深吸口气,将初临抱得更紧,像是怕她从任何缝隙溜走。

      “初临,小时候妳我对情爱之事懵懂无知,我不知妳何时开始对我有了想法,我只知道当我懂事之后,我就没想过再让妳走,我未来的妻子除了妳以外,也不会有旁人。初临,初临,不要对我断念,守诺永远陪在我身边,不要想着离开!”

      初临一时间如坠梦境之中,不知眼前一切是真是假,失神半晌忍不住低声颤问:“卓哥哥,你……你是说真的吗,你不是骗我吗?”

      皇甫卓认真道:“傻初临,我怎会拿这事开玩笑?”

      “你当真……不在意我出身贫微?”

      他摇头,不容质疑:“对妳,我从未想过出身的问题。”

      诚言在耳,初临却不知喜乐,喃喃道:“卓哥哥,我希望你知道,我没有觊觎皇甫家的荣华富贵,我……我不是癞蛤蟆……”

      皇甫卓万万没想到这句话竟啃蚀她如此之深,又是自责又是心疼,激动道:“我知道妳不是!父亲是为了阻挠我们才会故意说出那番话,别让那些话纠缠着妳!妳只要记着我的话就好,不必管旁人的闲言闲语!”

      她抿着唇,合起眼说出最后的恐惧。

      “可是卓哥哥……我就快要失明了,我会成为你的负累。”

      皇甫卓心痛得不能自已,将她拥得更紧,想将她永远护在怀里,为她挡下外头所有风雨;想将她与自己揉合为一,填补心里因她即将失明而永恒缺失的血肉空洞。

      “初临,妳是为了替我皇甫家养剑致使身子和双目受损,我就是再懊悔也无法弥补万一。妳不单是我心里之人,亦是我一生之责,可妳要明白,我对妳绝非对待外人的同情怜恤,照顾妳我甘之如饴,无悔无怨,妳也千万别再因此钻牛角尖,质疑我对妳的认真。”

      情深意切的倾诉,温暖灼熨的怀抱,在在令初临意乱情迷,轻而易举融化了她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决心,所有身与心的伤痛全让这几句话轻易抚慰了──原来深陷情网的人可以因为意中人一个无心的疏忽而痛苦万分,也能因意中人一句简单的话语飘然若飞。初临忽然不再因即将全然失明而感到惧怕,因为她已经知道,就算她失去了永恒的光明,也还能拥有身边这份渴求已久的温暖。

      皇甫卓见她出神,轻轻摇了摇她。

      “初临,妳还没答应我。”

      初临将小脸埋在他怀里,心头阵阵火热,声音细不可闻:“我……我明白了,我……要留在卓哥哥身边,永远……不离开你。”

      皇甫卓大喜,紧绷的身子因她的承诺而放松下来。她柔软的身子贴着他,舍不得放手让她离开,眉头却轻轻拢起。

      “养剑一事是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我无法明知养剑会侵害妳的身体,却仍坐视不理。”

      初临低声道:“养剑的后果我并不后悔,我是心甘情愿的。”

      “别说傻话。”他轻轻抚着她柔软如云的秀发,耳听得她语声迟疑:“卓哥哥,门主那里……”

      皇甫卓明白她的忧心顾虑,安慰道:“父亲那里我们可以一起努力,他并不厌恶妳,他只是……处处以皇甫世家为考虑,有些偏激过火,总有一天他会接纳妳的。”身为子辈,他仍不由得替父亲说话。

      初临听得出他语带无奈,虽不能心安,但选择相信他。皇甫卓又道:“那块玉佩……”

      初临抬起小脸看他,满面愧歉之色,弱声道:“卓哥哥,对不起,那玉……我在决意放弃你之时,将玉佩丢进……丢进这潭子里了。”

      “是吗?”

      她等着他生气,他却神秘一笑,从怀里掏出一物,竟就是她雕好的那块玉佩!

      “卓哥哥,你怎么……”她掩住小嘴吃惊不已,将玉拿来细瞧。云间飞燕,篆字题词,确实是她的玉佩无误,上头还系了原先没有的配绳。

      “那一天洛大夫走后我便向青鸾问话,她告诉我妳将玉丢弃在丹枫谷底,并指示我大略位置,隔日一早我便带了刘言过来泅水打捞。这玉佩正巧落在两截朽木之间的缝隙,找了一个多时辰才找到,所幸未掉进腐空的树干里头,也没被暗流卷离原位,否则只怕寻之不着了。”

      皇甫卓嘴角噙笑,又自怀里取出另一块玉佩,大小和初临那块相近,色泽亦同,都是青白玉种,那块玉佩雕的是两株枝叶交缠的树木,地面部分有一行篆刻小字,刻着“在地结连理”五字。

      “妳向我讨要玉璞时,我刻意寻了这一对青白玉胚,只将其中一块交给妳,一直等着妳刻好给我之后,再配成对玉回送予妳。玉佩打捞起来后我便去了陈留,这玉是留滞于陈留之时赶着完工的,为了能来得及在回来时亲手交给妳。”

      虽是连夜急就之作,纹饰细节却毫无一处马虎粗糙,显然是倾注了全副心力在上头的。初临动容地抚摸连理玉佩,才止住不久的眼泪又不听话地满溢,皇甫卓微笑着替她抹去滚落颊边的泪,低下头道:“替我戴上吧。”

      初临心情激动,颤着手将双飞燕玉佩套进他颈脖,皇甫卓将玉收进衣里贴肉藏着,也替初临戴上自己刻的连理枝玉佩。她万分喜爱地执看,抬起含泪美眸朝他清甜一笑,长睫湿沾而根根分明,格外惹人怜惜,皇甫卓心底一柔,动情地将她揽进怀里。

      两人依偎良久,皇甫卓忆起她上一趟来丹枫谷被谷中寒气所侵而缠绵病榻,不由矍然一醒,忙问:“初临,妳冷不冷?”

      初临闭着双目梦呓般低喃:“不会,卓哥哥很暖。”

      皇甫卓被她逗笑了,道:“那也不能因此一直待在这儿,恐令妳又受风寒。我们回去吧。”

      初临枕在他怀里不动,轻道:“卓哥哥,你知道我为何喜欢枫树吗?”

      “不知道,为什么?”

      他的声音透过胸膛震荡进她的耳,心中的满足化成一抹唇畔微笑,柔肠低诉:“我喜欢枫,是因为望枫村和开封连接着丹枫谷,枫树串起两地,带我遇见了你。”

      瞬间心头满胀,一阵春风冬阳亦不能及的暖意扩及全身,熨得他通体绵畅,皇甫卓张开身上披风将她紧里在自己温热的气息之内,把脸埋进她发间,情难自已地闭上双眼。

      在天愿比翼,在地结连理;云与泥,天与地,终有能够结合互依的时候。

      远处,刘言不断探头探脑,想将潭中央的情景看个清楚,无奈他这个方位岩叶遮蔽甚多,又只能望见皇甫卓修长的背影,初临让他给挡在身前,完全看不见两人的行止动作。

      “可恶,什么都看不到啊!”

      青鸾倒是占上了好风水,将一切尽收眼底,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她是喜极而泣,真正替初临开心,她这一番痴心总算得到了她渴盼的回应。

      “你别在那里走来走去的,看着烦心死啦!”青鸾在他头上敲了个爆栗,娇叱:“少主他们不过就是说话说得久一些,有什么好瞧的,又不是戏班子演戏。少主若知道你妄想偷看,我看他怎么罚你,说不定就撤了你随行的职!”

      刘言赶紧站直了身子,连连摇手:“不不不,我只是好奇,可不敢偷看!”说着背向潭池,目不敢斜视。青鸾看着好笑,刘言正经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道:“青鸾,妳说少主是不是喜欢夏姑娘啊,他们是不是两情相悦?咱庄里大伙儿都猜着呢。”

      青鸾瞪了他一眼,斥道:“猜什么猜,你一个大男人竟跟姑娘家一样爱嚼舌根!回庄你可别将丹枫谷看到的事泄漏出去,少主一定也不爱别人在他们背后说三道四,要知道你胡说八道,少主肯定饶不了你!”她只是小心行事,觉得少主和姑娘两人的关系在门主认可之前还是别要声张得好,她心疼初临,百般不愿她又受伤害。

      刘言觉得委屈:“我什么都没看见,能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没能胡说八道最好,也记着别胡思乱想!”

      为了转移刘言的注意力,她借口赏枫拉着他走到另一边,不再偷看潭中央那对有情儿女互诉情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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