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沫花火》林里

14、Chapter 14

　　第十四章
　　酒吧里橙色的光线昏暗，像黑洞里凭空开的一口井，白光里灰尘都看得清楚。
　　吧台的小束灯光很亮，照得林素贞眼睛眯在一起，酒意上来以后越发觉得吧台旁的高脚凳坐着晃晃悠悠，很是不稳。
　　“原来你早就知道……我和他的事。”他和她一碰杯，她打了一个嗝。
　　“嗯。一早。”他淡淡地道，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所以你才接近的我……？”她醉意醺醺。
　　他顿了一顿：“你喝多了。”
　　“没关系，我今天受的打击多了。”她又是一昂头把一杯酒灌下。
　　“难受的话，不要憋在心里，都说出来吧。”
　　她沉默。谨慎惯了的她，已经习惯了把什么话都一吞口水咽下去。
　　“啊……那里好多星星啊，城市里可没有那么多。”不知过了多久，她手指着前方小演播台装饰的柚子形状的小灯对他说。
　　那哪里是星星，分明是灯。他微微一笑，也不说什么，只是听着。
　　“要是我也能……那么闪亮该有多好。”她嘀咕着。
　　“你知道吗？《简爱》中有一句我最喜欢的话。”
　　他摆弄着手中精致的小酒瓶，像奖杯一样中间深深的凹槽能正好塞进一个小指。
　　“记不太清楚了，大概是这样的……”林素贞觉得头很晕，只好用胳膊支着脸趴在吧台上。
　　“如果我能多一些些的美貌和财富，我会让你像我现在难以离开你那般难以离开我。”
　　他心弦一动，转脸看着她。
　　“你已经很闪亮，像星星一样。所以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知道我一生都忘不了你。”
　　“你也喝醉了。”她哈哈笑着，用手撇开他的脸。

　　（一年后）
　　奶茶店里统一刷着牛奶白色，桌子则是咖啡色，不大的店里氤氲着浓浓的奶香味。一到午饭时点，这附近的许多白领就会不约而同地在这里凑起一桌，分享午后的闲适一刻。
　　“素贞，这里这里！”一个年轻女孩站起来招手，她长长地波浪卷发随性地披散及腰，显得阳光而妩媚。
　　林素贞穿着白色的衬衫，外套一件咖啡色的围裙，上面还扣着卡哇伊的笑脸徽章。
　　“来，张主任的绿茶，林总监的黑咖啡，李阿姨的香草雪糕，你的布丁奶茶。”林素贞端着整整一个托盘的茶点平稳地放在众人围坐的小桌前，有条不紊地分发着。
　　“谢谢！阿贞，你也太辛苦了。这不我们中午才午休一个小时，你也要赶来这里打工。”李阿姨年纪大了，却始终没从基层岗位升上去，辈分高位置低，于是大家都尊称她一声“阿姨”。
　　林素贞只是笑笑，招呼一声“大家慢用”便又去忙了。
　　小店中间有一个黑边高清电视，夏日里享受清凉的同时再瞅瞅电视，真是再大的享受不过。电视里正在播放娱乐新闻，大幅横条写着“迟秀贤与乔乔感情再遇危机”，背景则是今年金像奖颁奖现场走红地毯的画面。
　　“请问迟秀贤，听说你在乔乔之外另有意中人，这传言是否属实？那个人是否蓝冰呢？”
　　“我和乔乔的感情没有任何问题。请大家不要多加猜测。”
　　他的声音被电视的音响放大了，传到正好在一旁擦桌子的林素贞耳朵里，使她的耳膜振颤着生疼。已经一年了，一年没有在睡前听到他在自己耳畔说的情话，一年没有亲眼见过他的脸。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嘴，虽然每天都能在电视或海报里见到，但一切似乎只停留在她记忆中的样子。
　　她很想他。想他的吻，他的拥抱，他的心跳。没有被他的气息包围，她就像遭遇了缺氧的困境一般，时常呼吸困难。
　　她总算还是下了决心离开了他。在那个夜晚，他在亮如白昼、不停扑闪的闪光灯面前，平静地宣布和另外一个女人正在交往的事实。
　　没有他的日子里，她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得波澜不惊。日复一日，毫无变化。早上她会六点起来，在浓黑的车尾气中追逐那一班往返她上班地点和住所的公交，在拥挤不堪的空间里手脚无措；中午她会换下白领的衣服，抓紧那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连跑带爬地去附近的奶茶店打零工，端茶倒水擦桌子扫地都不在话下，有时候天气热整条贴身的衬衫都会湿透，只能赚到一天不到一百块钱；下午疲劳的一天工作过后，她会搭人山人海的地铁，拼命挤上去只为了准时到达自己见习的西餐厅，卖力地刷碗拖地之余能偶尔有学习西餐做法的机会。
　　日日如此，毫无例外。林素贞很少迟到，因为小时候迟到过被老师批评得太狠所以彻底怕了。她也很少偷懒，总是认认真真，哪怕做得会比别人慢。她没有什么消遣的时间，甚至连休息也很欠缺。有一段时间她还打了一份夜班的工作，每天只能睡两三个小时，还是蹲在路边偷偷打盹，脸都肿得不行，不用打都能充胖子。周末的时候她会去加班，或是找苦累的兼职，只为了多攒那么一两百块钱。她平时吃的也极省，在这物价飞涨的年代竟能做到一日三餐三十块以内。经常光顾的楼下家私人小炒，她吃豆角炒豆角白吃不厌，实在嘴馋也只会多加一罐泡菜，每餐吃一条那样省着吃。
　　只过了一年，镜子里的她就已经快认不出来了。她的黑眼圈极重，在光线不好的路灯下就跟烟熏妆没什么两样，未曾保养的皮肤也越来越松弛，才二十四岁就眼角都爬了细纹。原本白皙的皮肤在阳光的曝晒下熬成了小麦色，唯独身材是越来越瘦削了，根本不用额外运动减肥。
　　她走的时候除了那压在她床头的两本日记本之外什么也没带，所有的衣服都自己从便宜的批发市场淘得，价廉物却不美，经不得几遍洗就褪色的褪色缩水的缩水，穿起来特别滑稽。人靠衣装真是没错，林素贞没有了之前迟秀贤给她从全世界各地买的名牌衣服的包装，也只不过是个灰头土脸的丑小鸭而已，在闹市大街上都无人问津。
　　林素贞这一天下班提早了五分钟，因为西餐厅的员工们知道她今天生日，要给她开个简单的排队庆祝庆祝。在地铁上林素贞再一次看到了迟秀贤。那是一幅海报，有她个头那么高，比她张开双手两倍的距离还要宽的一幅海报，用灯光在后面打着，亮堂堂的。男士化妆品的广告，他的皮肤光洁柔滑，放大几倍都毫无瑕疵。林素贞呆滞地盯着那幅海报许久，觉得他一点都没变，她却老了。
　　“喂。”她机械地从包里摸出手机，摁下了收听键。
　　“喂，请问是林素贞小姐吗？”
　　“我是。”
　　“您好，我是发展银行的职员，我行最近开通了顾客财产安全助手这项服务。您尾号为xxxx的信用卡还在您手上吗？”
　　“这个……”林素贞一时难以启齿。
　　“是这样的，这个信用卡一直定期收到我行巨额的汇款，但从来未见有取出或消费的记录，我们观测到这个现象觉得是否有异常……”
　　“那个……不好意思，我能注销这张信用卡吗？上面的汇款，我想全数返还。”
　　记下了注意事项后，林素贞挂了电话，摊倒在地，哭笑不得。
　　他给她的，她欠他的，她要拼命工作到几时，才能全数还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