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八部之八部天龙》芳菲盡

6、第六章 长安白日照春空（下） 披香殿前花

　　“大哥！”正在蒋颂风上马之后，一个童音从林子里传来。
　　蒋颂风脸色一变，望过去，只见蒋南风好端端地从一个矮丛后走出。四个仆从连忙围了上去，道：“我的爷哎，您不能吓唬小的们啊。”
　　蒋南风看见大哥冰冷的眼神后愣住了，怯怯道：“大哥，我只是开个玩笑。”
　　蒋颂风脸色越来越黑，冷哼一声，道：“让他一个呆在这儿！”说罢掉转马头，飞驰而去，竟是气急了不想再搭理弟弟。四个仆从不敢不听大少爷的，纷纷上马离开了。
　　“大哥！”蒋南风慌了神，向小母马跑去，却被石子弄得摔倒在地。
　　乔峰叹口气，走过去扶起他，道：“你怎么可以开这样的玩笑？”
　　蒋南风低着头，默然不语，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乔峰吃了一惊，从未见过玄哥儿流泪，本想再训斥几句，终是软下心来，蹲下*身子，将他小小的身子抱进怀里，低声安慰着。
　　乔峰的安慰换来了蒋南风更多的眼泪，这令他始料未及，道：“别哭了，再哭我也将你扔在这里。”
　　蒋南风抱紧他的脖子，抽泣道：“你敢！”
　　乔峰一愣，摸着他的后脑，低笑道：“好好，我不敢。我们走吧，你哥看见我们没有跟上去该着急了。”
　　蒋南风点点头，道：“我累了，要和你骑一匹马。”
　　“好，骑一匹马。”乔峰颇为耐心道。

　　蒋雅风听到弟弟将玄哥儿扔在城外大吃一惊，听他说罢前因后果后，气道：“再如何你也不能将他留在城外！此事千万莫要惊动母亲。”
　　蒋颂风回到城里怒气散尽也是后悔了，但想到乔峰在蒋南风身边想必不会出什么差错，道：“放心，长姐，峰弟在他身边。”
　　蒋雅风一愣，道：“你们这般违逆祖母的意思，他日让她老人家知道，该如何是好，若是将她气到了，便是不孝。”
　　蒋颂风正待说什么，碧桐走进来道：“小姐，少爷，丐帮的人来回话，说是二少爷暂时到总舵做客，今日就不回来了。”
　　蒋颂风皱眉，心道，这定是蒋南风的主意，乔峰拧不过他，才顺着他的意思来了。
　　蒋雅风看弟弟的神情，道：“罢了，今日就叫他在乔官那里休息吧，明日我们再去接他。”
　　蒋颂风不耐烦地挥挥手，碧桐立刻知机地退了下去。
　　蒋雅风却笑道：“最近你的脾气可不是太好，可是看不上母亲为你相中的霍家小姐？”
　　蒋颂风怔住，对姐姐提起的话题万分不想面对，如今皇帝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父亲又被皇帝召回朝廷担任大学士，父亲却将他们一家留在了西京，好叫他们可以避开东京的风起云涌。如今看清了朝廷的形势，蒋颂风也懒得去博功名走入仕途，所以并不需要成亲来巩固势力。故而他还不想这么早成亲，可奈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是蒋家长子，不可能像姐姐这般可以由着性子来。他道：“母亲看中的人，弟弟不会有异议，然总是不如自己相中的称心。”
　　蒋雅风想起自己的亲事，悲从中来，不再说话。蒋颂风知说错了话，于是叫人来准备了晚膳。
　　的确如蒋颂风所料那般，蒋南风是无赖撒娇都用上了非要和乔峰回丐帮总舵。乔峰今年十八岁，在丐帮中磨砺两年更加地气质轩昂，从骨子里透出威严来。他如今是六袋弟子，对属下说一不二，也断断没有由着兄弟朋友的任性来的性子，况且任性的朋友他是不会交的。唯独蒋南风一人的要求，不论再如何无理取闹，乔峰都只会顺着他来。蒋颂风早看透了乔峰这点，才有这样的断定。
　　乔峰带着蒋南风拜见了汪剑通后带他来到了自己的房间。乔峰的房间不大，但胜在干净整洁，也没有潮湿的味道。蒋南风还是两年多来首次到他的房间来，可东看西看后便没什么了，乔峰的房间太简洁了，除了床榻、桌椅、柜子，便什么也没有了。
　　蒋南风坐到榻上，晃着一双腿，道：“改日给峰哥这里添些家具，真是太简单了点。”
　　乔峰笑道：“这里是丐帮，可不是豪门宅第，况且那么多家具我也用不上。”见他眼睛红肿，道：“我给你打些热水，敷一下眼睛，然后我们出去吃饭？”蒋南风开心地应下。
　　乔峰和蒋南风两人来到了一品红酒楼，若在往常，乔峰是决计不会来这里吃食的。但他不能委屈了蒋南风。
　　大堂里却没有了位置，酒博士便道：“隔间还空出一个，二位爷楼上请。”
　　乔峰拉着蒋南风随酒博士走，他却扯住乔峰，道：“算了峰哥，我不是特别饿。”
　　乔峰看他的神情就知他不想自己破费，笑道：“这些银子我还是有的，走吧。”
　　蒋南风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上了脚步，反正峰哥的银子以后只给自己花销。真不知这位少爷的这种逻辑是从何处来。
　　酒博士将他们引到了隔间，这处隔间正对着楼梯口，怪不得空了出来。
　　两人却不在意，坐定后，乔峰问道：“想吃什么？”
　　蒋南风道：“峰哥做主吧。”
　　乔峰点了四菜一汤，又点了一盒蒋南风平日里爱吃的细馅儿点心，道：“我让他们在点心里加了你哥爱吃的百合绿豆酥，你明日带回去当是赔罪。”
　　蒋南风笑笑道：“峰哥对我哥真好，连他爱吃什么都记得。”
　　乔峰莞尔，道：“难道我刚才点的四菜一汤都不是你爱吃的？不如换成红烧蹄膀和海米冬瓜好了。”
　　这两道菜是蒋南风最最讨厌的，闻言道：“我明日定给大哥赔罪！”看着乔峰给他倒了茶水，低声道，“适才也叫峰哥担心了，对不起。”
　　乔峰摸摸他的头顶，道：“我知你聪明过人，可有时也要想想会不会伤害到关心你的人。”
　　回到丐帮总舵，乔峰为蒋南风准备好了一间厢房，就在隔壁。可这个小家伙赖在自己的房里。
　　乔峰道：“快回去睡觉，这里可挤不下两个人。”
　　蒋南风抱着乔峰的被子摇头道：“我一个人害怕。”
　　乔峰道：“你日日自己睡在房间里也未见你害怕。”
　　蒋南风一撇嘴，道：“春日和莺初会轮流在外间值夜。”说着，爬进了被子里。
　　这般插科打诨令乔峰再一次妥协了，他走过去拍拍蒋南风，道：“如果我晚上将你挤到地上可别赖我。”
　　蒋南风露出一双眼睛，得意道：“不会的。”
　　蒋南风用行动见证他不会被乔峰挤到地上，当乔峰躺下后他立刻便死死抱住了他。乔峰差点喘不过气来，但他能感觉到玄哥儿是真的依赖他，心里涌起从未有过的做哥哥的自豪感和心疼怜惜。
　　当乔峰以为怀里的人要睡着的时候听他道：“谢谢你峰哥，那天我真的很害怕。”
　　乔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为两年多前救了他的事道谢，低声道：“不用怕，不会再有人伤害你的。”
　　蒋南风将脸庞埋进他的胸口，道：“你保证？”
　　乔峰低声而郑重道：“我保证。”

　　翌日，蒋颂风早早便来到了丐帮总舵。一个六袋弟子恭敬地将他引了进来。帮主吩咐过，只要是蒋家人过来就要客客气气地以礼相待，决不能有一丝怠慢。
　　蒋颂风对那六袋弟子道谢后，见乔峰从房里走了出来，未等他说话，乔峰先道：“他还在睡着。”
　　蒋颂风一愣道：“他和你睡在一起？”
　　乔峰无奈笑道：“玄哥儿不敢自己睡觉。”
　　蒋颂风心道，蒋南风是最讨厌房里有另一个人的，早在五岁的时候就将值夜的丫头撵出去了。他道：“无妨，这个时辰也该起身了。”说罢进了房间。当他看见床榻只够乔峰一人睡觉的时候又是一愣，心里闪过一丝不快，但没有深思。
　　蒋南风听到蒋颂风说话的时候就已然醒了，他坐了起来叫了一声“大哥”。蒋颂风冷淡的点了点头。
　　蒋南风求救地看向了乔峰。乔峰心领神会道：“玄哥儿昨日在你走了之后就一直在哭，可去吃饭的时候还想着给你点了最爱的百合绿豆酥。”
　　蒋颂风看见桌上放着一匣子点心，还是点心做的最正宗的一品红酒楼，心情稍霁，他早已经不生气了，但若轻易原谅了弟弟，他下回不知还会做出什么来。这次既然他承认错误，便下不为例，自己也借着下了台阶算了。他哼了一声，捏了捏弟弟的脸，道：“以后长点记性！还不快点穿衣服，让母亲发现你一夜未回府，看不扒了你的皮！”
　　蒋南风如蒙大赦地抱住了哥哥，对着乔峰做了一个鬼脸。乔峰摇头苦笑，三年来，蒋家兄弟的争吵越来越少，这和蒋颂风愈来愈成熟不无关系，但不知为何却感觉蒋南风比初识还要顽皮一些，该是在亲人面前无保留的缘由吧。

　　一品红酒楼，三楼雅间。
　　罗子仪笑呵呵地看着走进来的蒋颂风，道：“瞧瞧，我们的新郎官来了。”
　　蒋颂风白了他一眼，坐下道：“你的婚期似乎也不远了。”
　　罗子仪挥退自己的跟班，道：“你可是迟到了，自罚三杯。”
　　蒋颂风无奈道：“玄哥儿要去城外学骑射，我送他过去，故而迟了。”
　　罗子仪道：“别拿玄哥儿当借口。”罗子仪是蒋颂风在书院的好友，家里三代为官，虽不如蒋府显赫，但其家族在西京亦是钟鼎之家。
　　罗子仪疑问道：“玄哥儿居然喜好骑射？难道是和那丐帮的乔峰学的？”罗子仪听说过乔峰。
　　蒋颂风道：“峰弟曾救过家弟一命。”便将当年之事说了出来。
　　罗子仪笑道：“说起来一个月前我倒是在此处见过令弟和乔峰，就在二楼的隔间，我本想打个招呼，但他们旁若无人，我便离开了。”
　　蒋颂风皱眉道：“何叫旁若无人？”弟弟是十分讲究礼数的，怎么可能见到罗子仪不问好？
　　罗子仪敛起笑容，道：“我本不想说出来，但……”
　　蒋颂风知道他藏不住话，但这般无法启齿，看来是事态严重，道：“有话就说，和我没什么忌讳。”
　　罗子仪清了声嗓子，压低声音道：“本来若换成是别人家的事我不会在意，可他毕竟是你的弟弟，我视而不见总归说不过去。”
　　蒋颂风不耐道：“你还说不说？”
　　罗子仪接着道：“那日我上得楼来，看见乔峰正给令弟擦拭嘴角的油渍，这本来没什么，可我看着就是说不出的怪异。我便坐在他们的隔壁，令弟可是极尽撒娇之能事，乔峰也是事事顺从。令弟我可是见过的，别说是撒娇，那放在同龄的孩子里就是一少年老成，我想就是连令尊令堂可能都未见过他那个样子。还有乔峰，我看着是一顶天立地的男子，可对一孩子的无理取闹完全不加以阻止，任着他的性子来。”
　　蒋颂风皱眉道：“我知道了。他们向来就是如此相处。”
　　罗子仪看他听进去了，接着道：“兄长关心弟弟是应该的，可你这嫡亲的兄长也未必能做到他那个份儿上。我想着可能是关系亲近的缘故，可我前几日看见裴家的三小子，蓦然想起……”
　　蒋颂风此刻是真的听不下去了，他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道：“此事到此为止，多谢子仪兄的提醒。”
　　罗子仪收住话头，既然已经提醒到好友，他便转移了话题。
　　可蒋颂风根本就吃不下任何东西，裴家的三少爷亦曾是他们的同窗，当年闹得是满城风雨。四年前，裴三少在书院认识了一个长他近十岁的先生，那先生姓杜，在外人看来两人是师生情深，每每同进同出。本来他们也不觉得有什么，但突然有一日书院将杜先生撵了出去，还将裴三少送回了裴家。他们事后听说这两人有断袖之癖，这本来无可厚非，大户人家总是有豢养娈童的陈规。但这发生在读圣贤之书的书院，两人又是师生，违背伦理道德。
　　他见过裴三少和杜先生的相处，和乔峰蒋南风的是如出一辙！他原先看着只是觉得不舒服，但蒋南风年纪还小，他也就没有往深处去想。然经罗子仪的提醒，他吓得一身冷汗，那东京里的一户姓沈的老爷养的都是八九岁的男童！
　　若说他相信乔峰的人品不会对蒋南风做什么，可他不相信自家弟弟！现在两人之间可能还出现不了什么问题，可是按照这种相处模式走下去，过个几年就一定会出大事！
　　蒋颂风满怀心事地回到了蒋府，他微皱着眉心，一路行来遇到的下人见到他的脸色，愈发觉得他像极了老爷，都站在一旁连请安都不敢。下人们的心思他全未注意到，只是经过荷花池的时候看见自己弟弟蹲在池边，后面站着一脸不知所措的尔贤。他不是去郊外和乔峰学骑射去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蒋颂风回到自己房中，叫来了春旭，道：“二少爷今日回来可是在外面发生何事？”
　　春旭早就听尔贤说过了，虽觉不可思议，但大少爷问起无可厚非，道：“听说有人给乔大爷说亲，二少爷可能是怕以后没了玩伴，所以闷闷不乐吧。”春旭发现她说完后大少爷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却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蒋颂风道：“你下去吧，好好照顾二少爷，如果近日他要出门的话都来回我。”
　　春旭一愣，道：“是，大少爷。”说罢，躬身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