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如云》梅川秋子

33、第三章

　　这天同往常任何一个早朝似乎没有什么不同，秦中欧照例五更天的时候就早早等候在宫门外，可是上朝时眼见着是风和日丽，谁承想，出了朝门却风云突变。
　　秦中欧顾不得许多，找了个借口匆忙就赶回秦府。虽然他早就料到如果不早做打算，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可是没想到会来得如此紧迫！

　　这消息无疑是晴天霹雳连陶氏夫妇也是始料未及。
　　“消息有准吗？怎么可能会这么快！”林氏一脸焦急地看着秦中欧追问，她真希望这只是秦中欧的一厢猜测。
　　“当然有准！这消息可是从皇上的贴身太监刘公公那里得来的！消息可靠度不下九成！”秦中欧的话瞬间打碎了林氏的所有幻想。
　　刘公公是何许人，她不是不知道。仗着自己近水楼台先得月，明码标价皇帝的行踪喜好。朝中的大小官员，宫娥妃嫔为了受宠于上，对他处处巴结。虽说他仅仅是阉人一个，可是在皇宫的地位却也是数得上。秦中欧混迹官场数年，刘公公自然是得了他不少的好处，所以，只要是他放出的消息就绝不是空穴来风！

　　这可如何是好呢？看来想等到这两个人日久生情，再商谈婚事是来不及了，眼瞅着就火烧眉毛了。
　　“现在，我们只有让云儿早早成婚，赶在皇帝下旨之前！生米煮成熟饭，谁也没有办法了？”秦中欧综合所有，最后说道，“我立马派人找立朗回来。”
　　“难道没有别的法子？你的决定李姐姐会同意吗？”林氏虽然着急却好冷静，“立朗可是她的宝贝儿子，她怎么可能答应！”
　　“事到如今，她不答应也得答应！否则，云儿可就真的水深火热了。”秦中欧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气死人！我举家南迁，远离朝政，居然还是免不了纷争！”陶友思愤愤地说，他心里的怨气和无奈恐怕也只有夫人林氏和秦中欧了解了。

　　和陶氏夫妇分别后，父亲急急来找他，所为何事，承非心里自然很清楚。原以为他会旧事重提，谈结亲的事情，他从前一天晚上就已经想好了推辞，可是结果却在他意料之外。父亲居然不顾母亲阻拦让立朗救急。他们兄弟情深还真是不一般。

　　“那陶小姐虽说刁蛮任性，可是和立朗倒也投脾气，况且两人青梅竹马，我看再合适不过了。”承非站在一边有模有样地说道，可是心里却是无比地喜悦，看来是他多虑了，这个大麻烦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推给别人！

　　“本来，我还有意撮合你和云儿，原以为你会是桃园东床客。”秦中欧可不知道承非心里所想，语气里满是失落。
　　承非微微一笑，连忙说道：“承非人微言轻，可万万配不上陶小姐啊。”
　　“你呀，如今看来，是云儿她配不上你！”秦中欧看了承非一眼说。
　　承非这下可迷糊了，只见秦中欧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皇上看上你了，要把一位公主许给你！”
　　“什……什么！！”承非顿时感觉五雷轰顶，连口齿都不太利落了，这在他人生中还从来没有过这样失态的时候。

　　“父亲，您开玩笑吧！这怎么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我是谁，草民一个！要不是父亲您当年伸手相助，我现在恐怕早就死在牢里！公主金枝玉叶，怎么能嫁给我这么个粗人！这不行，这绝对不行！”任承非机关算尽，也不会想到剧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瞬间他的幸灾乐祸得到了现世报。
　　可是秦中欧却没能体会到承非的苦衷，还以为他是太过惊喜。
　　“你可不能这样妄自微薄。上阵父子兵，咱们爷三如今在朝中可不是人微言轻。说句大不敬的话，皇上现在是在巴结咱们父子。”秦中欧老谋深算，虽然宦海沉浮瞬息万变的道理他早就看透，不过说到这里，他还是忍不住得意洋洋。

　　秦中欧从来没有想过，皇上这样的赐婚会给承非带来什么样的难题。他只知道，这姑娘家入了侯门深似海，万万不能让景云深陷皇宫。所以，这个消息对他而言无疑是个好消息。承非虽然保守顽固，可是迎娶的毕竟是个公主，这对任何人来说无疑是天大的恩赐。何况，掐指算来，公主中和承非年龄匹配的那位公主，贤淑温顺，是公主当中难得的好性情。皇上为了讨好秦陶而家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可是承非却是一个头比两个大！
　　“要不然，咱就干脆娶了。打不来凉在家里，等事成之后再作打算！”文叔也是焦头烂额，心一横说道。
　　“胡说八道！这种泯灭人伦的事情，禽兽也做不出来！”承非一口回绝，气氛异常。
　　“那怎么办！”文叔一摊手，也素手无策了，“现在大仇未报，公子也不能自认身份！不能杀，不能娶，也不能认！我是没办法了。真想不通，皇上要收买人心，赐婚立朗公子不就得了，他可是秦大人的亲儿子！”

　　皇上自然有自己的用意。就像秦中欧说的那样，皇上现在是在“巴结”他们。先前，秦中欧曾说过要和陶家结亲，皇上思前想后决定就给他面子，顺便赐婚给许承非！秦中欧不是草包，一定知道她的用心，皇上仁义至此，秦中欧还有何话说！至于赐婚给三皇子的说法，倒是事实，只不过是后来生出来的事端，完全不在皇上当初的谋划当中。

　　秦中欧、陶友思、许承非对此都猜得八九不离十，可是圣意难测，谁也不敢说成竹在胸。尤其是陶氏夫妇，景云是他们的宝贝女儿，对于父母而言，一丝一毫的风险，他们也不敢赌。

　　“陶景云？”想到陶友思，一个办法突然涌向心头，虽然是个馊主意可是起码也算是个办法。

　　景云是最受不了拘束的，若是让她当得知这个消息，一定会愁死她！然而承非见到的景云远比他想象的要悲惨的多。

　　自从知道自己可能会深陷皇宫，景云的心便压上了千斤巨石，然后一起沉入海底，不见天日。她无时无刻不在想这件可怕的事情，晚上噩梦连连，她总是梦见自己身着华服，四处仙乐飘飘，紫气袅袅，可是她却如鸟雀一样被层层地栅栏宫门包围着，还会突然冒出来很多和她一样身着华服，但是精神呆滞的美人贵妇。他们瞪着眼睛，好像要将她吃掉一样。有人狠狠地拽着她的胳膊，要把她从牢房的栅栏的缝隙中塞出去，所有的女人都来帮忙，他们摁住她的头，生生把她从狭小的缝隙处往外塞，她被挤得生疼。哭喊着，挣扎着，却没有一个人帮助她！

　　这是她第一次感到无助，连父母也焦头烂额，无计可施。这也是她第一次感到生命的无能为力，任凭陶家家大业大，可是在皇权面前，也只能是无能为力。
　　她想不通自己好好地过着自己的日子，怎么就会招惹皇权，怎么就会从陶家千金瞬间变成深宫大院中的蝼蚁草芥！
　　想不通，唯有哭，唯有无助地流着无助的泪。
　　承非去找父亲，可是半路上却遇见了景云，她一个人蜷缩着身子窝在僻静的一隅，红肿着眼睛，不言不语。
　　“三小姐，你还好吧？”远远看见本打算绕道而行，可是双脚却不停大脑指挥来到了景云身边。
　　景云抬起悲戚的脸，又一次这样居下临上地望着他，可是眼里的许承非却突然变得如此陌生。
　　坦白讲，在她无能为力流泪的时候，脑海中总是会出现他们一路来京时的他冷静沉着的样子，她甚至在心里默默祈求他能出现在她面前，为她解决这次天大的危机。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怪怪的感觉。
　　可是当承非真的出现的时候，不知道该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她重新低下头，几滴眼泪有落了下来。
　　“我……已经听说了。”看着景云无助的样子，承非心里有些不忍，找话说道。
　　听到这话，景云的伤感突然变成了气愤，她呼地站起来，冲承非嚷道：“是吗？你都听说了？那你是来恭喜我的吗？那就谢谢你了。”
　　“我……”景云的冤枉竟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做事从来不是这样的风格，今天却变得吞吞吐吐。
　　“我什么我！我要走了。你哪凉快哪呆着去！”景云转身就走。可是却被承非一把拉住了胳膊，那么用劲，抓得她很疼。
　　“你愿意嫁给他吗？”承非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问了这么一句话。
　　景云停下脚步，说：“废话！我当然不愿意！可是皇命难为，我……我愿不愿意……有用吗？再见！”景云甩开他的手，急匆匆地要走，好像讨厌看见承非，或者害怕看见承非。
　　“我是问你愿不愿意嫁给立朗！我真是服你了，答非所问！”
　　这话可问倒了景云，在此之前她可从来没有想过会回嫁给自己的朗哥哥。
　　愿不愿意呢？
　　“我也不知道！可是现在要是不嫁给朗哥哥，我就得入皇宫！皇宫那是人呆的地方吗？小小的桃园就快憋死我了，要是陷在皇宫里我一定会疯的！我又爱惹是生非，迟早是脑袋搬家，还要连累大家！”景云说着已经哭了起来，她心里确实是委屈，“可是，李伯母知道我是个闯祸精，根本就不中意我。为了这事还和秦叔叔大吵来着。丫鬟们说，他们相亲相爱从来没有吵过架，就是因为我才反目的！天哪，我还不如死了算了……”景云早就泣不成声了。
　　“你跟我走！我带你远走高飞！”见景云如此伤心欲绝承非一时情急，脱口而出。
　　景云的哭声刹那间停止了，她惊愕看着承非，她觉得自己没有听清楚，或者说以为自己没有挺清楚，问：“你说什么？跟你走？”
　　承非咽了一口唾沫，说：“我护送你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远离京城是非之地。不见了陶景云自然就不会有赐婚一事了。”
　　景云的鼻子又酸了，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谢谢你。我用不着。我是天上的云，不是地下的仓鼠！”没有迟疑，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景云的背影，承非真想追上去，可是他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追上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他懊恼地叹口气，狠狠地捶了一下栏杆，责怪自己的不争气——怎么会说出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我的任务不是在这里安慰这个闯祸精，我要去找父亲平安化解我的危机！

　　秦中欧真是烦透了，本来已经成功化解的危机，可是因为夫人李氏的胡搅蛮缠，又再次升级。若不是这次赐婚事件，他从来都不知道夫人会对林晓雾有这么深的成见。友思的帮不能不帮，夫人的心不得不顾，这可真是棘手。
　　“父亲，您别太着急，总会有办法的。母亲如果不同意，就算他们成了婚，将来也少不得争执，家和万事兴，最见不得的就是一家子剑拔弩张。所以，这饮鸩止渴的法子也不是什么什么万全之策。”承非看着父亲憔悴的样子，好言相劝。
　　“你说的也对！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哎！”
　　“哎！”看到父亲一筹莫展的样子，承非也禁不住一起叹起气来。可是这声叹气却让秦中欧看大了希望。
　　“承非呀，法子倒是有一个，可是这样未免太委屈你了！”他看着承非眼里充满了希望，还有一些担心，担心他贪图富贵不肯答应。
　　谁知承非一下子跪在他面前，一脸凝重：“父亲说这话，折煞儿子了。当年若不是您出手相救，我还来不及长大就成了刀下的冤魂，又何来今日的富贵荣华！”
　　承非看着秦中欧的眼睛郑重地说：“父亲，公主金枝玉叶，我高攀不起。我愿意娶陶小姐！”
　　一席话让秦中欧不禁湿了眼睛，承非有情有意，他可从来没有看错。他终于可以长长舒一口气了。
　　可是承非在心里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的危机也化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