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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五话 皈依我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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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
洗浴完毕,走出小湖。
其夭拿着自己破烂不堪的足以和抹布媲美的红裙,认真地考虑自己裸奔的可能性。
思前想后,还是咬牙将裙子套在身上。
林间恍惚传来一串铃响,其夭警觉地一抬头,就见一杆禅杖突兀地横立在自己面前,其上陀铃仍旧颤动着发出嗡鸣。
顺着禅杖望去,一佛徒模样的年轻男子,身形颀长,颜如舜华,一双桃花目满是淡漠地浅望过来,薄唇抿出毫无温度的弧线,只是横着禅杖拦了少女去路,一言不发。
其夭故作镇定地回望过去:“这位师傅,烦请移步,小女还有事。”说着拨开禅杖兀自向前走去,又听耳畔响起一阵空灵的铃音,再抬眼,还是那个一脸棺材样的和尚持着禅杖挡在自己面前。
草木窸窣,流水潺潺,年轻的男子淡淡地睨着少女,终于开了口:“佛曰: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
“尔等小妖,本应生在山野,”轻一扬手,冰冷的禅杖就抵在了其夭颈间,“却怎会出现在凡人身边。”
原来是个来砸场子的啊。
其夭轻笑,用手将禅杖推远一些,暗一发力,已反手稳握住杖身,“那大师你又如何呢,”双目眯起,笑意放肆,“佛家子弟,本应潜心修行佛法,却怎会尾随在我这妖怪身后?”
一把将禅杖夺在手里,其夭闪身到了男子面前,“刻意接近妖怪,恐怕与佛法相悖吧。”
眸中红光倾现的一刹那,扬起一爪将眼前的身形撕裂作千万条碎影,但听身后响起细微的铃音,其夭旋身欲用手中禅杖挡下迎面而来的凌厉一击,禅杖却也同男子的身影一般化作虚无的光影,只见一道刺眼的金光自面上直劈而下,其夭挥手一记妖风迎上,与金光相撞而爆炸出滚滚烟尘。
“你是谁,为什么来找我的麻烦。”其夭暗暗将带有伤口的身子往后侧了侧,喝声问道。
“贫僧……前来渡你,”尘雾之中颀长的身形伫立不动,清越的嗓音里夹杂着一丝冷淡,“愿你皈依我佛。”
末了,缓缓走出尘雾,木兰色的袈裟摆动在身侧,禅杖上的陀铃随着男子的脚步,一阵一阵地空灵作响。
只见数道金色的亮光好似涟漪一般在二人脚下漾开。
身处金光之中,其夭忽然觉得全身乏力,她试着运气调出全部妖力,却发现妖力仿佛被什么东西阻拦一般滞塞在体内,无论怎么费力也唤不出来。
是这些金光的原因吗……
“卑鄙”,其夭咬牙将仅存的一小股妖力唤出,飞身至男子身前,“成天我佛我佛的真是烦死人了……”狠狠撩起一爪,却被男子横来的禅杖挡住,其夭被禅杖打得退后半步,又毫不畏惧地直冲向前,“还说什么慈悲为怀……凡人弱小,所以妖怪就在慈悲的范围之外了吗?”
及至男子身前虚晃地一挥爪,实则是踏着男子为反击而横扫出的禅杖一跃而到半空之中,幻出梅花错后以妖火护体,借着下落的速度直朝男子而去。
但见男子禅杖上的陀铃此时疯狂地颤动起来,发出响彻四野的纷乱错杂的声响,而男子将禅杖收回在身前,依旧从容地淡淡道:“我佛从未偏袒凡人。”待头顶感受到一股炽腾的热浪,他微移身形,将禅杖挥下。
刹那间,其夭周身迸发出耀眼的金光,仔细一看,方知那些金光化成了无数把利剑自她身体里穿刺而出,狼妖模样的少女于是毫无反抗地在半空中跌落而下,视线中是一道艳红色的笔直的轨迹,宛若天空中不堪重负地泣下的一滴血泪。
少女重重撞击在地上,发出巨大的闷响。
紧紧闭合的双目,死人一般惨白的唇。
“本是受了伤的啊,”男子走近,看到少女右侧肩膀上大片翻卷出来的皮肉,殷红的血狰狞地爬了满目,男子如墨画就的眉毛微不可见地一蹙。
微风扬起袈裟,露出底下白净的脚踝。
男子蹲下身去将少女扶起,任她靠在自己怀里,看着她紧咬下唇的痛苦模样,仍是清寒地道:“随我走便是了,你本不必如此。”
“本不必……如此?”其夭强撑开眼睛,一把将男子推开。
失去了的倚靠的她便只能狼狈地伏在地上,男子无言地又将她扶起,这一次其夭没了力气反抗,只能靠在男子身上,声带嘲讽:“有些事情……是你们这些和尚永远不会懂的。”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男子垂眸,清冷地应着,“人间八苦。”
“错过了人世最精彩的八种感受,你们……”其夭抬头,定定望着男子没有感情色彩的眸子,挑衅似的勾起了唇角,张口的同时极力压抑着浑身因疼痛而起的颤抖,“真是可怜啊。”
偷瞥一眼男子,见他为了扶起自己,早已把禅杖放在一旁。
如此一来……没了法器的他应该无法施法了吧。
其夭眸中闪过一抹狡黠。
“不用啜尝生来的苦痛,何以说是可怜。”
水流湍急,飞溅而出,于是湿冷的寒气氤氲四散,更为寒冷的,却是男子双臂之间的怀抱。
因为……全然不沾染人间的气息,全然排斥了人间的暖意。
“至苦与至甜,共生共灭。”
“既失了至苦,便也葬了至甜。”
趁男子没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的当儿,其夭把一只手背在了身后。
一阵疼痛袭来,她深吸一口气,又颤栗着缓缓呼出。
又道,“不过,你方才说漏了一样。”
“是什么。”
男子浅浅扫来一眼,冰冷的神情却在一霎那转为讶然与痛苦,只见他手捂着腹部倒在地上,身体仿佛婴儿似地蜷缩着,额上满是细密的汗,口中逸出阵阵疼痛难忍的呻吟,“你……”
其夭踉跄着立起身子,蓦地笑起来,“是欲,欲啊……”
“我与你不同……我有欲望,”她随手扔下一个药瓶,“里面是解药,半个时辰后才能服用,”放肆的笑容定格在转身的一刻,莫名地沾染了一抹灼烧灵魂的艳丽,于是动听的嗓音长久地萦绕在身旁,落在男子耳畔,是一字一顿宛如救赎的低吟,“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
“我做那些你谓之‘何必’的事,是因为欲望,”
“因为我还有想做的事,还有……想见的人。”
“所以就算抵抗是愚笨的是无谓的,”
所以就算一切只是徒然。
“我也将为此献上性命,”
我也将为此献上性命。
“无怨无悔。”
无怨无悔。
少女的身影以不可挽留的姿态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于是晴明的天空一点一点攀上了暮色。
日薄西山。
商
只听一阵断断续续的脚步声自林间传出。
懒散坐在石上的少年闻声向前方瞥了一眼,暗暗幻出了珷邪以备不测。
“公子楘……”
传至耳侧的是一声熟悉的呼唤,少年望着树林间跌跌撞撞走出的少女,一手撑起下巴,扯了扯嘴角:“小爷是让你去洗澡……”
上下扫视一番,脸色着实黑了几分,“没让你再去泥里滚两圈啊。”
没有听到意料之中的反驳,少年挑起眉毛,狭长的双目中闪烁出一瞬的暗色,遂跳下石头来,步步行至其夭身前,“怎的。”
待看到其夭身上纵横交错的新伤旧疤之后,四周的空气随着少年的声调一齐变得异常冰冷,薄唇微张,又问了一遍“怎的。”
虚弱不堪的少女唇边挂着一抹轻描淡写,却在下一秒钟用力地扑向少年的怀抱,少年怔愣地看着怀中的一袭红裙,听着少女声音无比平静的一句“我没事”,肩膀上却分明感受到了滴落而下的温热的液体,带着少女的体温,带着无言之中覆过一切的欣喜,就这样连续不断地打落在肩膀上,就这样不由分说地……让他整颗心紧张地蜷起。
心跳于是错了一拍。
在这漫长的一拍之间,少年伸出手,没有环住少女的腰,却轻轻放上她的脑袋。
在这转瞬即逝的一拍之间,少年清朗明澈的声音响起在渐渐变黑的天幕,在少年眸中细微难辨的温柔,在二人随风微扬的衣摆。
“楘宿(音同朽)。”
“诶?”
“我的名字,”
少女直起身,看到少年唇边一如往常的嚣张的笑意。
拍了拍其夭的脑袋,少年望着她,双目眯起,道:“下次遇到危险的时候……”
——分明是轻柔萦绕在耳畔的话语。
“唤我便好了。”
——却轰然着落响在心间。
“小屁孩……”其夭愣了愣,竟笑出声来,“知道身高不够,还伸直了手臂拍我的头啊。”
“啰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