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本朽木》风掠千城

5、第四话 血刃天狗

　　长啸骤响，毛骨悚然。
　　骇人的长啸引发一股疾风，漫卷下无数的草叶。漆黑的树林间一时暗流汹涌，四种莫名弥散出冰寒的雾气，只听得野兽一般的粗重喘息毫无节律地在林间回荡作千万个重叠的声响，此一声近若咫尺，彼一声遥若天际。
　　只一瞬，阴云遮天蔽日。
　　少年轻挑眉毛，笑出一声轻蔑，道：“这就是你临死前挣扎的妖法么，女人。”
　　却见少女置若罔闻地望着阴云间隙时隐时现的月亮，喃喃道：“月圆之夜……是天狗啊……”
　　又是一声震痛耳膜的尖啸。
　　浑浊的阴风撩起其夭额前的碎发，但见那浅棕的眸子闪过一抹红光，于是她微张的十指上生出长而锐利的指爪，平静抿起的唇瓣右端露出一只伸长的尖牙。
　　只一发力，就挣脱了少年的禁锢，她缓缓立起身子，嗓音清泠：“你不似我初时想的那般暴戾，公子楘。”
　　野兽的喘息越发临近。
　　眼前寒雾更甚。
　　“若不是这天狗作祟，我倒真的想……”其夭血红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沉重的笑意，“好好地看看你面具下的样子。”
　　“请跑吧，公子楘，这不是你凡人的躯体所能忍受的。”
　　“若我能活着回来…我定当…呵，也罢。”
　　绽开在唇边的一抹嗜血，飘落掌间的树叶顷刻燃作灰烬。
　　一倐之下，四周妖风骤起，策地烈飏之间如扬鞭万里激起弥天的沙尘，又如千万柄利刃狂肆地舞向两边的虬木，剜出道道触目惊心的剑伤。
　　而一袭烈裙的少女于风中凌舞了及腰的长发，翻飞了炽红的裙摆，但见掌间一簇妖火随狂风曳作数万缕火光纷乱着缠绕在少女身侧，淡然回首之间，少女腥红的血目微眦而出浓彩氤氲的流光，与周身燎灼的妖焰一齐在凌厉的疾风之中绽开而成一朵盛大的红莲。
　　聚腾灼烧的红莲内，少女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在一刹那间，隔断了空气，漫覆而来。
　　“便来世再见吧。”
　　话音未灭，只听一阵撕天裂地的吠哮卷着刺骨的寒气撼摇了天穹震压而下，四面的枝叶悉数掉落枯萎，大地于脚下颤动着带出令人不由屏息的威压。
　　“小心背后！”
　　少年只感觉背上蓦地生出万虫爬行撕咬的疼痛，措然回首之时只见一只足有三人高的血盆大口端端凌于头顶之上，正以破空之势猛袭而来。
　　仅在这一晃眼的工夫，少年已然于身前幻出一道魔障，眼看那诞着唾液的兽口正要迎面扑来，一袭艳色的身影却兀然出现在身前，生生接下了天狗的攻击。
　　一对梅花错交叉着抵住天狗泛着寒气的锐齿，其夭策动妖风于身侧大肆翻飞上下，微哂的唇角边，几分阴鸷狰狞着攀至眼底，“‘小心身后’这种话……”
　　身形渐渐匿于妖风扬起的尘雾之中。
　　天狗怒吼一声向前扑去，却被一条从旁窜出的火舌袭入口中，下一秒，天狗口中生出一片炽烈的火光，火舌已化作数万个燃烧的火球于天狗口中翻腾灼烧，天狗因疼痛而狂躁地甩着脑袋，口中发出阵阵惊心的嘶吠。
　　其夭自尘土中飞身而出，手持梅花错于天狗身上重重划下一道，飞溅的鲜血在其夭面庞落下邪魅的红烙，于是眉眼之中现出一分张狂的笑意，“有我其夭在的时候，”扬手之间又深刺入天狗皮肉，借着下落的势头长划出一记煞眼的鲜血淋漓，“根本就，不需要啊！！！”
　　借助妖风回旋身子踏停在树上，其夭转身就见庞大的天狗殷红着双目发狂似地冲来，她登时飞身下树却仍旧躲闪不及，眼看着天狗周身生出千万冰棱呼啸着直向少女而去，少女所在的地方陡然耀出倾覆了整片天空的火光，却在下一个瞬间于四起的冰寒雾气之中无力地黯淡下去，沉溺下去，直至消失不复。
　　肉眼所见是天狗满目餍足地低头撕咬，而地上殷红的血液染红一路的草野，蜿蜒着漫流到少年的脚边，少年低下头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其夭的鲜血，于长久的沉默之中，问出冰寒的一句：“就是你杀了我的妖奴吗……”
　　倏忽抬起的面上覆了大片的阴影，少年勾唇定定地看向天狗，瞳孔微张的一刹那笑容变味地掺满了杀意，“天狗？”
　　这凶猛的野兽缓缓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风欲起而草木休。
　　较之前更甚的威压顷刻笼罩而下。
　　“珷（音同武）邪。”少年手中应声出现了一对寒光逼人的螣形錾匕，匕柄乃是整块的黑曜石打磨而成，隐隐泛出水温流转的光泽。两只錾匕匕身被一条银制的细形长链相连。这便是世人鲜有一见的、传说中唯公子楘所用的兵器，珷邪。
　　少年阴沉着脸色将珷邪划过脚下的血流，沾染上鲜血的匕刃立时发出淙铮的清鸣，匕柄上也浮现出鎏金的奇异文字，“想必你，已有所觉悟了吧……”少年右手慢慢抬起，匕刃于是泛出冷冽的锋光，直指天狗首级，“陪她一起死。”
　　“你快逃……”
　　弥漫于眼前的雾霭散去，随着虚弱的声音一同出现的，是费力架起梅花错以抵住天狗攻击的少女。
　　“小屁孩什么的……果真……麻烦……”颤抖不停的梅花错下，少女因痛楚而紧蹙的面容上仍固执地带了一分伪装的不耐烦，“明明没有你的话……我……咳咳……只要等死，就好了啊……”
　　“不要过来……”其夭索性将一只梅花错插入天狗足掌之中，眼见天狗又呲咧着牙齿低头望来，她痛苦的面上方又流露出一抹安心的笑意，“趁它还在注意我的时候……你……快逃”
　　“我可怜的妖奴正在这卑贱的魔物爪下，这个时候叫小爷逃跑……”少年眸中汹涌的寒意尽数褪下，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尽兴的嗜杀的血彩，“你是在开玩笑吧。”
　　“倒是那边的天狗你啊……”链条响动，身形轻移，后半句话语残留在少年因移动而模糊的身影，残留在上扬的唇角大肆晕染开去的险戾，“到底……在看哪里啊！”
　　只见匕锋凌厉在天狗身上划了数道，下一秒，天狗竟已皮开肉绽，血涌如柱。
　　横空而出的少年保护似地立于其夭身前，手中弯匕稳稳抵在那天狗吼间，与之相连的银链直垂下地，泛开冷冽的光。
　　但听天狗喉中逸出压抑了的狂躁。
　　少年持匕轻缓地刺入天狗的脖颈，每刺进一寸，面上的笑意就更浓一分。
　　天狗颈间的血液顺着刃口悄无声息地淌下，落成点点凝重的垂暮，少年伸出手背沾上一点，极缓慢地擦过双唇。
　　于是庞大的野兽摇晃着轰然倒地，少年因鲜血而更显妖冶的殷红唇角嚣张地划破崩塌的世界，了无笑意却上挑着颠倒了天地的光影。
　　只一句。
　　“是谁准你，弄伤了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