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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四话 桃之夭夭 ...

  •   宫
      “父王,儿臣来迟了。”墨袍玄衫的少年佩以藏色纶巾,脚踏墨云蜀绣的长靴,正挺着脊骨稳稳跪在地上,方十三四岁的孩童体型,却有着成人般的沉稳与霸气,“儿臣前来给父王请安。”
      殿前软榻上静静横卧的男子,手撑着脑袋,双目阖起,似是假寐。好半天后方抬起眼望向少年,唇一勾,懒懒道:“阿宿,你回来了啊。”
      那男子肌肤病白,面上一双狭长的眸子,还有唇边自带的嘲讽笑意,简直与楘宿如出一辙,此刻正缓缓直起身子,身上缎袍松松垮垮地滑落到双肩以下,柔顺的长发也顺势垂落下来,挡住了男子胸前小半的艳景。
      “父王莫要冻了身子。”
      “孤无恙,”挥手散退了前来给自己更衣的丫鬟们,男子懒懒地将额前的墨发拨到一边,而后起身缓缓踱至案几前,缎袍轻柔地滑落下去,露出背后骨节分明的脊骨。
      纤长的五指拿起一串葡萄,貌似漫不经心地问道:“阿宿,你可有事相告?”
      自带着一股君王的威慑。
      “并无。”全无惧色。
      男子姿态优雅地剥着葡萄,狭长的眸中闪过一丝危险,又掺上一抹笑意,意味深长地勾起了唇角,道:“……哦?”
      楘宿望着男子,并未得到应允,却兀自站起了身,“任何事,纵使瞒的了天下,终也瞒不过父王。”
      少年眯了双目,笑意直入眼底,薄唇却没有弧度,只是开阖着道出字字句句:“父王既已知晓,那么阿宿,无事可告。”
      龙缎加身的男子,抬眼扬唇间将一串葡萄扔出,见楘宿轻松接住后,又款款地踱下了殿前台阶,声音阴柔:“你非世子,”
      楘宿拱手,“长幼有序,何况儿臣是庶出。”
      “呵,”不多时已走到了少年跟前,男子深深望着少年的眸子,话语中捉摸不出情绪,只是有着一贯的慵懒与威严,“不是世子,坐上这王位的法子也特殊些。”
      楘宿不加辩解,只是笑着长久地与男子对视。
      却见男子眸中生出几分慈爱,话锋也一转,“沨国的未来,孤很看好你啊。”
      话音未落只听殿外响起太监的通报:“世子霖到!”
      “父王!”一袭檀色身影从楘宿视线中掠过,径自叩首在男子身前,原来正是沨国世子楘霖,“儿臣给父王请安。”
      “免礼吧。”
      楘霖起身,随后像是刚发现楘宿一般,偏头冲着楘宿笑道:“原来九弟也在此,最近着实少见了。”
      楘宿望着他不时落在自己手中葡萄上的暗懑的视线,心想方才与父王的对话定是被他听到了。
      ——不。
      “是阿宿疏忽了,应早些探望王兄的。”
      楘宿捕捉到龙缎男子眼中一闪而过的愉悦。
      ——是父王特意要他听到的。
      楘宿轻笑,“方才父王还向阿宿夸赞王兄勤于政务,定会是安定天下的贤君,而今王兄刚下了早朝便来同父王商讨国事,如此看来,父王所言委实不虚啊。”
      他暗暗看向男子,发现男子也正向自己望过来,上勾的唇角与平日无异,只是那眸子中一向不加掩饰的戾色,稍稍柔和得模糊成海。
      ——他很满意。
      楘宿目色沉静。
      传闻沨国大王千言一面,即是在所有情境下皆为同一幅似讽非讽的笑面。
      别人或许不能辨认出沨王面上细微至极的表情变化,他楘宿却总能拿捏准确,不凭幼时王上对他宠爱至极,不凭母妃早逝的他总是绕在王上身侧,只凭他满七岁那年,王上在生辰宴上望着他迷雾暗涌的眸子良久,面上第一次有了欣慰的神色,那日王上喝得大醉,拉着左右近臣指着他说:“这是孤。”
      不是一切冠冕堂皇的赞美。
      甚至不是相像。
      他说,这是孤。
      ——一眼织起的繁华如许,一语而成的万劫不复。
      ——然后,无意语成谶。

      商
      兄弟二人又互相恭维了一番,之后楘霖说是有事与王上相谈,楘宿便从善如流地出了龙殿,驾车回了府上。
      方下了车,就见玉单膝跪于眼前,“恭迎公子楘回府。”
      楘宿拂袖往府内走去,“可有探出羌国洪军不服从命令的原由。”
      “禀报公子楘,”玉起身随上,“据说,那支兵队原来的统帅已战死沙场,兵士们不认为世上还有第二人佩带领他们上阵厮杀。”
      楘宿闻言,饶有兴趣地扬了唇,眸中是无际的玩味和狠色,“有血性。”
      “传我命令,备好车马钱银,我们明日就赶去羌国。”
      又想到临走时父王好似无心地一句嘱咐:“近日黎国正筹备着着祭典,你且绕道拜访一趟。”
      于是对玉改口道:“先去黎国罢。”
      “喏,公子楘。”
      抬眼见四下无人,楘宿稍稍偏过头,“我说过了吧,”
      这一回,是与寻常少年一般的清越的嗓音。
      “没有外人的时候,你叫我楘宿便是了。”
      单纯的笑意,目色澈洌。
      玉并没有直视少年,只是恭敬地垂下头去,沉默了一会儿,张口:“……公子楘。”
      楘宿稍怔住。
      想来自己何等孤单。
      身边的人们,未曾有能直呼名讳、相与举酒把月的知音。
      而那个唯一敢于直呼自己的家伙……竟还未来得及叫上一声,就离开了自己。
      遂自嘲一笑,转身向里走去。
      路上瞥见廊外庭中一株桃花树,心愣是轻轻痛了一下。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其夭。
      ……其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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