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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雪天跪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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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嬛咬咬牙,忍着一肚子怨气向丽贵嫔福身行礼:“嫔妾见过丽贵嫔娘娘,贵嫔娘娘金安。”
丽贵嫔并没有让甄嬛起来,只是用盛气凌人的目光从甄嬛微涨红的脸上轻慢地扫过,缓缓地落在一地釉色鲜丽、质地莹润的碎瓷上。
“这是彭城磁州窑的绿釉松枝笔冼吧,本宫也有一件。只是若本宫没有记错,此乃御赐之物,本宫可是小心翼翼地将它摆在书案上,皇上来了才舍得用……”她挑高了两道翠羽般的长眉,语音里含了三分惊诧,“没想到舞容华的眼界如此非凡,竟丝毫不将圣恩放在眼里!”
甄嬛闻言并未惊惶失措,只是微微扬起头,望向安静侍立一旁的绿玉,疾言厉色地训斥起来:“绿玉,你平日里笨手笨脚也就罢了,今日竟损毁御赐之物!还不快向贵嫔娘娘请罪!”
绿玉向甄嬛投去淡漠的一眼,依言上前请罪,规矩礼仪皆是无可挑剔,竟显出几分端庄沉静的气质。
丽贵嫔这才注意起这名清丽沉默的绿衣宫女,见她削肩细腰,眉黛鬓青,目若秋水,清妍姝秀,犹如一株素雅清寒的晓露青莲,清冷飘逸,风姿楚楚。
再转头打量仍保持着行礼姿势的甄嬛——亦是清丽容颜,素净装扮,却没有绿玉那份浑然天成的冷艳沉静。过分的苍白消瘦加上隐含刻毒的眼神,显出几分令人生厌的尖酸刻薄,眉宇间更是压抑着浓重的郁气,使得那副好颜色生生打了折扣。
甄嬛与绿玉、甄玉姗、苏清月皆是清丽型的美人,而绿玉的冷艳清媚显然比甄玉姗的清新娇俏、苏清月的温婉秀雅更具特色,是以甄嬛的目光每每落在绿玉身上,心中都会涌起强烈的排斥感与危机感。这种感觉如虫蚁般咬嗫着她的心,令她日夜难安,几乎被生生逼疯……这才有了今日的事。
丽贵嫔毕竟是浸淫后宫多年的人,哪能不懂得甄嬛的那点子小心思?只见她慢悠悠地朝绿玉道:“你叫绿玉?倒是个玲珑的好名字,模样也生得好。本宫见你细巧干净,不像是笨手笨脚的鲁莽之人。”
甄嬛挑准时机出言请罪,一心坐实绿玉的罪名:“嫔妾疏于管教,是嫔妾的错,望贵嫔娘娘恕罪。”
“住口!本宫何时准你开口的?!”丽贵嫔冷哼一声,“本宫凭什么信你?谁知道你是不是因为这宫女容貌清丽,生了妒心?宫中居然有如此无德无才、心胸狭窄的妒妇!”
“本宫问你,这绿釉松枝笔冼究竟是不是你打碎的?不必畏首畏尾的,本宫保你无事!”丽贵嫔凛然道。
“回娘娘,舞容华乃是奴婢的小主,奴婢不敢以下犯上。”绿玉圆滑地应对,听上去是两头不得罪,实际上却字字直指甄嬛故意打碎笔冼。
丽贵嫔妩然一笑,高位宫嫔的威仪显露无疑:“本宫懂了。舞容华,你胆大包天,藐视皇恩,此事本宫会如实禀报给皇后娘娘。本宫此刻只想知道,那百遍宫规在何处?”
甄嬛神色一滞,眸光微转正欲巧言令色一番,然而已领教过她嘴皮子功夫的丽贵嫔可不愿让她得逞,立时抢在她前面,厉声道:“拿不出来是吧?甄氏你好大的胆子!藐视皇恩,目无宫规,本宫今日若不训戒你一番,简直愧居这正三品贵嫔的位子!”
只见她微薄艳红的双唇紧紧一抿,又轻轻一掀,吐出的话语却让甄嬛如坠冰窟:“女子以妇德为上,舞容华甄氏巧言令色、阳奉阴违、目无宫规、藐视皇恩——罚于玉枝宫外跪诵《女诫》百遍,以示教训。”
此时正值寒冬,外头的雪还没化,若真在冰天雪地里跪上这么久,说是去了半条命也不为过。甄嬛自是不肯的,但骨子里那未曾磨灭的清高傲气使她不愿示弱求情,只是倔强地咬着唇,端然立于原地。
丽贵嫔可是个急性子,懒得与她这般僵持,不由冷声道:“舞容华是自己走出去,还是本宫派人扶舞容华一把?本宫可没工夫陪你消磨时间!”
甄嬛心一横,昂然道:“不须劳动娘娘。”经过一番天人交战,终究是傲气占了上风。
丽贵嫔身边的康禄海微微一笑,垂下眼皮朝甄嬛道:“容华小主请吧!”
甄嬛剜了他一眼,径自端然走至玉枝宫门外。骤然从温暖宜人的内殿里出来,身上只着了一件素色织花绡衣,她立时感受到一种刺骨的冰寒向全身所有毛孔裹袭而来,又侵入了每一寸血液之中,似要将她冻结。
甄嬛微微打了个寒战,迟疑片刻,终是直直跪下。轻薄绵软的裙子贴在她腿上,透着冰雪的寒气传上心头,她只觉膝下至脚尖一片又冷又硬,恍若身处千年寒潭底的冰石之上。
白花花的日光落在冰雪上,泛起一层刺目的白光。丽贵嫔身边的宫女春杏掏出一卷斑驳泛黄的《女诫》,态度轻慢地扔在甄嬛脚下,甄嬛强忍屈辱,拾起书卷开始诵读。积雪反光强烈,书又残旧,她一字一字读得十分吃力,膝下的冰寒一丝一丝浸入骨子里,清瘦羸弱的身体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许是捱不住这严寒折磨,甄嬛不由略略加快语速,身上便登时挨了重重三下戒尺——那原是西席先生责打顽童的,到了康禄海手里,竟已成为刑具。戒尺连续击打皮肉的“劈啪”声落在一片寂静里,显得格外清脆利落。甄嬛娇嫩的肌肤上蓦地绽开一道深红的印记,渗出缕缕鲜红的血丝,洇染了素白如雪的薄绡单衣。
“本宫还在这儿呢,舞容华还指望能在本宫面前偷奸耍滑不成?当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改不了小家子气!”丽贵嫔媚眼如丝,神态慵懒,樱唇皓齿间流泻出的话音却刻薄得刺人。
甄嬛一边缓缓诵读《女诫》,一边死死忍耐痛楚与怨愤,口腔里弥漫着嘴唇被咬破时散发出的血腥味,分明是天寒地冻的时节,她苍白的额上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