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针锋相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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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霜降之后，空气中便有了寒冷的意味，尤其是晨起晚落的时分，薄棉锦衣也可以上身了。一层秋雨一层凉，真正是深秋了啊。
长禧宫门前，朱柔则静静跪着。
一袭单薄月白弹墨玉兰纹襦裙裹身，并未佩戴钗环首饰，长发披散，薄施粉黛，面色苍白，神情凄楚，纤细的身子微微颤抖，似一瓣在狂风中摇摇欲坠的枝头弱花。
此时正是戌时，凉意颇重，肃杀的风从耳边呼啸而去，干枯发黄的树叶被风卷在尘灰中瑟瑟发抖，不由自主地打着卷儿。
“我道是谁，原来是鹂才人啊。真真是巧呢！”
只见甄嬛身着烟紫色云霏妆花缎织彩百花飞蝶的曳地宫装，行动间摇曳生姿；发绾雅致的仙游髻，镶着红、蓝二色宝石的攒珠镂蝶金步摇玓瓅生辉，仿佛是闪耀在乌云间的星子光辉。
“嫔妾参见舞容华，舞容华好。”朱柔则自是不甘示弱，“舞”字咬得极重，似是嘲讽甄嬛同那些以舞娱人的伎子娼优之流无甚区别。
甄嬛精心妆饰过的面容有一瞬间的僵硬，旋即莞尔一笑，端的是唇若涂朱，齿如瓠犀，一派青春靓丽的模样，愈发反衬出朱柔则的憔悴黯淡。
只不过，这两张面孔着实是太像了些。
这两个针锋相对不死不休的女人，面对面瞧着就跟照镜子似的，心里头俱是有种如鲠在喉之感，简直恨不得扑上去划花对方的脸。
甄嬛忽道：“早就听闻鹂姐姐擅跳惊鸿舞，可惜妹妹入宫晚，未曾有幸目睹鹂姐姐从前的风采。”
她刻意将“从前”二字说得腔调十足，又加重了“晚”字，意在讽刺朱柔则人老珠黄，更是对她之前挑衅的反击——我封号为“舞”又如何？你不是也曾试图以舞博宠么？至少，我比你成功，成功让皇上记住了我的舞姿（误）！
甄嬛说着又媚然一笑，做出了一个让朱柔则震惊无比、痛恨至极的行为，她轻启樱桃红唇，“扑”地一声将一口口水唾在朱柔则面上。
奇耻大辱！朱柔则瞬间紧紧闭上双目，迅速转开的脸并不能避开甄嬛蓄意的唾面之辱，那一口口水落在了朱柔则耳侧。
甄嬛愉快地笑了，笑容得意而放肆，一边笑一边道：“鹂才人可不要生气啊，妹妹当初年轻不知事，鹂才人姐姐可是颇多‘照拂’。这份‘恩情’，妹妹时刻谨记。如今这一点口水，就请鹂姐姐笑纳吧。”
朱柔则冷冷转过脸，用力盯着甄嬛明艳的笑靥，一双黯淡的黑眸中满是森冷恨意，幽暗阴狠的眸光似是藏了一尾隐匿待发的毒蛇。
甄嬛却是毫不畏怯，嗤笑着弯下腰来，语声却渐渐转冷：“鹂姐姐别瞪着妹妹呀！难道——你还以为我是过去那个任你欺凌拿捏的甄选侍么？！”
“怎么？爬上了正四品容华的位子，便沾沾自喜了？小门小户出来的下贱胚子，无论身居何位都改变不了你那卑微的出身！若我没记错的话，你父亲可是从七品的翰林院检讨……呵！”朱柔则冷笑出声，言语间极尽鄙夷嘲讽。
时至今日，她依旧以朱家嫡女自居，对出身低微的甄嬛自是百般看不上眼。
甄嬛敛去笑容，眸光登时冷然如冰：“鹂才人这是要以下犯上不成！？入宫这么久了还目无宫规、肆意妄为，当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本小主终归是官家嫡女，鹂才人不过是民女出身，哪里来的底气？”话音刚落，微微勾起娇艳的红唇，又是一次唾吐。
朱柔则的眼神简直怨毒得令人心惊，似乎下一秒就能凝成实质化为淬毒利刃了。
甄嬛笑着走了，笑声在空洞的风声呜咽里显得格外刺耳。口水的温热在冷风里很快变得冰凉而干涩，湿润慢慢滑落、慢慢被风干的感觉使耳侧的皮肤有僵硬的麻木。偶尔有三三两两的宫人经过，用冷漠、好奇而轻蔑的目光扫视过朱柔则，甚至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朱柔则麻木地跪着，茫茫然眼边已经无泪，心搜肠抖肺地疼着，手足一阵阵发冷，惟有心中燃烧着仇恨的烈焰，恨不得将眼前所见全都焚烧殆尽……
眨眼间秋去冬来，一场落雪将紫奥城装点成清冷的纯白，冬日森冷的寒意在每一寸空气里蔓延……这日清晨，六宫嫔妃俱是早起去给皇后宜修请安，一众莺莺燕燕聚在一块儿说说笑笑，谈笑风生间自是少不了各种言语机锋，甄嬛便是那个众矢之的。阖宫上下竟是没一个待见她的，你一言我一语挤兑得甄嬛又窘又怒，险些失态。
正说着话，一旁含笑听着的媚芳仪杜佩筠忽地秀眉一蹙，扭过头去用帕子捂住嘴干呕了几下。众人都是一愣，宜修忙问道：“怎么了？可是早膳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还是身子大不舒服？”
媚芳仪忙站起来，未说话脸却先红了起来。只见她身边的宫女笑嘻嘻地回道：“芳仪小主不是吃坏了东西，是有喜了……”
话音未落，媚芳仪忙斥道：“不许浑说！”
此言一出，众嫔妃反应各异，而宜修泰然自若地笑道：“好，好！这是大喜事，该向皇上贺喜了。”
端贵妃齐月宾心下微惊，旋即冷静地站了起来，面带喜色地道：“臣妾等也向皇后娘娘贺喜。”转头又对媚芳仪含笑道：“杜妹妹大喜。”
端贵妃这一语，似乎惊醒了众人，也不得不起身道喜，众人纷纷相贺。然而，在这突兀的欢笑声中，各人又不免思虑各自的心思。
甄嬛却是心中懊恨，方才她初闻此消息，心中大震，冷静下来后便打算带头贺喜，也好挽回几分面子，谁料被端贵妃抢了先。
她却是从未想过，端贵妃是六宫妃嫔中资历最深的，位分也仅此于皇后宜修，自然可以代表众人向皇后贺喜。而甄嬛她不过是一个四品容华罢了，连一宫主位都没坐上，压在她头上的高位嫔妃少说也有十位，谁给他的资格代表其他嫔妃？
甄嬛心头一酸，心道自个儿也占了不少恩宠，却至今无一点动静，不能不说是福薄命舛。
一旁的夏月菁瞧见甄嬛自怜自伤的神情，心中十分不屑，暗道承雨露最多的温容华都未想太多，你一个凭舞媚上得以晋位、召幸次数还赶不上媚芳仪的下贱坯子幽怨个什么劲？姝华公主说过什么话来着？贱人就是矫情！真真是精辟！
出了殿，清冷的阳光从天空倾下，或浓或淡投射在地面的残雪之上，却没有把它融化，反而好似在雪面上慢慢地凝结了一层水晶。
甄嬛骤然从温暖的殿阁中出来，冷风迎面一扑，竟像是被刀子生冷的一刮，穿着的袄子领上镶有一圈软软的风毛，风一吹，那银灰色长毛就微微拂动到脸颊上，平日觉得温软，今朝却只觉得刺痒难耐。
身旁慧贵嫔曹琴默倏尔娇娆一笑，仿若七月间的烈日，明媚而又隐约透着迫人的灼热，“姐姐愚钝，有一事要相询于妹妹。”
甄嬛明知她说不出什么好话来，却也知道不可得罪宫中主位娘娘，只得向二人行了礼，轻轻笑道：“姐姐问便是。”
慧贵嫔身上隐隐浮动着蜜合香的清幽气息，举手投足皆是温文雅致，她以轻缓的语气悠悠地道：“姐姐真是为舞妹妹惋惜。舞妹妹如此受宠，所承雨露自是不少，怎么今日还没有动静呢？”她低眉柔柔道：“媚芳仪有孕，皇上今后怕是会多多在她身上留心，妹妹有空了也该调理一下自己身子。”
甄嬛听出其中的讽刺意味，心中发恨，转眼瞥见立于慧贵嫔身边的丽贵嫔面带讥嘲冷笑，只觉被狠狠刺伤了自尊，只见她面沉似水，冷冷道：“皇上关怀媚芳仪本是情理之中的事。妹妹有空自会调理身子，慧姐姐也要好好调理温琦帝姬的身子才是，帝姬千金之体可不能有什么闪失啊。”
慧贵嫔听见甄嬛提及女儿，话语间竟似有诅咒之意，登时面上变色，还未开口，便见丽贵嫔抢先叱道：“放肆！帝姬自是千金之体，又岂是你这个出身低贱的小吏之女可以随意谈论的？！你居心不良，言语间一口一个‘闪失’，可见有诅咒帝姬之心，该当何罪？！”
“嫔妾只是出于好意关怀帝姬身体，并无诅咒之意，还请贵嫔姐姐明鉴。”甄嬛轻轻拨了拨红宝石发簪上垂下的白玉流苏，不慌不忙地道，“嫔妾虽是寒门出身，但与贵嫔姐姐同为皇上嫔妃，又何来贵贱之分？贵嫔姐姐所言，嫔妾可不敢苟同。”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针锋相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