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川》白杼青

7、（七）

　　来到了游乐场，发现摩天轮上一个人都没有。
　　我看了看肆，他专注的看着摩天轮，不知道在想什么。
　　工作人员走过来，为我们打开了箱门。
　　肆坐在我对面，一言不发。
　　摩天轮缓缓地转了起来。
　　我们一直没有言语。
　　快要到达顶端的时候，他突然出声。
　　“我们一起饿死吧。”
　　“嗯？！”
　　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顶端，摩天轮停下了。
　　我惊讶的看着他的脸。
　　“我把摩天轮包了，本来想把游乐场包下来的，但怕你发现没有人不肯来坐，就单把摩天轮包了下来。我让他们在最顶端把摩天轮停下来，我们就在这里坐着吧。总有一天能看到流星。等到看到流星估计我们俩也都饿死了，你还不如早点儿兑现诺言。”
　　我那本来因分别而充满疼痛的心，突然抑制不住想要笑的情绪。
　　我真的是快被这个人打败了。
　　“肆，作弊是不行的。”
　　“你没有讲规则。”
　　我被堵的无话可说。
　　他也笑了。
　　”我准备了好看的给你。“
　　在游乐场的上空，突然爆裂出了无数光点。
　　一瞬间，如同白昼。
　　无数的白色光点在夜空中飘散，消失，然后又出现无数的白色光点。
　　是烟花。
　　”这个像流星么。我没办法真的找人打一颗星星下来，只能给你看这个。恐怕也不能算数吧。”
　　他微微的转过头，注视着漫天的烟花，眼中除了烟花的倒影，还有满溢的不舍与悲伤。
　　我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我多么想和他说，算数。
　　但是，我却不能。
　　一切的一切，都变得说不清楚。
　　真的是，一团糟啊。
　　我笑了。
　　“回去吧，肆。”
　　路上肆没有再追问关于先前的话题。
　　“肆，回去吧，回那个家。”
　　他看了看我。
　　“嗯。”
　　他说要和下属夫妇打声招呼，去了楼下。
　　我想换上刚来时，穿的那套衣服。
　　打开包，随着我把衣服抽出，掉落在地上的一张纸，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并没有带任何纸张类的东西。
　　展开，是柯莫的字迹。
　　什么？！他给我留了信？

　　我的川：

　　抱歉，川。只有写出来，我才敢这样叫你。
　　你在说爱我的时候，我像是等了几千年雨露的枯木。
　　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我甚至想转身就抱住你，然后告诉你，我也爱你。
　　但是，我不能这样做了。
　　如果时光倒流，我一定要每天都告诉你。
　　我爱你。
　　在多年前，我第一次见你的那个清晨，就爱着你了，甚至我怀疑我也许上辈子就是爱着你的。
　　每一个痛苦的夜晚，我都念着你的名字入睡。
　　有你，就算每天都只能痛苦的活着，我也愿意。
　　今生最大的幸福，就是遇见你。
　　为了杜绝我联系你，我父亲监控了我所有的通讯方式。
　　于是我只能给你寄东西。
　　尽管我小心翼翼的掩饰。
　　他终于在前一段时间，不知用什么方法，进入了我的房子。
　　而我的房子里，到处都是你的照片，也许有上万张。
　　这就是我不让你去我家的原因。
　　得知我至今还对你念念不忘，他怒不可遏。
　　他说，如果我不离开你，就让你离开我，永远的。
　　并且给我迅速找了一个未婚妻。
　　就在我们一起等在医院时，我父亲给我打了电话，让我迅速回去，以你相要挟。
　　等到我回去时，我才发现这是一个阴谋。
　　他逼迫我立即就和未婚妻成婚。
　　我以死相逼，才获得了回来看房子一眼的许可，并且给你留了这封信。
　　我怕被他们翻出来，夹在了你的衣服里。
　　但我不能死，如果我死了，谁来守护你呢。
　　我的小笨蛋。
　　所以我得活着，活到我们自由那一天，就像你那天放飞的氢气球一样。
　　我告诉过你，会有那一天的。
　　我们都会。
　　川，你还记得摩天轮么，你那时候生气的说，一定要一起坐到看到为止。
　　我给你建了一个游乐园，正中央建了一个最大的摩天轮。
　　我叫你来，就是想让你看这个摩天轮。
　　我本来想等你一起，第一个乘坐这个摩天轮，直到我们看到那颗流星为止。
　　川，等等我好么。
　　很快。
　　我们一定能一起在最顶端看到那颗流星的。
　　我爱你。

　　--柯莫

　　在这封信的上面，有着无数干涸的水渍。
　　我想那是柯莫的眼泪。
　　他是用着怎样的心情，写下这封信的呢。
　　一边写，一边心如刀绞，泪如雨下。
　　爱着我的柯莫啊，恐怕用尽了一生的力气吧。
　　你失去了翅膀，而你却不知道，我，将要失去生命。
　　我们到哪一天才能不悲伤呢，为什么，上天要这样残酷。
　　如果我死了，你父亲就再也没有能威胁你的东西。
　　可是我死了，你恐怕，也没办法再活下去。
　　原来你给肆打电话，就是为了确认我有没有和肆在一起。
　　因为你料到了，肆一定会留在我身边守护我。
　　在你不能守护我的期间，让这个男人代替你守护我。
　　我们还在你能看到的范围内，你的秘书一定一五一十的把我们的情况告诉了你。
　　而那天你一定看到了在车里发病的我，你恐怕一晚都没有入睡吧，一直在担心我，所以，早晨便打了电话试探肆是否还在我身边，想从肆的语气中寻找到我是否还安好的讯息。
　　而那第一句的空白，仅仅是你没想到能听到我的声音而惊讶的停顿。
　　由于电话被监听，你不能出声。
　　那一阵嘈杂是你哭了吧。
　　我却没在那一句话中，叫你的名字。
　　再告诉你一次，柯莫，我爱你。
　　我的眼泪止不住的留下，就好像没有尽头的流淌的河水。
　　太痛苦了，我痛苦到几乎无法控制自己。
　　我的理智在慢慢的丧失。
　　在这个房间的床头柜里，有一把剪刀，在我寻找指甲刀时看到的。
　　我的胸口又开始疼起来，疼痛牵制着我几乎无法直立行走，我跪着一点一点儿的挪到床头柜前。
　　找到了那把剪刀。
　　柯莫啊，我实在是太痛苦了。
　　无法忘记那些相遇的时光，互相背负着痛苦与爱，紧握着双手，走过的路。
　　没有你，我将死去在20岁的光阴里。
　　因为你，我活过了如此幸福的27年。
　　而此时，我却成为你痛苦的唯一负累，为了我，你的翅膀被紧锁，在痛苦中继续煎熬，等待着不知道哪一天才能见到的天空。
　　我把自己的手指用剪刀划破，用血在信的背面写下了。
　　“答应我，活下去。”
　　也许没有了我，你会悲痛一阵子。
　　但是你一定会活下去的吧，我说的话，你全部都记得，并且全部都做到了的。
　　我的遗愿，你总会答应我的吧。
　　这是最后一次了。
　　时间一定会代替我抚平你的伤口，总有一天，你能笑着想起我的吧。
　　柯莫，再见了，如果我在天堂看到你，我不会原谅你的。
　　我爱你。
　　把剪刀放在胸口的那一刻。
　　啊，还有那个男人啊。
　　那个叫冢宫肆的男人。
　　一个从来没有体会过温暖的男人，一个为了我恨不能把心脏掏出来捧在我面前的男人。
　　我死了，他怎么办呢。
　　我的泪水更加的汹涌的流出。
　　就在这停顿的短短不到三十秒的时间里，门哐当的被打开。
　　紧接着剪刀便飞了出去，不知道掉到了那里。
　　冢宫肆，进来了。
　　他满脸都是眼泪，他在冲我怒吼。
　　“你在干什么！你要干什么！你要死的话带上我啊！带上我！！！没有你我活不下去了！现在没有你我活不下去啊！活不下去！！！”
　　他在哭，我从来没有听到过一个男人，哭的如此撕心裂肺。
　　我甚至感到地板都在颤动。
　　我的心脏，要裂开了，就好像有一双手把手指直接插进了我的心脏。
　　然后慢慢的往四周拉扯去，马上就要撕裂了。
　　他紧紧地抱住我，我几近窒息。
　　我确实感到地板在颤动，不是错觉。
　　是地震！
　　我已经疼到没有力气，抱住我的男人已经失去理智。
　　我抬手用仅有的力气抓住了他的耳朵。
　　“肆...地..震..了.....”
　　失去意识的第不知道几次，当我再醒过来的时候，既不是在医院也不是在谁家。
　　我趴在地上，后背似乎有着重压，左腿剧痛。
　　周围看不清东西，全是尘土的味道。
　　对了！地震了！肆！他在我上面。
　　我根本没办法翻身。
　　我使劲儿把胳膊抽出来，向后面摸了摸。
　　是的，我的身上是肆。
　　“肆...肆...回答我啊..肆...别吓我，别吓我好不好，你应我一声儿？”
　　没有人回应我，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的眼泪又开始流，我甚至都开始疑惑，我的眼泪为什么还没流干？
　　我抽了抽鼻子。
　　”肆...你要是回答我...我什么都答应你，你听到没有，你要是再不回答我，我就咬舌自尽。“
　　”别.....“
　　他回答我了！
　　”肆！肆！你怎么样？“
　　”咳...贴你..太近了..咳....我都要控制不住了。“
　　还有精力耍嘴皮子，看来还有活头。
　　我松了一口气，才发觉左腿疼的厉害。
　　“肆...我们....”
　　“会有...人来救我们的....经过这么一砸.....我想开了....\"
　　“你的....脑袋.....是....核桃么....”
　　我听到他轻轻的笑了。
　　“随便你....吧.....\"
　　“嗯.....？”
　　“我说....随便你.....你要是想死...你就去死...你前脚没气儿...我后脚就追上....如果你...病死....我也一样跟你走....你要是活着...和谁在一起....都好...只要你觉得....幸福....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人间天堂地狱....我都...和你在一起.....\"
　　还是没躲过啊，不在这个男人面前死去，他绝对不会放过我。
　　连下地狱，都要跟着。
　　真的是，没得救儿了。
　　我也笑了。
　　”好吧....要是...没人来救咱们...你就实现愿望了..咱俩一起去地狱报道...吧...\"
　　\"为什...么...不是天堂？“
　　”你...想的...美.....\"
　　“我...没做过什么....坏事儿....\"
　　“你打过多少人...你还记得...么...我都..赶上两回地震了...还有病....什么奇怪的事儿...我都遇到过...简直倒霉透了...最倒霉的...就是遇到你们两个....我到底...造了多少孽....\"
　　说着说着，我自己都笑了。
　　没准儿我的脑袋也是核桃，一砸就想开了。
　　\"那...好吧....我们一起...下地狱...吧...有我在...他们不敢欺负...你的...\"
　　\"傻....子....\"
　　我们俩一直在说话，为了保持对方都不睡过去。
　　最后，被搜救队救了上来。
　　我的左腿，骨折了。
　　为了保护我，肆的左腿也骨折了，还断了一根肋骨，幸好没有扎进内脏，轻微的脑震荡。
　　我们俩又回到了医院。
　　那个主治医生在看我我们俩之后，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我和肆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甚至产生了错觉，折腾了这么久，我居然还没死。
　　我是不是，能活过30岁不死呢。
　　是不是，不用离开了呢。
　　我笑自己太奢侈了。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病房的门打开了。
　　是，柯莫。
　　我不敢提起，却在呼吸中朝思暮想的人。
　　他的胳膊上，缠着厚厚的一层层纱布。
　　他慢慢的走进来。
　　先是向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肆，鞠了一躬。
　　“谢谢您，冢宫先生。”
　　他的声音变得的沙哑了。
　　然后，他慢慢的转过身来。
　　静静的看着我，那一眼，仿佛亘古洪荒。
　　久久的。
　　“川，我回来了。”
　　我没有哭，这才是一个奇迹。
　　我只是也静静的看着他，慢慢的笑了。
　　“欢迎回来。”
　　那张写着，“答应我，活下去。”的信。
　　那张写着满满的哀情的信。
　　那张沾满了我们两个人眼泪的信。
　　埋在那片废墟下面了吧。
　　幸好没有被看到，否则，眼前的人会先跟我拼命吧。
　　“医生，告诉我了，你的心脏。”
　　他平静的叙述着。
　　“我决定，无论发生什么，都在你身边。我不会，让你死的。要死，一起死吧。”
　　这可真热闹，大家都争先恐后的报名陪着我一起死。
　　我已经不想再拒绝了，与其大家都痛苦的为对方着想着，忍受着，一直忍受到永远看不见对方为止。
　　不如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好好的在一起吧。
　　等到我不得不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天，再逼迫他们答应我，好好的活下去。
　　他们，一定会答应我的。
　　我可是途川啊，两个人最爱的途川。
　　能不能笑着送我走呢。一定要笑着啊。
　　一晃神，我竟然看到了在门外的，柯莫的父亲。
　　他隔着门玻璃看着我，然后点了一下头，离开了。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天，柯莫得知我们所在的地方发生了大地震，拼了命的要过来。
　　他父亲阻止了他。
　　他竟然跑到厨房，拿了一把菜刀，一下子砍在自己胳膊上，顿时鲜血直流。
　　柯莫就那样看着父亲，说我要去找途川。
　　他父亲不做声，于是他又面不改色的在胳膊上砍了一刀，说，我要去找突途川。
　　直到他父亲答应了为止。
　　他的父亲，因为这件事，受到了很大的震动。
　　和柯莫一起来医院时，知道了我的事情。
　　而后，就再也没和柯莫提起过我。
　　却帮他解除了婚约。
　　肆的伤养了好一阵子，我的腿好了以后，他的肋骨还没好。
　　我完全康复了，也一直在医院陪他。
　　柯莫每天下了班，也会到医院来。
　　我们三个人都默契的没再提起以前的事情。
　　他们俩慢慢的熟识起来，开始时不时的打嘴仗。
　　两个面瘫级的男人打嘴仗，很难得一见。
　　等肆完全康复了，他们俩陪我回了一次家。
　　我的父母并不知道我在异国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等我再回来时，他们发觉我，已经完全不像姐姐了。
　　我并没有质问他们，为何知道我会很早就死去，还生下我。
　　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告诉他们我在异国找到了工作，那里也有治疗心脏的专家，不用担心。
　　他们脸上露出惊诧的神色，我只是笑了笑。
　　说会定期回来的。
　　我们又回到了这里。
　　肆想办法把我的身份落在了他家。
　　柯莫把那个房子买了下来，又哐当哐当的重新装修了一番。
　　然后把自己的家具用品都搬了过来。
　　我去他家的时候，看到了满墙满桌的照片。
　　全部都是我。
　　肆居然买了旁边的房子，我记得那个房子是有主人的。
　　他难道打了人家么。
　　于是，我总能看到柯莫拎着浇花用的壶，隔着木栏在和隔壁院子里手里提着水管浇草地的肆，大眼瞪小眼儿，或者瘫着脸打嘴仗。
　　肆总是到我家来蹭饭，或者在我家和柯莫讨论公司的事情。
　　还有，那个游乐园建好了。
　　他们两个为了谁和我坐摩天轮而发生了争执，最后，谁也没坐成。
　　感谢上苍，虽然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过到哪一天。
　　但是我依然感谢上苍，能给予我如此，莫大的恩赐。
　　请守护这两个守护我的男人，一直一直的幸福的活下去吧，我什么都愿意做。
　　以我途川之名，起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