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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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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途川,是个男人,今年27岁。\"
难得的旅行,却只有我一个人坐在长途大巴上。
晨光熹微,车内死寂,沉睡,包括我的心。仿佛要睡过无尽的彼岸。
我看得见那边,随风摆动的红色无叶花。
水汽氤氲,车窗玻璃上的白雾慢慢渐变到下面消失不见。
那个人很忙,没有时间陪我。但重点,并不是那个人很忙。我心里太清楚,清楚的隐隐作痛。
这是一个既滑稽又残酷的现实,我一不小心,掉入了性别的圈套,迷航。
疯狂而荒唐,我们一起去了西藏,一起去了丽江,一起去了很多地方。
唯独没有到过的地方。是他心底的,最后一条雅鲁赞布江。
我知道的,我去不到那个地方,不是有朝一日,而是求出无期。
而那个人又何尝不是,那个人时常对我说,你真的,是在看着我么。
我甚至时常产生其实我根本不是爱他的错觉,那又仅仅是错觉么。
胡思乱想中思绪已经走了太远,而我的身体却比思想慢太多,窒息。
下一秒就要溺毙。
我在极速的拼命逃离。
其实,却越来越逼近了自己。
我是来寻找答案的么,还是来,归还答案的。亦或是,来丢弃答案的。
下了飞机,空气中,充满了潮汐的味道。
我自嘲的笑了笑,抬头寻找接机的柯莫,几天前他说,来这里吧。
柯莫还是老样子,穿着浓黑的衬衫,一丝不苟的西装,连拿着接机牌子的姿势都那么公关。
我不自觉地,想哭。
柯莫的眼神从我眼中挪开,两秒,然后转回来,看着我。
他抬起惯用的左手,轻轻的刮了我的鼻梁。
“你是个男人,不要露出那种表情。”
柯莫是我高中时的后座。那时候的柯莫和现在几乎没什么区别。一丝不苟的衬衫,熨烫成板状的校服。会留下来帮我清扫或者补作业。
成年后,他继承了家里的产业,跑到了这里管理分公司,老套而自然。
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他定期会寄来东西和信件,不一定是什么。我都有好好的保管。
他很少打电话给我,却坚持用着这样古典的方式与我保持关系,仿佛在告诉我,我一直在。
三天前。柯莫给我打电话,说想给我看个东西。让我自己来一趟。
我坐在了车后座,不愿意坐在柯莫旁边,因为我一看他的脸,就会想哭。
随着山势的起伏,公路也起伏着,起伏成美好的弧度,周遭都是郁郁葱葱的树。
我说不出名字,因为我只认识柳树。
简直像是认知障碍。一如我的情感。
“你和他还好么。”
不约而同保持的默契被打破,柯莫是知道的,我和那个人的事情。
那时候,是我给他打的电话,他知道了这件事之后,在电话那头整整沉默了一分钟。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震惊,或者恶心,还是别的什么。
等他再次开口时,语气并没什么不同。只是静静的应了,说知道了。
这是我在和柯莫提那个人之后,柯莫第一次提起他。
我回答他什么呢,好,或是不好,还是。
我久久没有回答他,他耐心的等待着,并没有催促。
“我们,算是分开了吧。”
我说了谎,并没有这样的表态。因为两个男人之间,根本也不需要什么确立关系的宣言,自然也没有分开的仪式。
但貌合神离,是一种深刻的背叛。
这句话说完,柯莫并没有接话。车内又安静下来,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是在嘲笑我,还是在同情我。最可能的,是在预料之中的感叹吧。
两个男人,还在奢求什么结果呢。
我突然记起了数年前,夕阳之中,提着我的书包静静等待我的柯莫。他笔直的站在墙边,等着我跑过去,和他分享手中的零食。
我喜欢零食,柯莫不喜欢,但他每次都要吃掉我手中剩下的那部分,所以我每次都买了两份,把吃掉一半儿剩下的部分递给他,凑成一整份。
“饿了么。”
开口的毫无预兆,没有上下文,没有语境。他还是那么照顾我的胃。
“嗯。”
我们停在了一个别致的餐馆前。
看不懂的菜单,一大排一大排偏旁部首似的文字,让我眼花。
柯莫替我点了一份,我心安理得的接受了。只要他在身边,他会替我料理一切我无法解决的事情。
等饭菜上来了,我才发觉胃在抽痛。
风卷残云的扒掉了一半儿的饭,却突然被柯莫抢去了饭碗。
他把自己的那一份完整没动的放在我面前,然后拿起汤匙开始吃我的那半份儿。
你是想告诉我,你还是原来的柯莫么,即使物非,但却人是。
我的眼泪终于承受不了自身的重量,顺着眼角就流下来。
柯莫用很快的速度吃光了那半份儿饭,然后抬起头看着我,静静的。
“都说是男人了。”
我噗嗤笑了,这是我这几天来,第一次笑。
他从衣服上衣的口袋里,抽出了一块纯白的手帕。缓慢的替我擦去了泪水。
还是像从前一样,缓慢的替我擦去膝盖上的血迹,背着我缓慢的走在去往诊所的小道上。
“你是个男人啊。把鼻涕抽回去。”
这是能抽回去的么。尽管这样想。我却还是小声的应了。一路无话。
天快黑了,柯莫并没有让我过去他家留宿,而是坚持让我在宾馆过夜。
柯莫在前台与工作人员交涉。我却不自觉的走向了大厅的钢琴。
那是一架珠光白的钢琴,在大厅水晶吊灯的映照下,泛着艺术品的光泽。让人不自觉的沉醉,而后沦陷。
我掀开了盖子,手指略过琴键,传过阵阵冰凉。
我笑了,已经多久没有弹钢琴了。从什么时候,大概是从柯莫哑了嗓子再也不能唱歌开始。
我弹了,没有名字,只是章节,这个章节,是柯莫时常哼唱的一小段旋律,我问过他是什么,他没有回答我。
至今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但却牢牢的刻印在我脑海中,多年过去,我还是能轻而易举的,弹出。
我闭着眼睛反复弹了多遍。
一睁眼,才发现一个男人立在琴旁。
他穿着褐色的衬衫,没打领带,驼色的羊绒风衣规整的扣着,黑色的西装裤子,烟灰色的头发,淡漠的眼。
他发觉我不再弹奏,便抬起头看着我,眼中翻涌着不知名的情绪,我被他眼中的情绪震撼。不能回神。也许是很久,抑或只是一瞬间。他眼中的情绪便退却的无影无踪。我也收回了心神和视线,准备离开。
就在起身的一瞬间。男人突然在我面前跪地而坐。双手放在双膝攥成拳头。头低下来。
“请和我在一起吧,拜托了!”
这个男人即使是跪坐在地上,壮硕的身体和挺拔的身高,也显得极有气势。
被挡住去路的我,仿佛听到了什么东西像齿轮一般,吱嘎吱嘎的转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