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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醉烟飞阁(二) ...

  •   红巾翠袖、莺啼燕叫、脂粉味儿浓的熏得心肺飘飘欲飞,过往的相貌俊的、形容富贵的纷纷被一只只白臂挽进了温柔地。

      一位眼尖的花儿姐一眼相中了容貌贵秀、身量颐长、气宇如入墨之玉的木头,娇笑着一把拽过东看西看的木头。

      木头极度惊恐,拨开花儿姐的手臂,嫌弃道:“满身的油腻臭臭,不要靠近我,我打你!”转眼看向白不捡,泫然欲泣。

      “哎呦——居然是个不开窍的傻小子。得了,今个姐儿我就教你——”花儿姐不怒反而有了兴致,捂嘴浪笑,话没说完,便被一把冷光肆意的匕首吓得断了话。

      “你——新来的?”白不捡板着脸,目光死死咬住花儿姐吓得乱颤的眼珠。

      花儿姐一动也不动,对着身后人喊道:“快,快,有人要杀了我!”颤抖的声音像是再唱一首曲调曲折的曲子。

      周围的花儿姐们以帕捂嘴咯吱吱闷笑,也不顾她像是没见着这回事继续摇帕揽客,干劲十足。

      眼见无人支援,刀架脖子上的花儿姐求饶:“客官——奴家真真是有眼无珠,说了不要命的话,我这条命不值钱,客官杀了可不是要惹些不必要的官司,到时候客官想把我这命再从地府里拉上来也不容易了不是?到那时候后悔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应的可不是两厢矛盾?我这些花姐儿整天流连在这花街柳巷里,好听大雅的东西实在学不来,你瞧进这里的不都是些来寻乐子的?寻乐子的还会顾得上那些烦的跟乱线似的规矩?!我保证以后绝不会说这些混账打屁拉屎搅浑的俗话,客官你看?”

      周围的姐妹早已笑得花枝乱颤得秃枝。

      执匕首的白不捡喷笑:“饶你这次。”

      寒光一收,花儿姐重重吐出一口气,拍拍胸脯,腆着脸道:“多谢侠客大恩!”

      白不捡听到“侠客”这个词,虚荣心爆发,下巴微微上扬,身边的木头早已躲到她的身后。

      这时一位扮相忠厚的中年人迎了出来,见到白不捡眼睛闪了一闪,挤满笑:“您——来了?!”

      侧手将白不捡众星拱月般请进去。

      白不捡一向不着四六、流里流气的表情忽的严肃了几分,站定,微抬眼,拱手道:“我不进了。这次只是想把他送到这里,好好待他。欠你们的,最后我会还的。”说着将极不情愿的木头推出来,卡在白不捡与中年人中间。

      中年人一脸焦急,急忙道:“折煞老奴,这可教老奴如何是好。您嘱咐的老奴必将尽心尽力,切莫再说出此类折煞老奴的话了。”

      白不捡偏着脑袋看向巷中的黑暗,缓缓道:“多谢了,阿木叔。我还要回去呢,天晚了,还要给师傅烧些纸、唱首十三摸。”

      中年人目光闪烁,欲说还休:“怀璧师傅他——”

      白不捡眼睫微动,充满生气的脸上拢上了一层黯然,“师傅是除了——唯一一个愿意睁开眼看我的人。阿木叔,我欠你们,但我还不起,你们想的不是我要的。木头他在你们这边一定会获得很好,他很乖,比我以前还乖很多,他有时是好的,但有时有些呆但他不会给你们添乱。拜托了!就此别过!”

      阿木叔面色复杂眼光瞟向阁内,说道:“必定会好好待他。您是否进阁一叙,不为其他,只为看看阁中旧人可好?”阿木叔语气恳切。

      白不捡一扫阴霾,爽朗大笑:“你看——我现在全身上下哪点还有过去人的影子?旧人有旧人的活法,我呢也有我的赖活法。”

      绿色一抹飞快消失,冲着巷中的黑暗奔去,那里似乎别有一番令人琢磨不定而又迷雾纷繁的结局。

      白不捡不听身后木头的叫喊、哭泣吵闹,摸着袖中乱蹦的小鼠喃喃:“舍不得?”

      甩开身后的流转灯火、言笑晏晏,思绪飞远,悠悠荡荡如夜路萤火,一不小心跨过了时间的沟坎,那条川流不息的河流似乎把她身上的鲜绿的布料冲刷成了缟素,是死白死白的死白。

      耳边风声猎猎,一不小心吹出了泪。

      “哎——”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还了马车,白不捡躺在自家屋顶上数着头顶苍穹上点缀的星,双臂叠于脑后,不知觉中迷糊糊睡着了。

      一个穿着衣服灰旧一如从灰堆中揉出来、脸带一面纸质面具的怪人躬身打量着一个同样灰头土脸的小姑娘,隔着一层纸,说道:“为何而来?”

      这人极其古怪,听说过有人带金属类面具、泥质面具、木制面具,但从未见过有人带过纸质的,白的令人发寒,像是把千年来的冰雪浓缩在这一张脸上,一整片白面上只是微微挖出了两个眼瞳大小的洞以及一条恰好是嘴唇微抿的缝隙,而这两洞一线恰好勉强构成了一副粗糙得不能再简陋的面具。面子的雪白与灰不溜秋的布料具有极大的冲击力。

      隔着面具,无法看见对方的表情。

      隔着面具,小女孩无法将他映进眼中,而小女孩在他眼中一览无余。

      虽隔着面具,但面具那头平静如水看透万事的目光毫无阻隔地投向女孩。

      女孩一个畏缩,缩了脖子,不敢再瞧那个怪人一眼。

      “呵~女娃,抬头。我没伤你、杀你,怕我作甚?”

      女孩听闻,抬头看去,只看见那一条缝中白如珍珠的细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面具猛地靠近女孩的脸,女孩唬了一跳,想要跑,被怪人一把抓住,动不得一分,僵僵地看着那张白脸。

      那人虽穿的脏脏烂烂的,身上却有着一股子香味,不是胭脂味,却是供菩萨的檀香,那香味不名贵却闻着比那些上等香料舒服许多,丝丝缕缕的,长了脚,尽数跑进了女孩的鼻中、脑中,惴惴的心也立刻安静了许多。胆子也大了,抬头看向那洞里的眼瞳。

      看到女孩大胆的看向自己,面具人眼珠一颤,语气中透着笑意:“好胆大的孩子!”

      寡言寡语的女孩哆嗦嘴唇,不时时抬眼垂眼,“你——为什么带着这个?”

      “唔?”怪人起身,伸直了腰,抚着女孩的头顶,思索一下道,“因为——这个便宜啊,上茅房没东西时,这个可以代替。”说罢呵呵笑,很是自豪,可是面具上却是一张死脸,说不出的诡谲,明明是空洞洞的脸却有这感染人的笑声。

      女孩被逗笑,胆子像是发糕蹭蹭往上长,伸出手指,想要去碰那张面具,立马被一只手捉住,那个声音嬉笑道:“你要是能碰着,必是我死。如若你非要碰——那你便是要再也睡不醒的。”语言中隐约带有严厉的威胁。

      女孩一时间不知道要作什么,脸上刚浮起的笑咔擦嚓迅速结在脸上化不开。

      白面具再次俯下身,一双黑漆漆的眼珠紧紧盯着女孩,说道:“怕了?”

      女孩看着身后墙角因为光线原因映出的几条交叠的黑影,可怜道:“我可以现在怕么?”

      “哦?”白面具意味深长。

      “我保证,除了这次,我再也不会怕!”

      “很好。”白面具再次离开她,大片光线摊在女孩脸上,脏的似只小猫,唯有那双漂亮的眼睛让人心生几分不舍。

      “我可以留下么?”冲着那个背影,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一个微风,一袭灰衣掠上淡绿的枝桠,斜椅:“你有吃过老鼠么?”

      女孩艰难开口:“曾经在家中被其他兄弟姊妹欺负得没东西吃时,饿极了,便有一位嬷嬷拿着鼠肉给我吃。”

      “好吃么?”

      女孩静默,默默低头擦眼。

      白面具自顾自吹起了哨。

      女孩继续说道:“我没吃,那个是我的那些兄弟姊妹让我吃的,我将那个嬷嬷赶了出去,然后摔碎了碗,将自己的手腕割了,吸自己的血。”

      哨声停止。

      许久,白面具道:“好喝么?”

      “好喝。比那些玉露琼浆还要甜,喝着喝着就觉得轻飘飘的,醒来时,我便躺在自己床上,周围还有好多吃的,但是我还是觉得都没有自己的血好喝。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喝过自己的血,因为我的娘说我如果再喝,我就会死过去,然后埋在土里,然后生根发芽,长出来的是红黑色的叶子、红黑色的枝,最后会被别人蕨根烧掉。”

      白面具轻笑,甩手丢给她一只白绒绒的线团,还吱吱叫,软绵绵的。

      女孩忙不迭接住,是一只小胖鼠,焦躁的在她手心里转圈,女孩笑眯了眼。

      白面具转过来对着她说道:“若是你能当场把这只老鼠杀了、烤了给我吃,我便收下你,如何?”

      女孩脸色一白,不可置信地看向白面具,嘴唇被牙齿磕白了,“杀了他?!”

      白面具不置可否:“要是不可,那也只能由我操刀,今个下酒菜还没着落,你要是不可以,也只得由我来。”说罢,唱起了曲儿。

      “紧打鼓来慢打锣
      停锣住鼓听唱歌
      诸般闲言也唱歌
      听我唱过十八摸
      伸手摸姐面边丝乌云飞了半天边
      伸手摸姐脑前边天庭饱满兮瘾人
      伸手摸姐冒毛湾分散外面冒中宽
      伸手摸姐小眼儿黑黑眼睛白白视
      伸手摸姐小鼻针攸攸烧气往外庵
      伸手摸姐小嘴儿婴婴眼睛笑微微”

      女孩捧着如珍如宝,一狠心:“你杀别的我不管,但是这只老鼠,就是不行!”

      白面具肩一抖,笑得乱颤:“呵呵呵,我杀别的也是杀,杀这个也是杀,有何区别?这只老鼠难道比一只猪、一头牛还要贵重值钱?如果我将一只鼠和一头牛在一起让你选择,你会如何?”白面具语气陡然一转,浑身森森寒气从那两孔一线泻出,低低问道,“又如果将这只鼠和一个人在一起,你又会如何选择?还是要这只鼠活命,舍弃一条人命?又再问,如果你要在这只鼠与你自己的命来选择,你又能舍谁?”

      女孩无言以对,胸中言语翻来滚去却始终找不到一句反击,憋得眼泪直飚,索性使出小孩的招式,闷头抱着小鼠便跑开:“反正——反正就是不行!”

      身上几点剧痛,转瞬消失,只是全身僵在那里像一根木桩子。

      身后脚步声传来,脚底也能感受到那人走来的节奏,像是闲云野步,赏花看月。

      头顶轻轻一压,有个声音笑着说:“乱使性子的丫头,要是在宫廷那种地方也似这般任性胡闹,早不知被杖打多少回。也好,如今也不同往日。我只问你一句,何为杀,杀为何?”

      何为杀,杀为何?

      何为杀,杀为何!

      女孩双眼瞪大,一面白面具切近她的脸,而瞬间,那张白如虚空的面具变成了她自己的脸,提着狞笑,目露兽光,嘴流涎水,獠牙锋利,嘴巴缓缓开合:“何为杀,杀为何?!”

      女孩额头湿热,似有水流流下,蜿蜒流进眼中,是铺天盖地的红!

      狂风卷石,厚厚的云层遮住月光,空气闷热,叫人直想往冷水里扎,好像——要下暴雨了!

      白不捡扶额起身,一觉睡得有些沉,几粒雨点砸在眼睛里湿湿热热让人难受,抹掉,笑骂:“娘的,在梦里都不让人安生,活该欠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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