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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卷八 落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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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款
宫廊上系着的铜铃被风吹得声声作响。
他静静地彳亍在宫廊之上,每一步都像是回忆。
天边夕阳正好,飞鸟拉过长长的影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宫廊的曲曲折折。
远处似有青衣女子款款而来,一步一莲,悠悠而唱。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这镯子可是姑娘的?”“这镯子。。。对我很重要。”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青砂这一生只希望得一真心相爱之人,不管去哪里,不管过什么样的生活。只希望相濡以沫,白首不离。”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人生如此渺小,其实你我终究不过是这茫茫人海中的一粒砂,随着风便散了。”
青衣女子施施然地擦肩而过,每一步都轻盈得像是跳舞。
他伸手,却终究握住了一片虚无。
袖中帛画滚动,自从她突然消失,这帛画他便随身带着,像是在安慰自己,她是真的存在过。
“你到底,到哪里去了。。。”
漪澜偏阁
铜镜前的女子一袭红衣,赤红色的绮罗映衬着伊人却如素玉。
抬手细细描眉,落笔点点樱唇。
眉宇间多了几分明媚、端庄和妖艳。
她不喜欢这样的装扮,她又何尝如此装扮过。
圈着银镯的纤手提起红裾,她侧头躲过五色珠帘。
金丝翘头履踩过长阶,碎玉步摇凌乱了青丝三尺。
她抬头看着宫阁上巍峨的牌匾,一袭红衣燃尽昭华万千。
她曾幻想过无数次有朝一日会踏出这里,不想却是以这样的方式。
莲步轻移,一步一印,每一步都像是人生。
她远远地看见了那个人,磨墨执笔,一如往昔。
她还记得他笑得一脸阳光,说有朝一日定许你。
许你何物?她记不太清。
她深知缘分太薄,人情太凉。故事尚未开始已然散场。
他还是那个他,约定亦是约定,只是,她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于是她恭恭敬敬地走上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万福礼。
“二公主刘靖,参见画师。”
眼前之人显然被吓了一跳,她看见他脸上的慌乱无措,可她却不愿起身。
“在下只是一介画师,怎敢受公主如此大礼。诚惶诚恐。”
她恭敬起身,四目相对,他看清了她的容颜,一时竟无语。
“青砂”他想一把抱住她,但看着眼前红妆明媚之人,伸手却犹豫了,脱口而出的话最终却变成喃喃自语,“你到底,到哪里去了。”
她深吸了一口沉闷的空气,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如此的艰难。“恳请画师为刘靖起画,刘靖自愿和亲匈奴,望入画倾国倾城。”
一个悸动,一低手,那副藏于长袖中的帛画滚落在地。
画师匆匆捡起,画仍未完成,画中女子眉目素美一如往昔。
一切了然,一切疑惑,不舍,遗憾,失魂落魄总有结局。
她是高高在上的一国公主,他却仍是宫廷之上的小小画师。
她一朝红颜终究幕老于长沙之外,换一方水土几十年长安未央。
那是一个公主的宿命,那是你我的宿命。
“你当真愿意。”话未说完,不忍继续。她抬头,突然笑得很凄凉,“江山社稷,本就是一国公主的信仰。”
他自嘲地笑笑,似有绵长的痛流展于心。他抬手起笔,带过一纸如血朱砂。
这终究是一副未完成的画,却终究不是它本来应该有的样子。
晌午艳阳,公主出阁。远处有奏歌潺潺而来。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一身红曲华服的女子独立于未央宫前,前路迢迢,漫漫无息。
有盛装侍女提裙踏阶而来,一声轻唤,“公主,该启程了。”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她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的宫殿,时光如昨。
轻轻地,她启唇,像是说给自己听,“我每天都在期望,有一天可以穿得很漂亮,起舞给他看。”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
提步,青玉宫绦玲珑轻摆,裙裾擦过长长台阶。
阶下站着位盛装华服的妇人,眼角已微红。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妇人抬手付上她素白的脸庞,似有千言万语,最后却化为一句。“当真难为你了,好孩子。”
她握住妇人的手,宽慰地笑笑,“青砂愿意,只是希望有朝一日得见大汉,君临天下。那青砂此行,也就值得了。”
就像所有的离别一样,妇人抱着她,终究没有忍住决堤的眼泪。“我会永远记得你的。”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宫闱之上,他静静而立。望着远处的红衣愣愣出神。
一切轰轰烈烈,一切归于平静,一切历历如昨。
有小宦官上前提醒,“画师,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驷马而系的宫车上系着好看的铜铃,红纱满起,缠绕着喜庆。
是的,公主出阁,自当喜庆。
待到和亲车队再也看不清时,他才抬脚,天已黄昏。
背后是背负了整个汉家命运的未央宫,有多少君王或者说又有多少君王将在这里叱咤风云。
一切才刚刚开始,但他的故事却早已结束。
这里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